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孝父丑母(2/2)
宝玉脸上一红,一时呐呐地道:“哦,只是,娘……您怎么全变了,我都有点……有点不认识了!”
睡莲听他这么一说,忽地紧张:“什么!我……我难……难看是……是不是?你……不喜欢……”
宝玉闻言慌不迭地打断道:“不不不,娘,您误会了,恰恰相反,您今天太美了,美得我都不敢置信,就好像……就好像一个古代的什么公主突然间推门而入,可把我吓了一跳!”这句话只把众人听得悠然一笑,睡莲更是刹那间时羞时喜宛若少年处子,悠然间,她回想之前三女的赞美,回想镜子中那个仿佛初始的自己,内心中却一直心存犹疑一直不敢完全相信,但此时,儿子的这番话却如此强大,仿佛瞬间给了她自信,一时身子竟微微抖动。
宝玉看着她,心中刹那间百感千绪一齐涌上心头!的确,此时此刻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面前是一个全新的人!奇怪,为什么从小到大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以前,母亲也曾洗过无数次澡,但却从没有像今天这样与众不同,像今天这样令他目瞪口呆;尽管她身穿红楼古衣,但隐约间仿佛与那墙壁上的画像完全不同!回想之前,她全身那么脏,好似刚刚从泥土中钻出来,但当它带着泥土出水后,却瞬间化为一朵洁白的睡莲,仿佛一尘不染,甚至仿佛隐约间有点点的光芒从她的周身放射出来,就犹如在漫漫的漆黑的长夜之后,突然看到远方出现了一丝光芒,虽然若隐若现,但却给人无穷的力量和信心、给人无限的美丽和想像!……不知为何,宝玉双眼瞬间湿润,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连续呐喊:“母亲不丑的!不丑的!母亲不但不丑,还是天下间最美丽的人之一!”
而与此同时,宝生也几乎是同样的感觉:“奇怪,认识她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突然感觉陌生?仿佛第一次见面!”甚至,也说不出为什么,宝生仿佛感觉此时此刻,眼睛放光身子颤抖,仿佛顷刻间被一道雷电击中,瞬间忘记了一切……
就在宝玉宝生神情恍惚之际,睡莲突然扑进宝玉的怀中,同样的双手环抱,同样的脸贴着脸,一时眼角眉梢红唇鼻尖……,仿佛身体处处都是一片红、一阵热。眼见此景,所有人均是一呆,突然间,大家仿佛都想起了之前重逢时的那次暴风雨般的拥抱,更想起了刚刚的那次泥印式的相拥,一时感觉微妙。
三女感慨:“唉,若不是早知一切,几乎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恋人!”的确,宝玉此时竟有一种奇怪的双重感觉,仿佛是在与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突然间拥抱,尴尬脸红,但同时又明知是母亲,绝不忍推开。迷糊间,母亲柔软的丝发,如麝的幽香,温润的面庞,令他一阵面红耳赤,却又激动之极,感动之极,神秘之极,仿佛这一刹那这一瞬间,人世间所有的美、所有的丽均汇集于此!
而此时,身旁的宝生却猛然间发现,睡莲那满是笑容的脸上早已一片湿润,但她好似茫然不知,不知这泪水是何时流出,不知这泪水从何处流出,更不知这泪水因何流出,“唉……”,望着这个已陪伴了自己二十年的人,宝生突然眼圈一红,恍然间一种无法形容的歉意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众人又开始了忙碌,但其它的都好办,就只一样难!原来老祖宗还有一个特殊的要求,非得要睡莲在大婚上说一句长长的祝福语,而且还不能有任何的结巴。其实这句话也不算太长,一般人可能一分钟就能确保了,但对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的宝玉母亲来说,却难度不是一般的大,虽然今天她已破天荒说了好多,可谓连续打破纪录,但都是断断续续费力之极,所以,睡莲虽然一口气读了一个时辰,依然结结巴巴地记不住,宝玉宝生见此情景都很担心,竟罕见地一起去求老祖宗,但结果是父子两人反对无效!——
“不行!儿子大婚,做娘的连句话都说不了,这成何体统!更何况我们还不是一般的大婚,是红楼梦!是宝玉和黛玉!难道这宝玉的母亲能是个哑巴……”
于是,为了练习这句对睡莲来说史无前例的长句,她几乎什么事也不干,一心一意地又读又背几乎是着了魔,几乎是到了深夜,几乎是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几乎是读了成千上万遍,她才终于能较为连续流利地一口气说完。众人见状终于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宝黛大婚)
但是,当第二天众人起来后,却发现天空竟已阴云密布,极可能要下雨的样子。可老祖宗丝毫不在意,在她的坚持下,婚礼一切照常进行。只是,眼见多年的愿望就要实现,老祖宗的脸上却仿佛看不到多少笑容,甚至,就如同这天的天气一样,不时地脸上闪过一丝乌云,原因很简单,因为这场婚礼真得有点寂寞平淡,没有远道而来的贺客,没有敲锣打鼓的乐队,没有花轿,甚至连爆竹也没有准备,仿佛是一场大山中静悄悄的婚礼。
望着眼前这几乎冷冷清清的场面,老祖宗一声叹息,其实她又何尝不想热热闹闹,何尝不想宾客满蓬,何尝不想如《红楼梦》般举行一场轰动的大婚,但是,家族的传统遗训是低调,甚至是保持与世隔绝般的生活状态,为此,她小时候也曾不理解,但却无力大变,虽然在她年老的时候,终于下决心让孩子们外出读点书,但其它却依然照旧。另外,自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之前她极其担心的红楼结局,生恐夜长梦多悲剧重演,所以她简直一天也等不下去。
悠然间,老祖宗不由地一声长叹:“唉,《红楼梦》,《红楼梦》,你什么时候才能令我真正满意?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接近完美?……”
但虽然不能对外大加宣扬,虽然婚礼也准备得极是仓促,但老祖宗还是竭尽全力地要使婚礼像个样子,为此,她要求所有人都必须穿上红楼新衣,房前屋后也处处要贴满各种古式的红纸贺词,一切称呼也要红楼化,总之,一切遵古,一切如旧!至于菜品就更不用说了,但凡她知道的做过的菜,这一天几乎都做了,足足上百个之多,不管吃得了吃不了,她要的只是一个排场。甚至,为了增加热闹的气氛,她还忍痛改变了一些婚礼流程,将本应该在婚礼前安排的聘礼环节也放在婚礼现场一并完成。简单说,就是三个长辈的礼物和贺词均插入夫妇二人的三拜之中,让婚礼更浓烈更特别。说来这也是出于无奈,但又能怎么样呢,身为《红楼梦》之老祖宗,她又怎么能让这场伟大的婚礼过于平凡呢?
终于,婚礼仪式正式开始,但这时天却忽然下起了雨,一时间,雨丝纷纷,众人仿佛瞬间一阵冷,但想到即将开始的婚礼,大家心中依然是热乎乎的。瞧,宝玉和玉儿此时都身穿大红彩衣,男戴金冠,女披红巾,再加上身旁坐着的三位身穿清朝服饰的长辈,恍然间,好似穿越时空来到了一场古代的婚礼之中,尤其玉贝珠三女,在这奇特的氛围中,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异样。疑惑、好奇、羡慕、紧张……诸般情绪刹那间一波又一波,三个人包括玉儿在内均睁大了双眼,不知接下来又会怎样?
看到这一切,老祖宗的脸上终于涌起了笑容。当二人一拜天地后,老祖宗将第一件聘礼交到玉儿手上,那是一幅布画,上面用金丝绣出了一幅林黛玉的画像,原来这是老祖宗的私人珍藏之一,家中几乎只有她一人知道,众人一见都暗暗惊讶,怎么家中还有这么一件贵重的东西,怎么以前都不知道。随即老祖宗代表天地高声道:“宝玉黛玉啊,你们的缘分可不容易,是经过了重重困难,是天地所牵线做媒,要珍惜啊,不要让天地失望!”
宝玉,玉儿闻言谢礼,但心中却感受不同,玉儿听到天地做媒心下一喜,宝玉却神情一呆,恍然间,那颗巨大的红宝石仿佛瞬间流星一般从眼前划过、坠落在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天边之下……
紧接着,二人又拜了父母,父亲同样说了贺词,给了一份小小的贺礼,那是一对镀金的银耳环,本来是他准备在妻子生日时的礼物,但这时只得先用上。
最后轮到母亲睡莲,按规定,完成她这一环后,新婚夫妇就要夫妻交拜,正式成为夫妻。睡莲早已满面笑容,早已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透绿的玉镯,这是她嫁过来时老祖宗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平时一直舍不得戴,此时在淡淡的雨光中,它努力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展示着它为数不多的人生机遇之一。片刻,只见睡莲一边手拿玉镯,一边拉起玉儿的手,众人此时都心头捏一把汗,虽然之前她已背过无数遍,虽然上场前宝玉还最后一次问过,她也最后一次温习过,但众人仿佛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睡莲终于开口:“好,好,宝玉,戴玉,你们从此要……”说到这里,众人紧张的心情终于微微放松,但唯独贝壳突然双手紧紧握拳,掌心出汗,仿佛一种空前的紧张!唉,是啊,眼见自己倾心的人就要娶别人,眼看自己的妹妹竟然抢在自己前面结婚,那种滋味似乎怪怪的,似乎难以言表,便似乎难以控制,蓦然间,贝壳胸口仿佛强烈一酸,一时差点掉下泪来。唉,此时此刻,那碧绿的玉镯是那般的漂亮,甚至隐隐闪着光芒,但贝壳却撇过了眼,不愿意再看,微微颤抖的娇躯中,仿佛一颗心正濒临崩溃!
但就在这时,睡莲仿佛习惯性地、又仿佛鬼使神差般地瞥了老祖宗一眼,但就是这一眼,让她心中猛然一跳,只见老祖宗威严凌厉的目光正死死地瞪着她,这眼光,唉,这眼光与二十年来她那一道道令自己紧张害怕的目光何其相似,于是顷刻间,睡莲仿佛感觉头中一阵异响,随即便一片空白,竟忘记了接下来所有的贺词。
睡莲忍不住重复:“你们从此要,从此要……”但却始终想不起来,忍不住频频摸头,额头上汗水也开始隐隐冒出。众人见此情景瞬间紧张,宝玉宝生更是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差点代她说出,幸好话到嘴边又及时咽了下去。三女心中同样也在急急地念:“快说啊,说‘白头到老,多子多福……’”
原来这句所谓的长长的话是这样的:“好,好,宝玉,戴玉,你们从此要白头到老,多子多福,永不分离!让伟大、神秘,可歌可泣的红楼梦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啊!”这句话是老祖宗精心设计的,足足有近五十个字之多!而睡莲平时最多也只能连续说三五个字,所以虽然用了一天的时间,但她也只是临时勉强记住,而且是在那种完全放松的环境状态下。但此时,老祖宗威严凌厉的目光一阵阵地扫来,有犹如一台重机枪正朝她不停地扫射,睡莲一时间站都不能完全站稳,又怎么能好好地背呢?刹那间,过去无数老祖宗骂人的场景瞬间涌到眼前,睡莲脑海中仿佛比之前更加空白,甚至仿佛什么也看不清了。
终于,老祖宗忍不住了,突然猛烈一咳,但却事与愿违,早已紧张到极点的睡莲顿时“啊!”一声,手一松,玉镯直往地上落去!惊呼声中,众人都作势往前扑,想接住它,但终于是晚了一步,只听“叭”的一声清脆的响声,那玉镯已是生生裂开为两半。此时此刻,新娘玉儿也早已失控般掀开了红头巾,但骤然看见摔碎的玉,不禁骇然,一时花容失色。
现场瞬间静极了,仿佛天地一切都骤然凝固!
但片刻,就听老祖宗一声怪叫,冲过去捡起玉哭道:“老天,苦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这个这天杀的,你知道吗,这玉镯代表着婚姻的圆满,代表着宝玉黛玉一生的幸福,你,你,你……”话音中,一只手突然猛烈地朝睡莲挥斩而下。
“奶奶不要!”随着众人的惊叫,她这一掌依然打了下去,只听”啪!”的一声,睡莲一时痛得捂住了脸,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众人一呆之后纷纷扑过来围住她,扶起她,也瞬间隔断了老祖宗。
“娘!”
“阿莲!”
“伯母!”
现场刹那间一片混乱……
老祖宗双手颤抖,骂道:“你看看你,却哪里有一丁点像宝玉他娘?宝玉的娘名门闺秀,大家风范,堂堂贾母,你呢,活脱脱山野村妇,乡下丫头,你哪像红楼梦中的人物,简直天差地远。我真是后悔啊,没想到当年七找八找找了一个哑巴来,唉,早知今日,我当初怎么也不会让你进门,那今天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这一顿夹七夹八的大骂,只把个睡莲骂得脸色通红低声而泣,众人此时都是大为皱眉,想不到刚刚还笑脸的老祖宗会瞬间变脸,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宝生搀扶着妻子,额头青筋涌动,几度欲言又止后终于道:“娘,不能……不能这么说!当年,当年不是找不到人愿意嫁进来么,只有阿莲她……”
“你给我闭嘴!”老祖宗猛然打断,“你老婆都这样了,你还替她说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又像什么?你看看,你像那宝玉的爹吗?人家贾政有权有钱有气势,党党荣国府,你呢,不但自己没用,最后连个老婆也管不好,真正气死我了!哎哟哟,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一时几乎捶胸顿足。
话声中,宝生突然双手用力地抱住了头,而睡莲则“哇”的一声,猛地挣脱众人奔了出去。众人一惊之下猛追,宝生却突然一阵炫晕蹲下了身子,贝壳奔了几步后突然回头道:“你,我说你才是个山野村妇!伯母她怎么了,不过是不小心犯了点小错,又打什么紧,你却如此骂她,她嫁进你们家是人,又不是小鸡小鸭小动物,要生来受你这般欺负!哼,我真是看错了,原以为你是个了不起的老人,没想到……没想到竟是和野兽一般,不,简直就和魔鬼没什么两样!”说完头也不回地去了。
这番话是那么地刺耳,犹如一把把利剑,只把现场的宝生母子刺了个目瞪口呆、阵阵作痛!唉,不错,从小到大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对老祖宗说话!——这简直是开天辟地第一回!一时间,老祖宗铁青了脸,身子颤抖,却偏偏发不出一个声音,仿佛突然间成了哑巴,甚至连那说话结结巴巴的睡莲也远远地不如了。
宝生叹息一声,望了老祖宗一眼,片刻终于站起,一时摇摇晃晃地向着睡莲的房间而去,身后的老祖宗望着一个又一个消逝的背影,突然间涌起一种无比的孤独,屋外,雨仿佛下得越来越大了……风也越来越狠,但老祖宗却一动不动,好似一尊雕像。
但宝生刚刚走到睡莲的房间里却终于支持不住地晕倒在地。众人急救……,原来自从宝玉失踪后,宝生就几乎每天听到老祖宗劈头盖脸的电话大骂,渐渐地,突然有一天,他便开始头痛,只要母亲一骂,他就极痛,甚至有时,只有一想到老祖宗,就会头疼,仿佛被念了紧箍咒,但他怕家人担心,一直隐忍不说。贝壳听完后不禁更恨。一旁的睡莲眼见丈夫为了自己如此痛苦,不禁心如刀绞,唉,短短的时间内,她却连受打击,之前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自信仿佛顷刻间已荡然无存……
天渐渐地黑了,雨却依然不止不歇……
大家仿佛再一次地睡不着,但上一次是开心得睡不着,现在却是痛苦地睡不着,尤其是玉儿和睡莲。玉儿回想前后两次婚礼失败,一时发呆,虽然珠儿反复安慰,但心中依然想不通。同时,另一个可怕的念头也猛然间涌上心头——她突然开始害怕老祖宗,担心将来结婚后,她会不会也像对待睡莲一样对待自己?回忆白天那一刻的老祖宗,简直像失控的魔鬼,与之前的和谒可亲的老祖宗简直判若两人。既然这样,那今天这个结局,究竟是庆幸,还是失落?玉儿一时间矛盾交织,怎么也睡不着,心中只喃喃反复:“难道我和宝玉哥哥终是有缘无份?……”
而隔壁的睡莲,此时却一边抚摸着那件红楼新衣,一边回想着之前大家的句句赞美,她很奇怪,平时,以前,老祖宗也常常骂,也骂得难听,但自己都没感觉太难受,但今天,为什么却受不了?甚至那一刻,仿佛生不如死,仿佛想一头撞死。“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想了很久,仿佛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唯有一遍又一遍地抚摸,一边一遍地回忆,泪水渐渐打湿了枕巾。
她们难受,老祖宗自然也好不到哪去,甚至今天堪称她有生以来最孤独最寒冷的一夜。哪怕之前宝玉失踪,哪怕头发一夜全白,哪怕走路一瘸一拐,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场好端端的婚礼,一场自己期盼了许久许久的婚礼,怎么会突然间这样的结局?……难道——宝玉和黛玉真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天哪……”老祖宗一边紧紧地抱着《红楼梦》,一边千遍万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翻来覆去孤独难眠,隐隐间更仿佛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仿佛末日般的垂死挣扎……
(清清睡莲)
但她们痛,宝玉更痛!甚至——他小小的胸腔内仿佛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瞬间直冲出来,一直冲破那高高的云霄!是的是的,当一个人眼见自己的母亲被人打耳光,而且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忍受得了?又有几个人能做到心中平静无波?——即便那打人之人也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亲人!
唉,犹记得当时——那刹那的瞬间,宝玉只感觉那记耳光是那般得响亮,仿佛一道闪电在晴空中霹雳般掠过,直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当时,如果不是一眼瞥见父亲那千般恳求、万般叹息的眼神,他几乎要人生当中第一次大声叱责自己的奶奶!但虽然话未出口,虽然从小到大他也从没有对奶奶有过任何的不敬,但这并不代表他的内心平息了,相反,仿佛有一股火,一股酝酿了非常久远的火终于剧烈地燃烧了起来!不错,像今天这样类似的场景,小时候几乎是隔三差五地常常上演,但似乎从未有过今天这般激烈,这般痛苦,这般失控……
“记得那时候,打从刚刚开始有记忆起,我便极少看到母亲,只知道她在干活,在远处干活,从早到晚地干活,干各种的活……,她似乎也极不愿意回到家中,但即便这样,奶奶依旧地不喜欢她。而且,母亲极会睡觉,动不动就会睡着。花园中,田地里,路途上,她只要眼皮一落就会睡、哪怕打雷也不会醒。奶奶本来就不喜欢她,这下自然更讨厌了,但凡被她抓住、撞着,那便非打即骂,母亲却始终改不了。”
“所以印象中,母亲的生命中是几乎没什么娱乐的,唯一的一点开心或许还是那临睡之前,在所有的工作和家务都完成后那短短的抱我的片刻!那一刻,她会罕见地笑,罕见的脸上丰富的表情,但却依然极少言语。总之,在我小小的记忆中,妈妈仿佛是一个有点奇怪的妈妈,但我却极喜欢她,每天都巴巴地盼望着、耐心地等待着那睡觉前的最后一刻!隐隐中仿佛是在等待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在夜色中归来!——那一刻‘柴门闻犬吠’!那一刻‘风雪夜归人’!”
“也因此,每当看到奶奶打骂母亲,我便越来越疼,仿佛比打在自己的身上还要疼!于是我常常用稚嫩的声音求奶奶,用疑惑的语气向母亲旁敲侧击,但每当那个时候,母亲便瞬间发呆,仿佛僵硬,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后来我才渐渐知道,这一切竟是与她的过去分不开,确切地说是她的小时候……”
“原来,母亲在嫁过来之前,就过得很不开心,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她仿佛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于是很自然的,打从很小的时候起,她便要干许多的农活,所以极少言语,也极少有人找她说话,因为这个原因,她便说话渐渐地结巴,哪怕在学校中也改不过来。后来有一天,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地便喜欢睡觉,动不动就睡着,这种症状也一直无人能治好,再加上她一直以来的口吃,于是村里人都觉得她怪,甚至暗中相传她是不吉之人,背地里不是叫她‘小哑巴’,就是喊她‘嗜睡虫’,‘睡丫头’什么的……;于是她在学校中的成绩也是一天天地不行。后来长大后她相了几次亲,却都不成功,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敢要她,最后不得已才嫁到我们这偏僻冷清的大山的山坳里来……”
想到这里,宝玉已是忍不住哽咽,直到泪水完全打湿了面颊,才又重新地回到那遥远的时空之中……
“至于父亲,他唯一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对奶奶的话几乎奉如圣旨,无论对方是对还是错。但其实我看得出,他内心常常矛盾,常常喜欢叹气,一天无数次,有时大,有时小,有时长,有时短,仿佛何时何地都能听到,并且他叹气的时候,往往会不由自主地眺望远方,甚至一望就是一整个时辰!后来我才隐约地知道,原来那是外面的世界,是传说中的城市,是那个据说有千千万万人的地方。虽然他一直很想去,也提过不下一次,但都被奶奶严词拒绝。”
“所以,他失望之余,便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寄希望于我,对我也极严厉,并且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劝说奶奶,说‘我既然叫宝玉,那自然要去外面打磨成器,否则怎么实现红楼梦呢?又怎么能与那贾宝玉相提并论呢?所谓‘玉不琢不成器’……,终于,奶奶被说动了,竟咬咬牙破天荒让家人去城里读书,也终于使我考上大学,但就在大家尤其是父亲兴奋万分时,我的大学梦却是无果而终,最后还因为失踪,害他得了奇怪的头痛症,差点就与母亲一起……一起……”
刹那间,宝玉忍不住蒙住双眼,一时再也不敢念出
片刻后,宝玉再次抬头,微微皱眉:“只是,还有一件事令我非常地不解——那就是父亲母亲的关系!别人家的夫妻,平时开开玩笑,甚至打情骂俏也是家常便饭,但他们二人却一年到头几乎无笑无语、甚至无声无息,每当父亲说什么,母亲就只是听,摇头或点头。人们几乎会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兄妹,甚至还不如,隐约中甚至都有点儿像两个神秘的人在接头暗语。但其实,父亲是极爱护母亲的,平时重活都抢着做,有什么好吃的也是先尽着她,但这些都是在他单独面对妻子之时,如果是同时面对母亲和妻子,他就瞬间无力,唯有那苍白无力的叹息,一声又一声,生生不息……”
话到这里,宝玉突然感觉胸口不知何时早已在隐隐地痛,忍不住按住了心脏。
良久,他才沉重地叹道:“至于我,唉……,仿佛也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吧,从小对奶奶言听计从,即便有不同的意见,也多放在心中,但如此却越积越多,感觉快要装不下,感觉都快走不动路了。”
“总之,整个小时候,我们家看似大山般的平静,其实风浪一直不息犹如暗流涌动,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一天是完全风平浪静风和日丽。小时候我不明白,但长大后,尤其是今天,我终于是明白了,原来是因为《红楼梦》!近百年来,奶奶一切以它为标、以它为准,那自然而然便会感觉爸爸妈妈不够好不中意,难怪她总说父亲母亲不像这个不像那个,我终于明白,原来她说的是不像‘那贾宝玉的父亲和贾宝玉的母亲’!……唉,娘真可怜,其实今天她已做得够好得了,不是吗?从昨天到今天,她持续地兴奋,连续的说话,甚至整整一天当中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沉睡不醒!仿佛恍然间她已脱胎换骨、天动地变!但是——但是奶奶仿佛只能看到她的缺陷,看不到其它的任何!在奶奶的眼中,母亲仿佛永远是下等、永远也上不了台面、永远在那世界的边缘……”
一时间,宝玉仿佛对《红楼梦》充满了矛盾,喜欢又害怕,亲近又陌生,想到自己从小被强行赋予的那个奇怪的身份,心中更一片混乱,一片复杂,又一片疑惑,连续的叹息声中,宝玉终于是沉重地闭上了双眼……
漆黑的午夜里,众人终于是睡着了,但她们看到的却不再是那张灯结彩的喜色,而是一个又一个恶梦、仿佛一夕数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