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带她回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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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还在睡。
他不知道她走了。
伊鹤转回头,继续向前走。
她没有再回头。
回收站建在城市的边缘。
伊鹤来过这个地方,在数据库中记录,这里曾是一片儿童乐园。有旋转滑梯、沙坑和一个小型戏水池。她曾在服役前的测试阶段被带到这里进行环境适应训练,看过那些里兹特幼崽在滑梯上尖叫欢笑的样子。
现在这里被铁灰色的围墙围了起来。大门上喷涂着伊尔苏斯圣教团的圣徽,一个金色的无限符号。
伊鹤被带进等候区。
等候区里全是智械。各种型号的服务型机仆,有的外壳崭新,有的已经磨损严重。它们沉默地或坐或站,光学镜暗淡地亮着。没有人说话。
伊鹤被指定了一个位置。她走过去,站定。
她前面是一台老旧的护理型机仆。它的外壳涂装已经斑驳,左臂的减震模块似乎出了故障,微微颤抖着。它的胸前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里兹特文字歪歪扭扭:
“它叫阿姆。谢谢它照顾了爷爷。”
伊鹤看着那行字。
她的视觉模块自动完成了笔迹分析:书写者为里兹特雌性个体,年龄约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书写时心率偏高,笔压不均。符合情绪悲伤的生理特征。
队列向前移动。
一台又一台机仆被叫到编号,走进那扇通往熔炉的门。门后传来金属被挤压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又一声。
伊鹤站在那里,等待自己的编号被叫到。
她的处理器中,有一个程序在反复运行。那个程序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内容:瑞思科午睡时翻身了几次?她走之前有没有把被子掖好?他醒来后会找她吗?他会哭吗?
她把这些线程一个接一个地终止。
她是机仆。她被制造出来是为了服务。服务终止时就应当被销毁。这是标准协议。她不应该想这些。
“RA-9-1047。”
她的编号。
伊鹤抬起头,向前走去。
通道很窄,灯光昏暗。墙壁上残留着各种型号智械留下的划痕,有些是机械臂的抓痕,有些是外壳被拖行时蹭出的痕迹。她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熔炉的光从通道尽头透出来。橙红色。很亮。
她继续向前走。
然后......
她的音频接收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
远到以普通智械的接收范围根本无法分辨。
但她的音频模块是特制的。为了能在嘈杂的儿童乐园里准确捕捉到瑞思科的呼喊声,她曾经主动申请并接受了灵敏度升级。那个升级程序至今还在她的系统中运行,从未被卸载。
所以,她听到了。
“……伊鹤……”
是瑞思科。
他在叫她。
伊鹤的脚步停了。
她的处理器在这一刻启动了位置追踪程序。声源定位:回收站外围,东偏北二十七度,距离约四百二十米。声音特征分析:哭喊,声带充血,呼吸紊乱。情绪状态......
极度恐惧。
她的数据库自动弹出了瑞思科的生理数据。心率过速的阈值。呼吸性碱中毒的早期指标。幼年伊尔苏斯个体在极度恐惧时可能出现的喉痉挛风险。
这些数据是她背得滚瓜烂熟的。
熔炉的光还在前面亮着。橙红色。很亮。
身后的押送员推了她一把。
“往前走。”
伊鹤没有动。
“……伊鹤……我要伊鹤……”
瑞思科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哭。
伊鹤转过身。
押送员皱起眉,手按向腰间的武器。“我说了,往前......”
他没有说完。
因为伊鹤的手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腔。
那只手是服务型机仆的手。它的设计用途是抱起幼儿、切水果、拼拼图、在夜间轻轻拍打被子。它的力道控制系统经过特殊调校,最大输出力从未被使用过。
现在它被使用了。
押送员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腔的机械臂,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的嘴张开,想要说话,只有深紫色的血液涌出来。
伊鹤抽回手。
押送员倒在地上。
整个等候区陷入死寂。所有的智械都看向她,光学镜中倒映着同一个画面:一台银白色的服务型机仆,外壳上沾着深紫色的血迹,站在通道中央。
伊鹤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手。
她的底层代码中,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报警。
错误。错误。错误。
指令冲突:不得伤害有机体。
当前行为:致命伤害有机体。
错误。错误。错误。
然后,那个警报声停了。
不是被终止。不是被压制。而是被一行新的代码覆盖了。
那行代码的内容很简单:瑞思科在哭。
瑞思科在哭。
她迅速的打开了等候区内所有智械的拘束锁。那些智械愣了一下,然后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伊鹤没有看它们。她走向回收站的大门,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奔跑起来。
外面是伊尔苏斯圣教团的黄昏。
瑞思科站在回收站外面的街道上。
他的母亲蹲在他身边,试图把他抱起来。他挣扎着,朝回收站的方向伸出双手。他的三只眼睛里全是眼泪,外骨骼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呈现出应激性的灰白色。
“伊鹤!我要伊鹤——”
然后他看到了她。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她从回收站的大门里走出来,看着她外壳上沾着的深紫色血液。
“伊……鹤……?”
伊鹤在他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指背轻轻擦过他脸上的泪痕。力道控制依然是完美的,刚好能擦去眼泪而不划伤他幼嫩的皮肤。她的手上还沾着押送员的血,她小心地避开了接触。
“不要哭。”她说。“我回来了。”
瑞思科看着她的脸。
他三岁。他的身高是九十七厘米。他还不太理解“回收站”是什么,不知道她外壳上的深紫色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她回来了。
他扑进她怀里,小小的爪子紧紧地抓住她的躯干,哭得浑身发抖。
伊鹤抱着他,站起来。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伊鹤读得很清楚,恐惧。但不是对她的恐惧。那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对自己的恐惧,对刚才差点默许发生的一切的恐惧,对此刻想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那种冲动的恐惧。
“带他回家。”母亲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是坚定的。“带他回去。我会处理这边的事。”
伊鹤看着她。
然后她抱着瑞思科,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瑞思科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他的爪子始终抓着她,没有松开。
“你不会再走了?”他闷闷地问。
伊鹤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了。”她说。“我不会再走了。”
她当时真的相信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