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二)(2/2)
君郁泽看她只知道磕头的模样,眉头皱起。
“想求饶的话,怎么不说话?”他语气依旧平淡。
阿锦磕头的动作顿住。
看着她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的样子,君郁泽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跟一个小哑巴计较几朵花,传出去有失身份。
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至少,得让她知道,御花园的东西,不是她能随便动的。
就在他想着该如何处置时,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破布帕子,以及从里面滚出来的、几朵沾了泥土的紫色木槿花。又想起刚才看到她将花包好揣进怀里的样子,似乎……并非全为自己吃?
一个念头闪过。难怪君藏情衣服上总是有花瓣……想想那家伙为了糊弄小宫女努力吃花的样子……解气。
他不再看她,而是转身,对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贴身太监吩咐了几句。太监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太监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回来了,躬身递给君郁泽。
君郁泽接过食盒,并未打开,只是随手放在了阿锦面前的地上。
“下次,别再来吃朕的花了。御花园的花匠也是要领俸禄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尽头。
阿锦的“秘密食谱”里,除了偶尔偷摘的野花,偶尔会多出一点“意外之喜”。有时是一个放在偏僻石凳上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糕点;有时是某个角落“无意”掉落的一小袋果脯。不多,刚好够她勉强果腹,或者让她能省下自己的口粮,去接济那个“同样在挨饿”的“好朋友”藏情之。
御花园的花,总算没有再莫名其妙地减少了。值得一提的是,那些糕点、口粮都是宁王君藏情平时最讨厌吃的。
丞相府,暗卫陈述着:“……掖庭线报,阿锦姑娘处境未有改善,欺凌更甚。克扣饮食已是常例,近日更有数人联合寻衅,以琐事诬陷,令其屡受责罚,冬日将至,衣被单薄……”暗卫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审慎,“依此态势,恐其身心难支,未必能……撑到公子计划所需之时。”
“咔哒。”沈琼锦摩挲玉佩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那么脆弱。”
这话不知是说给暗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安排个人。”沈琼锦放下玉佩,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找个由头,安插进掖庭。不必显眼,粗使或低等宫女即可。盯着她,确保她活着,基本的温饱……偶尔‘无意间’施舍一二便可。记住,别太过,别惹人注目,更别让她或旁人起疑。”
暗卫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属下会挑选妥当之人,行事小心。”
沈琼锦挥了挥手,暗卫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书房重归寂静。沈琼锦重新拿起那枚玉佩,对着烛光凝视。玉质温润,光华内敛。
数日后,宫中设宴,庆贺南疆平定,犒赏有功将士。
夜幕低垂,宫灯如昼,丝竹之声自太和殿方向隐隐传来,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身为丞相嫡子、又颇有才名的沈琼锦,自然在受邀之列。
他并未在殿内与众人周旋太久,只略饮了几杯,便借口透气,悄然离席,独自一人登上了离太和殿不远的一处僻静阁楼。
阁楼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远离了殿内的喧嚣与浮华,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沈琼锦凭栏而立,一袭月白锦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的方向是掖庭。
那里没有璀璨的宫灯,只有零星几点如豆的灯火,在沉沉夜色中勉强勾勒出低矮房舍的轮廓。隐约可见巡逻侍卫手中灯笼晃动的微光,与太和殿的笙歌曼舞相比,那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遗忘的、挣扎求生的角落。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枚羊脂玉佩的温润。但很快,那丝微澜便平息下去,眸中重新覆上一层冰封的平静。
棋子,便该有棋子的觉悟与处境。他给予的,只能是暗处那一点点,确保她不死、不废的“照拂”。
沈琼锦静静地立在那里,月白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清冷的月光与阁楼的阴影之中。
沈容儿提着繁复宫装的裙摆,脚步轻盈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踏上了这处僻静的阁楼。
夜风将她鬓边一缕珠翠吹得微晃,也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暖香与浮华。她一眼便瞧见了凭栏而立的那个月白身影,孤高清冷,仿佛与这宫闱夜色格格不入。
“琼锦哥哥,”她唤道,声音刻意放柔了些,却又掩不住那份熟稔,“你在看什么?”
沈琼锦闻声,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那投向掖庭方向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仿佛真的只是在欣赏这秋夜的景致。
他缓缓转身,面上是惯常的温润浅笑,对着沈容儿微一颔首,执的是臣子见后妃的礼,分寸拿捏得极好:“见过昭仪娘娘。不过是些寻常夜色,无甚新奇。此处风大,娘娘凤体贵重,不宜久处。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你我如今身份有别,恐引人闲话,还是早些回宴上为好。”
沈容儿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本宫与自家哥哥说几句话,还要避什么嫌?这宫里,连这点兄妹情分都要论斤称两地计较了不成?”
她走近两步,仰头看着沈琼锦,那双精心描绘过的美目中,映着远处宫灯细碎的光,也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她压低了声音:“琼锦哥哥……我方才在席间,听父亲身边伺候的人隐约提起,父亲他……似有意为你安排婚事,已在相看京中适龄的贵女了……你……你可有……中意之人?”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只余远处宴乐缥缈的余音。
沈琼锦的目光落在沈容儿脸上,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温润的弧度,声音也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婚事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门当户对,于沈家,于朝堂,皆是应有之义。”
他微微一顿,视线似乎越过了沈容儿,看向更虚无处,“至于中意与否……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分别。总归,是合适的人罢了。”
“怎么会一样?!”沈容儿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又立刻意识到失态,慌忙压下,她眼中盈上一层薄薄的水光,混杂着不甘、委屈,还有压抑了许久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感,“我……”她张了张嘴,那个盘旋在心底多年、几乎要成为心魔的名字和情感,几乎要冲口而出。
“容儿。”
沈琼锦打断了她,他上前半步,身影恰好挡住了远处可能投来的视线,目光沉沉地看进沈容儿的眼睛。
“不该说的,别说。”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宫墙之内,处处皆是耳目。有些话,说出口便是祸端,便是把柄。你心里知道,我知道,便足够了。何须宣之于口,徒增烦扰,更惹……杀身之险。”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沈容儿心头翻涌的热切。她听懂了沈琼锦话里的未尽之意——她的心意,他并非不知,只是不能认,更不能回应。
沈琼锦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强忍的泪意,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松动。
他必须断了她的念想。
沈容儿静默了许久,夜风吹得她鬓发微乱,也吹得她心头发冷。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华美宫装上繁复的刺绣,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压抑了许久的、真心实意的悔意:“琼锦哥哥……如果可以……我不想入宫的……”
他看着她低垂的、颤抖的睫毛,看着她紧紧攥住宫装袖口、指节泛白的手。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这个曾经跟在他身后,笑声清脆、眼眸明亮的“妹妹”,真的从未想要踏入这金丝囚笼。可那又如何?他并不能决定一切……至少目前是这样……
他沉默着,没有安慰,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叹息。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时辰不早了,宴席未散,娘娘久离恐惹非议。臣,恭送娘娘。”
他侧身,让开了通往楼下的路,姿态恭敬而疏离。
沈容儿缓缓抬起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挺直了脊背,重新端起了昭仪娘娘的架子,扶了扶鬓边微乱的珠钗,一步步,慢慢地,走下了阁楼。华美的裙裾拖过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下方宫道的阴影里。
沈琼锦依旧立在原地,凭栏远望,只是目光不再投向掖庭,也不再投向任何实处。
他的身份决定了……有些话,注定只能烂在心里;有些人,注定只能遥遥相望。
这盘棋,无人能置身事外,更无人能随心所欲。
阿锦裹着单薄破旧的棉衣,小脸冻得发青,却竭力挺直脊背,垂手肃立在阴影里。她已经在这里站了近一个时辰,手脚几乎冻僵,但目光始终紧盯着约定的方向。
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拂动声传来。一道颀长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痕,悄然出现在夹道入口,无声无息,沈琼锦已经换了便于夜行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墨色大氅,领口镶着银狐风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与阿锦的落魄形成刺眼对比。
“还能准时赴约,看来还没被折腾死。”沈琼锦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讥诮。
阿锦不能言语,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以示恭敬。
沈琼锦从袖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折射出温润柔和的光晕——那是一枚通体莹白、雕刻着复杂莲纹的羊脂玉佩,用一根同样质地的丝绦系着。他并未立刻递出,只是用指尖拈着丝绦,玉佩在他掌心轻轻晃动。
“我辛苦栽培你几年,耗费心力、药物,不是真让你折在掖庭那种地方,无声无息烂掉的。”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冰冷,“这枚玉佩,你收好。”
他终于上前一步,将玉佩放在阿锦冻得通红、微微颤抖的手中。触手温润的玉质,与冬夜的酷寒形成鲜明对比。
“凭此玉佩,若真遇到万分棘手、危及性命、且你自己不便或无力动手之事,”沈琼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你可以用它,调动三个人,代替你出手。”
随着他的话语,另一只手中滑出一张折叠得极小、却坚韧的桑皮纸,同样放在阿锦掌心,压在玉佩之上。
“这上面,是那三人的身份、联络方式以及紧急情况下的暗号。记熟,然后毁掉。”他盯着阿锦的眼睛,语气带着警告,“但,我劝你,不到绝境,勿要轻易动用。宫中耳目众多,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调动都可能引来探查。若是因此露出破绽,牵连到我,或是坏了我的事…休怪我,无情。
阿锦握着玉佩和纸条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她用力点头,将玉佩和纸条紧紧攥住,贴在心口的位置,表示明白,也以示珍重。
沈琼锦直起身,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警告从未发生。他目光扫过阿锦依旧恭敬垂首的模样,顿了顿,似乎在评估她是否能理解并执行自己的命令。
阿锦却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紧握的手,就着地上薄薄的积雪,用冻得僵硬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写道:
“属下身边,似有眼睛盯着。每月来送解药的暗卫,恐已被察觉异常……公子,不如,一次性多给些解药?属下小心藏匿,或可减少接触。”
字迹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却清晰表达了她的担忧。
沈琼锦看着那行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每月固定送解药,确实是个潜在的破绽。
“我让你进宫,潜伏、学习、等待时机,不是让你在掖庭给人当沙包打的。”他目光如冰,落在阿锦身上,“懂吗?一味隐忍,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变本加厉。必要之时,可以借力打力,甚至适当反击。掖庭那么多人,你总不可能,一个也惹不起吧?小心些就是……”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明示了。阿锦像是得到了圣旨,重重点头。
阿锦抬起头看向沈琼锦。月光下,再次俯身,在雪地上写下另一行字:“公子……属下,已经引起皇帝注意了。”
“怎么做到的?”他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
[御花园吃花。]
沈琼锦:“……”不是这种“注意”呀……
饶是他心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被这两个字噎了一下,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
吃花?在御花园?被皇帝看见了?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瘦小狼狈的小宫女,偷偷摸摸摘御花园的花充饥,正好被散步的皇帝撞见……
这得是多“巧”?多……倒霉?
或者说,多“不走运”?
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她引起九五之尊注意的方式,竟然是……偷吃御花园的花?
这和他预想中任何可能引起皇帝注意的方式,比如展现某种“巧合”的才艺,再比如卷入某个恰到好处的后宫风波都相去甚远。
沈琼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我是说,让你视情况反击,不是让你去御花园啃牡丹!”
皇帝这个时候注意到了阿锦,这未必是好事,但也未必全是坏事。关键在于,皇帝是出于什么心态注意到她的?是一时兴起的怜悯?还是别的?
“他……可有说什么?做什么?”他沉声问,必须评估这意外带来的影响。
阿锦摇摇头,又点点头,在雪地上继续写:“他说说,花匠要领俸禄,让我别吃花了。然后让人给了我一点吃的。”
沈琼锦眼神微动。给了一点吃的?这倒像是君郁泽会做的事——随手施舍,不带多少情绪,更像是一种对“所有物”(御花园)被损坏的不悦,以及对“蝼蚁”(小宫女)的微不足道的“处理”。
“仅此一次?”他追问。
阿锦想了想,写道:“后来,偶尔会在偏僻处,看到一点食物。”
沈琼锦心中了然。看来皇帝只是随手为之,逗小宫女玩。
“此事我知道了。皇帝既已注意到你,虽是无心,但你更需谨(言)……慎行,不可再行此等……出格之事。那三人,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每月解药,我会设法调整交接方式,减少风险。”
他看了一眼阿锦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不起眼的瓷瓶,丢给她:“拿着,省着点用,别让人发现。”
阿锦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活着,才有价值。别让我失望。”
夹道中,只剩下阿锦一人,握着温润的玉佩、冰凉的纸条和微温的药瓶,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她看着雪地上那几行即将被风吹散或新雪覆盖的字迹,又看了看沈琼锦消失的方向,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东西。
她将玉佩和药瓶小心藏好,用脚抹去雪地上的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