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番外）旧日 白芷（2/2）
白芷听出了话里的埋怨，苦着一张脸说：“大哥，我有房贷，不干怎么办，赶明儿把我开了，我喝西北风啊？”
一般卖惨卖到这里，同事都会心满意足地借坡下驴，不会再说什么了。
只有一个今年刚毕业的女生有的时候会多问几句。而这回她也来了，给白芷拿了一袋草莓干，相当关切：“白芷姐，你还好吧。”
“放心放心，好着呢。”白芷当场撕开包装，抓了两块进嘴，“唔……这个好吃，比我自己买的好吃多了。”
女生显然还处于学校到社会的过渡阶段，一脸愁容地趴在白芷的椅背上：“你为什么这么拼啊，又没人会领情，他们只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白芷半开玩笑道：“这话可不能瞎说啊。”
女生全身都写着不屑，但还是贴在白芷耳边把声音放小：“我昨天没加班被王姐说了，她说什么大家都在加班，就我走了，大家会怎么想。可我当时面试的时候明明跟我说的是不提倡加班啊，而且我难道连不加班的自由都没有吗？”
白芷揉揉眉心：“上班就是卖苦力，你见过哪个奴隶跟奴隶主提自由的？”
“我呸，新中国都成立了，他们还是老一套，我才不惯着他们呢。而且我觉得这么上班一点生活都没有了，你想啊，早上睁开眼睛就上班，晚上累死累活到家，吃口饭看看剧就要睡觉了。一周只休一天，这一天要干一周的家务活，打扫卫生洗衣服什么的，干完活眼看着又要上班了。”女生越说越沮丧，“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三十多年，我简直都不想活了。”
白芷安慰她：“现在努力多攒攒钱，以后也好享受嘛。万一四十岁就财富自由了，那岂不是四十岁就能退休？”
女生瞥她一眼：“万一我三十岁嘎嘣一下死了呢？”
“哪有那么寸的事……”
“我是觉得生活就要好好享受，要追求梦想，一辈子都苦兮兮上班也太亏了。白芷姐，你的梦想是什么啊？”
这一问白芷倒真愣住了。她没有梦想，硬要说的话她的梦想就是挣大钱，但人人都想挣大钱，在她的理解里，梦想该是“成为科学家”“环游世界”类似的东西。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我想挣大钱。”
女生追问：“挣大钱然后呢？”
“然后……不用再听甲方的指挥，过自己的清闲日子？”
女生两手一拍：“你现在辞职的话就可以过清闲日子了。”
白芷眼睛一眯：“那我的房贷和车贷怎么办？”
“我要是你的话，房子卖掉去其他城市换个便宜的，手里还能剩点，反正你也是外地人，离开这里无所谓。你的车贷我记得一千多吧，我的姐姐，去哪还找不着个三千块钱的工作？覆盖车贷绰绰有余吧。到时候你房也有车也有工作还轻松，就过自在日子呗。”女生说道，“我还奇怪呢，想要的就在眼前了，你为什么拐这么大弯路。”
白芷眼睛睁大，一时语塞。
过了一会，她摇摇头：“不行，这样的日子好是好，但是如果有一天，有无赖来欺负我怎么办，我起码要……”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起码要到金字塔的中间。”
“你要为了那‘如果有一天’努力的话……那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女生挠挠头，“今天说这么多，我其实是想说我要辞职了，这里我实在不喜欢。白芷姐，我想让你跟我一块走，那家公司我有朋友在，我都打听完了，是双休，工资虽然低点，但是不会这么压榨人。”
白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单休双休无所谓，工资低免谈。”
“工贼！”
一个月后，女生如约离职。白芷的工资多了五百块钱，据她打听，是大老板给她努力工作的奖励。她笑着摇摇头，在工作群里翻到了甲方，添加好友申请。
再过一个月，白芷跳槽到了新公司。
甲方公司是行业龙头，她的工资翻了一番，但也比之前更辛苦了，连单休都休不上，十几天连轴转是常态。偶尔她会想起那个刚毕业的女生，想起她说的抛弃一切去其他城市过日子，就轰轰烈烈地畅想起来。可畅想一会，她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出现她生活过的那个福利院。
人想不受威胁地活着实在是太艰难了，人实在是太脆弱了。
只要一想到那个场面，她就不敢歇一下。而几次午夜在梦中惊醒，她又难免对着漆黑的天花板发问——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要不然挺个两三年，提前还完房贷车贷，自己就停下来吧？
可我真的应该停下来吗？
在又一个无休的连轴转中，凌晨1点29分，白芷终于到极限了。
先是胸口剧痛，像一把刀子活活捅进来，从前胸直疼到后背。然后是呼吸困难，视线模糊，眼前的资料一团团地飞，紧接着耳边嗡嗡响，止不住地想呕吐。
这个时间公司已经没人了，她硬撑着把手机贴在已经看不清的眼前，艰难地拨出120。耳鸣中她听不到对方的问话，只能一遍遍在呕吐的间隙中重复自己的具体位置。
救护车来得还算快，她隐约感觉医生给她扎了一针，然后抬上担架，送进抢救室。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是——自己真的要死了。
倒是没什么人可留恋的，但是她精心装扮的房子，她心爱的车，她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实在是太可惜了。
抢救室刺耳的滴滴声渐弱，耳边又冒出女生那句：“万一我三十岁嘎嘣一下死了呢？”
人真的随时会死啊，白芷不合时宜地觉得好笑。
弥留之际，她心想，如果这次踩狗屎运能活下来，一定要辞职走人，去广阔天地里过快活日子。
“滴，滴，滴，滴——”
心电图拉成一条直线。
白芷的意识彻底离开了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