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6章 年1月9日(1/1)
我坐在老房子的地板上,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墙皮掉下来一小块,蹭在我的后颈上,有点痒,我没抬手去挠,就那么由着那点痒意漫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出模糊的边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不是那种透亮的、能把人晒得暖洋洋的阳光,是被老槐树的叶子筛过无数遍的,碎成一片一片的,带着点灰尘味道的阳光,它们落在我的膝盖上,落在我摊开的手掌心里,落在旁边那台积了灰的旧收音机上,那台收音机是爷爷留下来的,外壳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暗黄色的铁皮,我试过很多次,拧开旋钮,只有刺啦刺啦的杂音,像无数只小虫子在耳边爬,可我还是喜欢拧开它,就喜欢听那种没头没尾的杂音,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藏着爷爷坐在门槛上听戏的模样,藏着小时候我偷摸拧旋钮被他敲脑袋的清脆声响,藏着很多我以为早就被风吹走的东西,可其实它们都没走,就藏在这刺啦刺啦的杂音里,藏在这一缕缕碎碎的阳光里,藏在我后颈上那点不痒不痛的痒意里。我以前总觉得生活在别处,在课本里写的远方的大海边,在电视里演的繁华的都市里,在长大后能随心所欲去的任何一个地方,我总想着逃离,逃离这老房子的霉味,逃离这老槐树的阴影,逃离每天傍晚准时响起的隔壁王奶奶的唠叨声,我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太沉闷了,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我罩在里面,喘不过气,我总盼着快点长大,快点飞走,飞到那个我想象中的“别处”,那里有蔚蓝的海,有高耸的楼,有不用听唠叨的自由,有不用对着掉漆的收音机发呆的惬意,我把所有的期待都押在了“别处”,押在了“以后”,押在了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里,却从来没低头看过脚下的地板,没留意过落在掌心的阳光,没认真听过那台收音机的杂音,没感受过后颈上那点细碎的痒意。直到昨天,我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了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都掉了,里面夹着很多照片,有我光着屁股坐在爷爷肩头的,有我和邻居家的小孩在槐树下抢冰棍的,有王奶奶塞给我一颗糖,我咧着嘴笑的,照片都泛黄了,边角卷着,像被岁月啃过一口,我看着那些照片,突然就愣住了,原来我以为的沉闷,原来我以为的想要逃离的日子,竟然藏着这么多亮晶晶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大海,不是高楼,是爷爷粗糙的手掌,是冰棍化在手上的黏腻,是王奶奶糖纸里的甜,是那些我以为早就被遗忘的,实实在在的瞬间。我放下相册,没再继续收拾行李,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是习惯性地觉得,生活应该在别处,应该在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可当我真的要抬脚走的时候,才发现,我连“别处”的方向都不知道。我就那么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膝盖爬到了腰上,久到后颈的痒意慢慢消失了,久到收音机的杂音好像变得不那么刺耳了,我突然听见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杂音,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风吹过麦浪的声音,我凑近收音机,仔细听,那声音又没了,只剩下刺啦刺啦的响,我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傻,可就在我笑的时候,我看见阳光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跳舞,它们跳得那么认真,那么快活,好像全世界就只有它们在跳舞,好像它们的生活,就是在这一缕阳光里,跳一场没头没尾的舞,它们不会想着要去别的地方,不会想着要去更亮的阳光里,它们就待在这一刻,待在这一缕被树叶筛过的阳光里,跳着属于自己的舞。我突然就懂了,原来生活真的不在别处,就在此刻,就在我坐在地板上的这一刻,就在阳光落在掌心的这一刻,就在收音机发出杂音的这一刻,就在后颈有点痒的这一刻,就在我看着灰尘跳舞的这一刻。我以前总觉得,生活是需要踮起脚尖去够的,是需要拼命去追的,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现在我才明白,生活根本不用追,不用够,它就在你身边,就在你一低头就能看见的地方,就在你一呼吸就能闻到的地方,就在你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我想起小时候,总喜欢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它们扛着比自己还大的饼干屑,一步一步地爬,爬得那么慢,可它们从来不会着急,不会想着要快点爬到目的地,它们就那么爬着,爬过一片落叶,爬过一颗小石子,爬过一道裂缝,每一步都是此刻,每一步都是生活,那时候的我,也不会着急,就那么蹲着,跟着蚂蚁的脚步,从墙角到花坛,一蹲就是一下午,那时候的我,不会想着要去远方,不会想着要逃离,那时候的我,就活在那个蹲在墙角的此刻里,活得那么踏实,那么快乐。后来,我长大了,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看书,学会了想象远方,学会了觉得此刻不够好,学会了把目光投向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我开始嫌弃蚂蚁爬得慢,嫌弃墙角的灰尘多,嫌弃老槐树的影子太长,我开始变得浮躁,变得焦虑,变得像一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总以为撞得够远,就能找到想要的生活,可我撞了很久,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我想要的生活,从来就没离开过我,它就在我小时候蹲过的墙角里,就在我此刻坐着的地板上,就在这一缕碎碎的阳光里。我伸手摸了摸那台旧收音机,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皮,碰到厚厚的灰尘,我突然觉得,这台收音机,就像是生活的一个隐喻,它看起来破旧,看起来没用,只能发出刺啦刺啦的杂音,可它里面藏着无数个此刻,藏着无数个被我们忽略的瞬间,那些瞬间,就像收音机里的杂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生活的味道。我又拧开了收音机的旋钮,刺啦刺啦的杂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我没觉得刺耳,反而觉得很安心,很踏实,我好像能从那杂音里,听到爷爷的咳嗽声,听到王奶奶的唠叨声,听到小时候的笑声,听到蚂蚁爬过墙角的声音,听到灰尘跳舞的声音,听到阳光落在掌心的声音,那些声音,都是此刻的声音,都是生活的声音。我抬头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晃得阳光也跟着摇晃,晃得我的眼睛也跟着摇晃,我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我,看了一会儿,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飞到了槐树上,落在一根细细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它叫得那么欢快,那么自由,它不会想着要飞到更遥远的地方,不会想着要变成一只雄鹰,它就待在那根树枝上,待在那个此刻里,叫着属于自己的歌。我突然觉得,我就像那只麻雀,以前总想着要飞得更高更远,总想着要变成一只雄鹰,可其实,我根本不需要变成雄鹰,我只需要待在属于自己的那根树枝上,待在属于自己的此刻里,唱好属于自己的歌就够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爬树摔的,那道疤,也是此刻的一部分,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它不是丑陋的,不是不堪的,它是我活过的证明,是我存在过的痕迹。我想起以前,总觉得这道疤不好看,总想着要把它藏起来,可现在,我觉得它很好看,很可爱,它就像生活给我的一个印记,提醒着我,我曾经那么勇敢地爬过树,曾经那么快乐地摔过跤,曾经那么认真地活过那个此刻。我又坐了很久,久到太阳慢慢西沉,久到阳光变成了橘红色,久到窗外的麻雀都飞走了,久到收音机的杂音都变得温柔起来,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橘红色的阳光里,坐在斑驳的墙皮前,坐在旧收音机旁边,感受着此刻的一切,感受着生活的一切,我不再想着要逃离,不再想着要去别处,不再想着要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我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活在这个属于我的此刻里,活在这个属于我的生活里。我突然明白,所谓的远方,所谓的别处,其实都是我们想象出来的幻影,都是我们用来逃避此刻的借口,我们总觉得此刻不够好,总觉得别处才有更好的生活,可当我们真的到了别处,又会觉得另一个别处更好,我们就这么一直追着幻影跑,跑了一辈子,最后才发现,我们跑过的每一步,都是此刻,都是生活,我们想要的生活,从来就没在别处,它就在我们跑过的每一步里,就在我们呼吸的每一口气里,就在我们看见的每一道阳光里。我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说“生活不在别处,在此刻”,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觉得它太抽象,太矫情,可现在,我坐在这老房子的地板上,看着橘红色的阳光慢慢褪去,听着收音机的杂音慢慢变弱,感受着后颈上残留的那点痒意,我突然就懂了,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份深情,懂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此刻。原来,生活真的很简单,简单到只需要我们低下头,看一看脚下的路,简单到只需要我们抬起头,看一看头顶的天,简单到只需要我们静下心,听一听身边的声音,简单到只需要我们活在当下,活在此刻,活在每一个属于自己的瞬间里。我伸手关掉了收音机,杂音消失了,屋子里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老槐树叶子摇晃的声音,能听到阳光慢慢褪去的声音,那些声音,都是此刻的声音,都是生活的声音。我没有起身,还是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斑驳的墙皮,掌心对着最后一缕橘红色的阳光,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自己的生活,找到了自己的此刻,找到了那个被我遗忘了很久的自己,那个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的自己,那个坐在槐树下吃冰棍的自己,那个活在每一个此刻里的自己。我知道,从明天起,我可能还是会有焦虑,还是会有迷茫,还是会忍不住想要看向远方,还是会忍不住觉得此刻不够好,可我也知道,每当我感到焦虑和迷茫的时候,我可以回到这个老房子里,坐在地板上,拧开那台旧收音机,听一听刺啦刺啦的杂音,看一看阳光里跳舞的灰尘,摸一摸掌心的疤,然后告诉自己,生活不在别处,在此刻,在这一缕阳光里,在这一台旧收音机里,在这一个坐着的自己里。我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溜走,看着屋子里慢慢暗下来,看着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我的脚边,我笑了笑,觉得心里很暖,很踏实,我知道,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此刻,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我不需要大海,不需要高楼,不需要远方,我只需要这老房子的霉味,只需要这老槐树的影子,只需要这台旧收音机的杂音,只需要这一缕碎碎的阳光,只需要这个坐在地板上的自己,只需要这个属于我的此刻。因为我终于明白,生活不在别处,在此刻,在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里,在每一个心跳的瞬间里,在每一个感受的瞬间里,在每一个活着的瞬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