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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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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陈年的酒,封存在灵魂最深处,平日寂静无声,却在某个被触动的瞬间,汹涌回甘,带着褪不去的涩意与微光。

沈容儿此刻立于寂静宫道闭上眼,御花园湿润的夜风拂过面颊,却仿佛化作掖庭那个冰冷刺骨的雪天寒风。

前世她是沈家嫡女,容貌倾城,才情出众,一入宫便封贵人,短短数年晋至贵妃,风头无两。

可这风光之下,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煎熬。

她心上之人并非九五之尊,而是沈家那位惊才绝艳的义子,她名义上的义兄——沈琼锦。少年时的惊鸿一瞥,书房外的擦肩而过……点点滴滴,汇聚成她深宫里唯一鲜活的光亮与隐秘的痛楚。

为了他,也为了心中那份不甘被玷污的执念,她入宫十年,称病十年。以各种“体弱”、“需要静养”的借口,避开了所有侍寝的机会。后宫佳丽三千,帝王恩宠如流水,她冷眼旁观,心如止水,又似烈火烹油。

没有子嗣,地位再高也是空中楼阁。父亲的信一封比一封急切,字里行间是家族的荣辱与对她“不懂事”的斥责。沈家的荣耀需要延续,后宫的地位需要巩固。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了。

可她怎能甘心?将身体与命运,交付给那个坐拥天下、却非心中所爱的帝王?

一个念头,如同毒藤,在她心中滋生蔓延——找一个替代品。一个听话的、美丽的、易于掌控的棋子,替她承宠,替她生子,将恩宠与子嗣,都牢牢系在“沈贵妃”名下。

于是,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她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踏入了掖庭——那个充斥着失意宫人、罪奴与底层宫女,充满了挣扎与阴暗的角落。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她的狐裘上。她沿着偏僻的宫道缓缓走着,目光挑剔地扫过那些缩在屋檐下、面色麻木或惊惶的宫女。太老,太丑,太愚钝,或是眼神里藏着不安分……没有一个符合她的要求。

正要失望离开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却难掩恶意的嬉笑与斥骂声,从一处废弃井台后传来。

“……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满脸烂疮,也好意思往御花园那边凑?在皇上面前晃,不怕冲撞圣驾,被乱棍打死吗?”

“就是,晦气东西!还是个说不出来话的小哑巴,怕是连喊冤都没法喊出声呢!打死了也没人知道!”

沈容儿脚步一顿,蹙眉走近。

只见几个穿着粗使宫女服饰、面容刻薄的年长宫女,正围着一个蜷缩在雪地里的小小身影。她们或用脚踢踹,或用手去拧那孩子的胳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雪地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混着污黑的泥水。

被她们围在中间欺负的,是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穿着单薄破旧的灰色宫女装,脸埋在雪里,看不清容貌,只露出凌乱枯黄的发髻。她一声不吭,只是用细瘦的手臂紧紧抱着头,承受着踢打,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沈容儿心头。她虽在深宫见惯了捧高踩低、欺凌弱小,但如此直接的恶意,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住手!”清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井台边的腌臜气氛。

那几个宫女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沈贵妃脸色不悦,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沈容儿看也不看她们,径直走到那小姑娘身边,蹲下身。雪地冰冷刺骨,那孩子脸上、手上都是冻疮和污渍,更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出的脖颈和小半张脸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斑块,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红肿着,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妒芳容。

沈容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后宫阴私手段里最常见的毁容药物,剂量不大时只会让人皮肤敏感起疹,剂量重了或体质特殊,便会留下难以消退的斑痕,彻底毁去容貌。看这孩子的样子,怕是中了重手。

她心中微沉,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孩子脸上黏着雪沫的乱发。忽略那些狰狞的红斑,仔细端详。眉眼精致,鼻梁挺翘,唇形虽因干裂和寒冷而失色,却轮廓美好。若没有这些斑痕,待她长大些,稍加调养装扮,必定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而且……沈容儿眼神微动。筑颜芝对祛除疤痕、修复肌理有奇效。治好这张脸,并非不可能。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雪地里的火星,骤然亮起。

这孩子的容貌底子、遭遇的欺凌、毁容的现状、沉默隐忍的姿态……简直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棋子!看起来是被欺凌的底层,身份干净,年幼且似乎无法言语易于掌控,有变美的潜力,更有对欺凌者的恨意与改变命运的渴望——这些都是可以引导和利用的。

她决定赌一次。

沈容儿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雪地里微微颤动的小小身影,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上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想继续留在这里,被她们欺负,甚至哪天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口废井边吗?”

地上的小姑娘地僵了一下。

“若是不想,”沈容儿转身,朝掖庭外走去,狐裘曳过雪地,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想换个活法,就尽力跟上。”

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雪地里清晰可闻。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衣物摩擦雪地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艰难的喘息。沈容儿微微放缓了脚步。

那孩子,竟真的用手撑地,一点点从雪泥里爬了起来。小小的身子晃得厉害,腿上似乎有伤,却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一步深一步浅,拼尽全力跟在了她身后不远处。雪地上,留下两行一大一小、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容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棠梨宫。吩咐心腹宫女备下热水、干净衣物和简单的伤药膳食,让人伺候那孩子洗漱收拾。

一个时辰后,当收拾干净、换上一身素净宫女服饰的小姑娘被带到她面前时,沈容儿再次仔细打量。

洗净了污垢,红斑依旧刺目,但那张小脸的轮廓和五官,确实如她所料,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怯生生抬起望向她时,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种深埋的的隐忍。她身材瘦小,表现得内敛。

沈容儿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容儿坐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语气平和了些许。

小姑娘抬起头,抬起手,指向殿内一侧垂挂的、绣着繁复锦鲤戏莲图案的锦缎帷帐。

沈容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那几个宫女说得并不夸张,还真是个哑女。她试着猜测:“小花?”指锦缎上的莲花?

小姑娘轻轻摇头,又努力指了指那锦缎本身,眼神期待。

沈容儿再次误解:“小青?”锦鲤的颜色?

小姑娘似乎放弃了用这种方式让贵人明白,最终,只是勉强地、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随意的称呼。

沈容儿看着她失落却依旧温顺的样子,心中那点利用的心思之外,竟也生出一丝极淡的怜惜。她放缓了声音:“‘小青’……是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字吗?”

小姑娘轻轻摇了摇头。

“既非父母所赐,便改了吧。”沈容儿语气温和,却带着决定他人命运的理所当然,“你既跟了我,过往种种,便如朝露,日出即散。从今往后,你就叫——朝露。”

小姑娘——现在该叫朝露了,怔怔地听着这个名字,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殿内温暖的烛火,也映着沈容儿那张看不出真实心思的脸。

朝露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沈容儿,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没有声音,姿态却已表明一切——她接受了这个名字,接受了这份“新生”,也接受了眼前之人,将成为她未来命运的主宰。

雪地里的“锦”,被误认作“青”,最终定格为易逝的“朝露”。

沈容儿看着眼前这个温顺乖巧,心中那场赌局的筹码,似乎又多了几分重量。

她不知道,这个被她随手救起、随意命名、打算用作棋子的哑女,在未来又会与她,与沈琼锦,与这深宫,产生怎样的纠葛。

那时的她,只想着固宠,生子,稳固地位。

却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将她们紧紧缠绕。而“阿锦”这个名字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与遗憾,要在很久很久以后,跨越生死与时空,才会被重新拾起,拼凑出令人心碎的全貌。

三日的光阴,棠梨宫的暖炭香薰仿佛一场短暂而不真实的梦。当朝露比划着,怯生生却又坚决地表示要回一趟掖庭,取一件“忘了的东西”时,沈容儿只略一思忖,便颔首准了。

她并不担心这枚刚刚拾回的“棋子”会一去不返。那孩子眼中的温顺与依赖,还有对未来那点卑微的希冀,她都看得分明。况且,一个哑女,脸上还有着那般显眼的痕迹,能跑到哪里去?

她甚至派了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远远跟着,名为照应,实为监视。

朝露换上那身浆洗得发白、却已是她最好衣物的旧宫女服,低着头,踩着熟悉的、坑洼不平的石板路,重新踏入这片她挣扎求生了数年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潮湿霉烂与廉价皂角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呵斥与哭泣。一切似乎都没变,却又因为棠梨宫那三日的洁净温暖,而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脚步匆匆,避开几个曾经欺负过她的宫女投来的或诧异或嫉妒的视线,径直朝着自己曾经栖身的那处最偏僻、最潮湿的矮房走去。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通铺大炕上凌乱地堆着破旧被褥,属于她的那个角落,依旧空着,落满灰尘。

她要找的东西,藏在她那床硬得硌人的薄褥子下,一个用破布仔细包裹的角落里。那是她在这冰冷宫闱里,唯一的念想,玉质不算顶好,边缘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却是她全部过往的证明。她将它藏得极好,连最严苛的管事嬷嬷搜检时都未曾发现。

她用袖子仔细擦拭,仿佛擦去的不仅是灰尘,还有这些年在掖庭蒙受的所有屈辱与寒冷。正要将它贴身藏好,一个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因变声期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小花,真是你!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朝露浑身一僵,迅速将玉佩攥入手心,藏进袖中,才慢慢转过身。

门口倚着一个穿着低级侍卫服饰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生得极好,尤其是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如同盛着碎星,透着一种不拘小节的豁达与开朗。

他叫藏情之,是驻守掖庭这一片区域的小侍卫。一年前,她因为“不小心”坠入太液池,差点冻死,是他“恰好”路过把她捞了上来,“偷偷”塞给她半块硬邦邦却救命的饼子,又“冒险”替她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好话”,让她少跪了半个时辰。

自那以后,在这座吃人的宫廷最底层,两个同样渺小、同样挣扎求存的少年少女,便有了交集。

他会“不经意”地告诉她哪个管事心情不好要避开,会在她又被克扣饭食时“刚好”多领了一份分她一半,会在她深夜偷偷洗衣时替她把风。

藏情之几步跨进来,打量着她明显整洁许多的衣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快得让人抓不住的情绪,随即又换上那副熟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嘿,听说你被棠梨宫的贵妃娘娘看中带走了?怎么还回这破地方?舍不得我啊?”他语气调侃,伸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去揉她的头发。

朝露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用手比划着解释自己回来取东西。她不能说话,所有的交流都依赖简单的手势和眼神。在他面前,她总是格外放松,那些在旁人面前的瑟缩与沉默,会不自觉地褪去些许。

藏情之“看”懂了她的意思,笑容不变,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紧攥着的袖口,那里隐约露出玉佩绳结的一角。他眼神微暗,语气却更加轻快:“取东西?什么宝贝藏得这么严实?哦,对了!”

他一拍脑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之前不是总说夜里冷,褥子太薄吗?我前几日得空,去库房那边顺了点旧棉絮,虽然不算好,但垫垫也能暖和些。本来想等你回来给你,谁知道你被贵人带走了。东西我还藏在老地方呢,要不要去看看?正好,你也帮我个忙,我那儿有两件衣服破得厉害,自己缝得歪歪扭扭,你手巧,帮我补补?”

他语气自然,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想和好朋友分享“好东西”、顺便求帮忙的少年。朝露看着他爽朗的笑容,心中那点因为突然转变环境而产生的惶惑不安,似乎被驱散了些。她点点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他,意思是先去帮他补衣服。

藏情之笑容更盛,带着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侍卫们轮流休息的、同样简陋但相对干净些的排房后墙根。那里堆着些杂物,他蹲下身,从一堆破瓦罐后面掏出一个不算小的、鼓鼓囊囊的旧布包。

“喏,就这些,别看旧,蓬松着呢!”他献宝似的打开布包,里面确实是一些颜色灰败、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旧棉絮。

朝露比划着感谢。

就在这时,藏情之“哎呀”一声,似乎脚下一滑,整个人带着那个布包向前踉跄了一下,布包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朝露攥着玉佩的那只手上!

“啪嗒!”

一声轻微的脆响。

朝露只觉得手背一痛,紧接着是心脏骤停般的冰冷——那块被她紧紧握着的玉佩,从她因撞击而松开的指缝间滑落,掉在了坚硬冰冷、布满沙石的地面上。

朝露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枚玉佩。

一道新的、刺眼的裂痕,狰狞地横亘在原本就有的旧痕之上,几乎要将玉佩一分为二!

“对、对不起!小花!我不是故意的!”藏情之慌忙站稳,脸上满是真实的惊慌与歉意,他立刻蹲下身去捡那块玉佩,手忙脚乱,“我脚下滑了一下……这、这玉佩……要紧吗?还能修吗?我、我赔你!我一定想办法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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