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西北粮仓与帝国的根基(2/2)
这条正在向西延伸的铁路,是连接龟兹与外界的经济命脉。工地上,人们分工明确,秩序井然。
一部分人用柳条筐从远处挑来筛选过的碎石,仔细填入已挖好的路基沟槽;
另一部分人则几人一组,喊著粗犷的号子,合力抬起巨大的石夯,一下又一下地将松软的土石夯实,还有像夏完淳这样,负责清理地基两侧的浮土和杂物。
一条由碎石和夯土构成、尚未铺设枕木铁轨的坚实路基,如同一条初生的土龙,顽强地向著戈壁深处蜿蜒而去。
全县大部分青壮聚集于此的,并非强制劳役,而是实实在在的报酬。
这条西域铁路由民朝中央财政全额拨款兴建,无论是招募民夫还是采购物料,都不需地方负担。
因此,参与筑路的民夫都能领取一份在西域当地堪称优厚的工钱,这远比单纯放牧或在有限的土地上刨食来得划算。
即便是家中略有薄田的农户,也愿意在农闲时节来此出力,换取一份额外的收入。
「嘟,嘟,嘟——!」
远处传来熟悉的拖拉机轰鸣声,打破了工地的喧嚣。众人精神一振,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县尉贺赞高声喊道:「大伙儿歇工!开饭啦!」
声音如同号令,民夫们有序地将工具归置到一旁,拍打著身上的尘土,然后在几个临时搭建的草棚前排起了长队。
两台冒著黑烟的拖拉机拖斗里,放著几个硕大的木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饭和杂粮馍馍,旁边还有两大桶早已熬好、此刻正温凉的绿豆汤。空气中弥漫著粮食的香气和汗水的味道。
夏完淳也摘下草帽,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默默地排到队伍末尾。他领了一份与自己民夫别无二致的饭菜和一碗绿豆汤,然后走到一个相对阴凉的草棚下,席地而坐,大口吃了起来。
贺赞凑过来在夏完淳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问道:「夏县令,您估摸著,咱这铁路还得修多久才能通到咱龟兹城?」
夏完淳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望向那漫长的路基,沉吟道:「只要后面不遇上大的沙暴或者别的天灾,按现在的进度,赶在入冬前,铁路应该能修到县城。
到那时候,」他语气变得振奋起来道「咱们龟兹产的粮食、棉花、葡萄干、葡萄酒————所有这些好东西,就都能靠著这铁家伙运出去了!」
贺赞闻言,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这多亏了夏县令您啊!要不是您上下奔走,组织有力,光是协调各族民夫、筹措前期物料,这条铁路怕是得多修两年!」
他的敬佩发自内心。这位来自京城的县令,到任后非但没有高高在上,反而身体力行。他自己掏腰包,为县里购置了两台宝贵的拖拉机。
他更是将分散的农户和牧民组织起来,成立了「抗旱垦殖会」,带领民众利用农闲和工余时间,硬是在两年内开凿、修缮了上百里的坎几井,为龟兹县新增了上万亩可灌溉的良田。
更让贺赞佩服的是夏完淳的医术精妙。他时常带著药箱深入各个牧区巡视,牧民们染上风寒、痢疾,或是牲畜得了疫病,他往往能妙手回春。连贺赞都纳闷,这位县令的医术是从哪儿学来的,几乎是「药到病除」。
凭借这「神医」的名声,夏完淳在牧民中赢得了极高的尊重。以往各部族间为争夺草场、水源时常发生的械斗,如今都愿意请他来调解裁决,而他的判决也总能让人心服口服。
他还利用工余时间,在牧民营地开设识字班,教授汉字汉语,甚至给牧民的孩子补习功课。两年下来,竟有三位牧民子弟在他的辅导下考取了中学,这在几乎与教育绝缘的牧区引起了巨大轰动!中学生,在他们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学问人,意味著有机会进入城镇工作,改变命运。
此外,他还积极帮助符合条件的牧民家庭申请移民名额,前往南洲或新大陆获取远比西域戈壁草场肥沃广阔的土地。
这一切都让夏完淳赢得了牧民们毫无保留的信任。因此,当他号召各族青壮参与铁路建设时,应者云集,上千名来自不同部落的牧民听从他的召唤,汇聚于此,挥洒汗水。
夏完淳摆摆手,谦逊地笑道:「这是大伙儿齐心协力的结果。等这条铁路修通了,我们就能集中力量,开挖更多的坎几井,开垦更多的田地。到时候,种上优质的棉花,扩大葡萄园,把我们的物产销往中原。不敢说赶上关中百姓的富裕,但让咱们龟兹父老的收入翻上几倍,绝对有望!」
戈壁正午的日头毒辣无比,饭后不宜立即劳作。民夫们大多躲在简陋的草棚下休息,或闭目养神,或低声闲聊。
这时几个年轻的牧民凑到夏完淳身边,眼巴巴地看著他:「县尊大人,咱们听听那个话匣子」里的故事吧?」
夏完淳看著他们渴望的眼神,笑著答应:「好,这就给你们搬出来。」他起身走到工地旁一个专门存放工具和少量个人物品的小棚子里,小心翼翼地搬出一台木壳留声机。
这留声机外壳已有多处磕碰刮痕,显得颇为陈旧,但在这些几乎与外界娱乐绝缘的民夫眼中,却是稀世的珍宝。众人立刻围拢过来,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只见夏完淳熟练地给留声机上紧发条,然后从一旁的木盒里取出一张黑胶唱片放好,轻轻将唱针置于唱片边缘。
「啪!」一声清脆的惊堂木响声从黄铜大喇叭里传出,紧接著,一个抑扬顿挫的说书人声音流淌出来,正是《三国演义》中「温酒斩华雄」的片段。
围观的民夫们立刻屏息凝神,如痴如醉地沉浸在那金戈铁马、英雄辈出的故事世界里,仿佛暂时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和周遭的荒凉。
十几分钟后,一段书说完毕,声音戛然而止。众人仍沉浸在故事中,回味无穷。
夏完淳则示意早已等在旁边、同样一脸期盼的另一批民夫,小心地将留声机抬到他们的工棚里去。
工地人多,只能这样轮流分享这宝贵的精神食粮,让留声机在各个工棚间巡回「演出」。
就在此时,县巡检赵文骑著一匹快马,卷著烟尘来到工地,利落地翻身下马找到夏完淳,脸上带著笑意:「县尊!好消息!尊夫人带著小公子到县衙了!」
夏完淳闻言大喜,立刻对赵文交代道:「赵巡检,工地这里就劳你多看顾了,我先回县衙了!」
这片工地上汇聚了多个曾有宿怨的部落,必须留有威望的官员坐镇协调。
他曾有过一次教训,因临时离开,两个部落的民夫因琐事发生大规模殴斗,导致十余人受伤,工程进度延误了好几天。自那以后,他便定下规矩,工地负责人必须时刻在岗。
赵文接过夏完淳递过来的草帽,爽快应道:「放心去吧县尊!这里有我!」
夏完淳不再多言,飞身上马,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向著龟兹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扬起一溜尘土。
不多时,他便赶回了县衙。刚跨进后院,便看到风尘仆仆却难掩欣喜的妻子朱幼薇,以及被她牵在手中、正好奇打量著陌生环境的三岁几子夏浩然。
「夫君!」
「幼薇!浩儿!」
夏完淳激动地唤著,几步上前,一把将儿子抱在怀里。小浩然起初有些认生,但在父亲熟悉的气息和温柔的安抚下,很快便放松下来,用小手指好奇地戳著夏完淳粗糙的脸颊。
「妹夫!」
「姐夫!」
朱慈良和朱慈爵也上前见礼。
夏完淳抱著儿子,对两位舅子真诚地道谢:「大哥,慈爵,这一路辛苦你们照应了!」
朱慈良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幼薇是我妹妹,照应她是应当的。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说著,便拉著还想多看几眼西域风情的朱慈爵离开了后院。
待外人离去,朱幼薇才仔细端详著丈夫,伸手轻抚他黝黑消瘦、带著风霜痕迹的脸庞,心疼地道:「夫君,你憔悴了好多。」
夏完淳握住妻子的手,眼中虽有疲惫但却笑道:「是啊,条件是艰苦些。但幼薇,这两年为夫过得无比充实。看著坎儿井里流出清泉,看著荒滩变成良田,看著各族百姓从争斗到和睦,看著这条铁路一寸寸向县城延伸,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实实在在地改变著这里。这种成就感,是坐在京城里永远无法体会的。」
对于夏完淳而言,这片曾经陌生的土地,已然成为他践行理想、挥洒热血的第二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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