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容易做白日梦(2/2)
只有月光,只有寂静,只有这古老得仿佛凝固了时间的空气。
多宝阁有了动静。
有人从里面出来。
乔如意只瞧见了背影——
一身青白色的粗布长衫,洗得发白,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的人手艺很好。
长衫虽粗陋,却衬得那人身形颀长,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立在风中的青竹,玉树兰芝。
乔如意快步下了楼,脚步又急又轻,踩在石板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那人面对多宝阁而站,似乎在找什么,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背影太熟悉了。
虽说穿着不同,但那肩线,那腰身,那微微垂首的姿态,像极了寒商,又像极了危止,更像极了行临。
她颤着嗓音唤:“行临。”
那人没有回头,似乎也是听不见她的。
他的注意力全在多宝阁上,在那只沙漏上。
他抬手,轻抚多宝阁上的那只沙漏,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在那光滑的玻璃壁上缓缓滑动。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愈合后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隆起的痕迹。
虎口处也有刀疤,不大,却很显眼。
乔如意一步步走近他。
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可心却重得像坠了铅。
她离他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针脚,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虽是背对着她,但她肯定的是他没戴面具。
那青白色的衣领上方,是光洁的脖颈,是线条分明的下颌,是没有面具遮掩的侧脸。
只要她走近一点,绕到他的身侧,就能看清他的长相。
乔如意心跳加速,咚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知道即将要看见的是张谁人的脸。
是寒商?是危止?是行临?还是……
半臂距离。
她陡然顿步。
就见男人放下手中的沙漏,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似银,从高高的窗棂里倾泻而下,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月光中清晰可见——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形优美,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每一处线条,每一寸轮廓,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乔如意呼吸一窒,头皮差点炸开。
也是跟行临一模一样的脸。
可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不是寒商,也不是危止,更不是行临。
他比寒商淡漠。
寒商的淡漠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山巅的雪,可望而不可即。他的淡漠是空洞的、虚无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在意,连他自己都不在乎。
他比危止寒凉。
危止的寒凉是阴鸷的、偏执的,像深渊的冰,冷得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他的寒凉是死寂的、凝固的,像千年不化的冻土,连呼吸都能结冰。
他又比行临多了杀伐血腥之气。
行临是温柔的,是隐忍的,是带着千年的等待和小心翼翼的。
他不同。
他身上的那股杀气,不是藏在骨子里的,是渗在血液里的,是刻在灵魂上的。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血腥扑鼻。
乔如意认出了他,周无咎。
她见过他,在梦境中见过。他策马而来,逆着光,意气风发,来势汹汹。
她也想起了他,在行临的书房,那本古籍里……读过。
那些文字,那些记载,那些关于少年将军的、被尘封了千年的往事,她读过的。只是忘记了,只是被什么东西封存了,此刻看见他的脸,那些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铺天盖地,几乎要把她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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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
有人在耳边唤她,声音很轻,很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担忧。顺势,有人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那力道不大,却足以把她从那片凝固的时光里拽出来。
乔如意蓦地睁眼。
眼前是大片光亮。
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下意识抬手遮光,手掌挡在眉骨上方,指尖被阳光照得透亮,能看见皮肤下细密的血管。
在昏暗的、只有月光和散游微光的环境里待久了,她一时间竟不适应了这明晃晃的、铺天盖地的阳光。
等等,阳光?
乔如意放手,睁眼来看。
映入眼帘的是古色古香的窗棱。
没有多余的雕花,只在边角处刻了几道云纹。木头深褐色,被阳光照得泛着温润的光泽。阳光落在窗棱上,一格一格的,在窗纸上投下整齐的光影,泛着耀眼的光。
渐渐的,周遭有声音沸腾起来。
楼下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清脆急促。还有孩童的笑声,妇人的说话声,远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
统统涌进她的耳朵里,鲜活的,热闹的,人间的。
一张脸冷不丁凑近她,十分好奇地盯着她看。那脸太近了,近得她几乎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有一对微微上挑的眉毛。
“掌柜的?”
这人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乔如意定睛一瞧,心头大喜——
“周别!”
眼前小生闻言,脸色愕然。
好半天他反应过来,瞅着她,一脸“完了完了”的表情。
“掌柜的这是睡傻了?”他摇摇头,啧啧两声,“都叮嘱过你,大白天的不要睡觉,容易做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