第520章 犹太人跟俄国(1/2)
西匈牙利行省,巴拉顿菲赖德。
二月的阳光还带着几分料峭,但温泉池里的水汽氤氲升腾,将周遭的寒意隔绝在外。这座小镇自约瑟夫大公在此疗养后便声名鹊起,如今已成为帝国上流社会钟爱的消夏胜地。当然,对于某些人而言,这里的吸引力不仅仅在于那富含矿物质的泉水。
阿道夫·冯·特劳森费尔斯男爵将身体缓缓沉入池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胛,他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连日来在维也纳处理那些恼人的债券事务,他的肩颈早已僵硬得像块木头。
“诸位,这水温恰到好处。”他眯起眼睛,“比维也纳那些矫揉造作的浴场强多了。”
池子另一侧,《东方邮报》的创始人伊格纳茨·库兰达正用一条湿毛巾敷着额头。他旁边坐着博登信贷银行的董事马克斯·冯·戈姆佩尔茨,再往外是联合银行的两位合伙人、佩斯城最大的粮食贸易商莫里茨·乌尔曼、以及从加利西亚远道而来的木材大亨。他们散落在温泉池的各个角落,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他们有一个共同点,在各自的身份证明上,宗教一栏都写着同一个词。
“说起维也纳,”博登信贷银行的戈姆佩尔茨开了口,“特劳森费尔斯,你看今早俄国发来的电报了吗?”
“哪一份?”
“从敖德萨发来的。”
温泉池里安静了一瞬。
库兰达摘下额头上的毛巾,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特劳森费尔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拨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落叶,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措辞。
“看了。”他终于说。
“敖德萨、基辅、莫斯科……”戈姆佩尔茨扳着指头数,“据说这次的规模比七五年那次还大。沙皇需要钱打仗,国库空了,总得找个地方刮。犹太人的钱包嘛,从来都是最方便的。”
“恶心。”
这个词从特劳森费尔斯男爵嘴里轻轻吐出来,像一颗石子落入水中。
他直起身子,水珠从他肩头滑落。五十二岁的男爵身材依然挺拔,银行家的职业并没有让他发福。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凝视着水面,像是在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祖父从布拉格来到维也纳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个弗罗林和一封介绍信。”他缓缓说道,“那时候我们还不姓'冯·特劳森费尔斯',只是姓特劳森。没有男爵头衔,没有宅邸,没有银行。我们有什么呢?”
“我们有彼此。”他说。”一个布拉格的犹太人到了维也纳,人生地不熟,但他知道他可以去找犹太会堂,可以去找社区,总会有人给他一碗汤喝、一张床睡、一条谋生的路子。我祖父就是这么起家的——另一个犹太商人借了他五十弗罗林,甚至没要利息。”
他抬起头,环视在座诸人。
“诸位,我们是奥地利人。我们效忠弗兰茨·约瑟夫陛下,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我们的孩子说帝国语、念维也纳的学校。这些都是真的。但同时——”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也是犹太人。”
戈姆佩尔茨董事发出一声轻哼。“特劳森费尔斯,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感伤起来了?”
“感伤?”特劳森费尔斯男爵摇了摇头。“不,戈姆佩尔茨,我在想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敖德萨的电报说,有许多犹太富商随便被扣上一个帽子就被带走,没几天,家产就被罚没了一大半,甚至全家去了西伯利亚。”
“那是他们的事。”戈姆佩尔茨说,语气冷淡。“我同情他们,真的,但我们能做什么?跑到圣彼得堡去跟沙皇讲道理吗?”
“马克斯说得对。”库兰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特劳森费尔斯,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要想清楚。帝国最忌讳的是什么?是我们犹太人干政。我们可以做生意,可以办银行,现在虽然不能公开买爵位,但是通过捐纳军需物资以及殖民地开拓和建立军功等等多种途径,爵位还是可以到手的。但有一条线我们绝对不能碰,政治或者说试图控制。”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目光锐利。
“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教训,你忘了吗?”
这句话让池子里的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奥地利的罗斯柴尔德,那个曾经的奥地利金融帝国。十八年前,奥撒法战争期间,维也纳分支的安塞姆·罗斯柴尔德和他的父亲所罗门联合几大权贵,意图完全控制帝国经济命脉,暗中阻碍军需调配,甚至被指与法国和撒丁王国暗通款曲。事情败露之后,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家族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维也纳方面从未公开承认任何事情,但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安塞姆和所罗门的死绝非意外,那是皇帝陛下手中那些不见光的人干的。
从那以后,维也纳的犹太银行家们学会了一条铁律:可以赚钱,可以发财,但永远不要让皇帝觉得你在试图控制什么。
佩斯城的大粮食商人莫里茨·乌尔曼皱起了眉头。他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池边的石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库兰达先生说得很对。”他开口了,语速缓慢而审慎,“我们在座的每一位,之所以能坐在这里,都是因为我们延续着一个基本立场——拥护政府,拥护弗兰茨·约瑟夫陛下。”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个人脸上短暂停留。
“十八年前那场风波之后,很多位置空了出来。银行的、贸易的、供应的……我们能填补这些空缺,正是因为我们让宫廷相信,我们是忠诚的、可靠的、不会重蹈覆辙的。我们是从那群死掉的权贵身体上成长起来的,诸位应该不会忘记这一点。”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特劳森费尔斯身上。
“所以,在座的不会有反政府的人。我想特劳森费尔斯男爵也是如此,对吧?”
特劳森费尔斯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乌尔曼先生,您这话说得我心惊肉跳。”他摊开双手,“我这条命是靠什么挣来的,我比谁都清楚。投资陛下的加利西亚国营铁路公司、东方食品集团的股份、巴尔干重建项目的债券——这些年我可是跟着帝国的战车大赚特赚。我疯了才会反政府,那不是自断财路吗?”
几个人发出低沉的笑声,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但是,”特劳森费尔斯男爵话锋一转,“我觉得我们应当为犹太同胞做点什么。诸位,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三个月前,他在维也纳的书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敖德萨辗转寄来的,写信人是他祖父的弟弟的孙子,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水渍,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不安中写就的。
信上说,敖德萨的局势越来越糟。哥萨克骑兵在犹太区外游荡,警察对投诉视若无睹,店铺被砸、货物被抢已是家常便饭。他的父亲上个月被人打断了腿,至今躺在床上无法动弹。信的最后,这位远方堂弟写道:“堂兄,我知道您在维也纳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敢奢求什么,只是想让您知道,您祖父离开的那个世界,我们还困在里面。”
特劳森费尔斯读完那封信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维也纳环城大道的喧嚣,马车辚辚,行人如织。他的宅邸有三十二个房间,地窖里存着二十年的法国葡萄酒,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够他的曾孙辈挥霍一生。他已经拥有了祖父当年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男爵头衔、贵族交际圈的入场券、皇帝陛下偶尔垂询时的那几句客套话。
然而那封信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底某个他以为早已愈合的角落。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摩西·门德尔松的著作,还有更早的迈蒙尼德。那些犹太先贤告诫说,财富是上帝的托付,不是私产;一个人的成功若不能惠及同胞,便毫无意义。年轻时他把这些话当作漂亮的格言,点头称是,然后转身去追逐利润。如今五十二岁了,银行账户里的零越来越多,夜里却越来越难以入睡。
他有时会在凌晨三点醒来,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问自己一个问题:然后呢?
再赚一百万又如何?再买一座庄园又如何?再捐一笔钱让人去奥属新几内亚开辟种植园给自己的孩子换个爵位又如何?他的孩子们早已不需要为钱发愁,他的孙辈将生下来就含着金汤匙。而他自己呢?死后躺进犹太公墓,墓碑上刻什么?“阿道夫·冯·特劳森费尔斯男爵,一生赚了很多钱”?
有点好笑是怎么回事。
他,一位大银行家,压榨了一辈子别人的人,这时候在想也许他可以做点别的。
也许他可以让自己的财富、人脉、影响力,变成某种超越个人的东西。也许当他死去的时候,会有人记得他不只是一个银行家,还是一个……一个什么呢?
他还没想清楚那个词。但他知道,他想试一试。
“我在政府内部听到了一些风声。”他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几分,“俄奥同盟的基础是什么?是奥斯曼帝国这块大蛋糕。两个帝国联手瓜分病夫的遗产,各取所需。但现在呢?战争基本上胜负已分,奥斯曼人被证明不堪一击。说实话,让俄国或者我们奥地利单独去打,也完全做得到。”
他转过身来,面对众人。
“奥斯曼灭亡或者被瓜分之后,俄奥同盟就要面临一个岔路口了。继续合作?还是分道扬镳?诸位想想看,俄国往西扩张还能往哪儿去?要么是我们,要么是普鲁士,顶天了是北边的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但那边又有什么油水可捞?”
戈姆佩尔茨董事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特劳森费尔斯男爵的声音变得意味深长,“也许我们可以帮助政府……试探一下。”
沉默。
这个词在温泉的水汽中飘荡,每个人都在咀嚼它的含义。
乌尔曼先生轻轻吸了一口气。“事实上,这也与我在维也纳宫廷听到的消息相吻合。陛下对俄国同盟的前景已经有了疑虑。另外,财政部那边对俄国人极度不满——他们觉得拉拢俄国的代价实在过于高昂。每年的补贴、贷款担保、贸易优惠……这些钱花出去,有人担心这会资助帝国东方的强敌。”
“所以宫廷也在犹豫。”库兰达若有所思地说。
“正是。”乌尔曼点了点头,“只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提出质疑的人。毕竟同盟是陛下亲自定下的方针,谁敢当面说这条路走不通?”
特劳森费尔斯接过话头:“所以我们来做这个试探。我们不是政府官员,我们只是商人。商人基于商业判断做出商业决策,这有什么问题?如果宫廷觉得我们做得不对,大可以叫停;如果宫廷觉得……嗯,这个方向有意思,那他们自然会顺水推舟。”
“如何试探?”加利西亚的木材商兰道开口问道。
“三管齐下。”特劳森费尔斯男爵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俄国人的物资供应。他们借了大笔贷款,其中相当一部分物资是在奥地利境内采购的——粮食、木材、纺织品、五金器具。这些供应链大多经过我们的手,或者我们认识的人的手。我们可以……让事情变得困难一点。交货延迟、质量争议、价格波动,都是正常的商业现象嘛。”
戈姆佩尔茨猛地打断他:“等一下,特劳森费尔斯。你说得轻巧,让我来算笔账。”
他直起身子,水珠从他宽阔的肩膀上滑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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