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别言,半世空茫(2/2)
他把钱放回抽屉,将信纸折好塞进口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开灯,一片昏沉。马星遥忽然想起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黄昏,父亲喝了酒,摔了酒瓶,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跟你妈一模一样,就知道要钱!”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上高一,成绩拔尖,是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可回到家,他只是父亲的出气筒,是甩不掉的“拖累”。后来父亲不再骂了,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每天早出晚归,没人知道他在忙什么,马星遥只清楚,自己需要钱,需要交学费,需要买参考书,需要活下去。
于是他接近李鹿,帮他作弊,帮他背锅;接近沈美,想攥住沈飞和李东阳这座金靠山;甚至出卖乔伊他们,只为换一个保研名额,换一个看似光明的前途。每一步,他都告诉自己没得选,可现在呢?李鹿跑了,沈美走了,连父亲也消失了。
他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封信,忽然觉得刺骨的冷,那不是温度带来的寒意,而是心底的空,像被硬生生掏了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面灌。马星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觉得极致的累,累得连呼吸都格外费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他站起身打开灯,刺眼的白炽灯光让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走到厨房想烧点水泡面,却发现煤气灶打不着火——是没交煤气费。他拉开冰箱,里面只有半瓶老干妈和几个干瘪的西红柿,无奈之下只能关上门,又走回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马星遥拿起手机,把通讯录翻了一遍,竟不知道该打给谁。朋友?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朋友,从高考前开始,他就是李鹿的“跟班”,其他同学要么怕他,要么看不起他;大学刚开学,他又忙着讨好沈美、巩固关系,根本没来得及交什么真心朋友。家人?父亲跑了,母亲早就不在了。恋人?也分了。他就这么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屏幕自动锁屏,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胡静,那个曾经在桐林商厦做前台的女孩。去年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傍晚,他跟着李鹿去商场,李鹿故意刁难胡静,把刚买的咖啡泼在她刚擦干净的前台上,趾高气昂地让她擦干净。胡静低着头默默擦桌子,马星遥站在后面,看见她擦桌子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后来李鹿走了,马星遥偷偷溜回去,递给她一包纸巾,胡静红着眼睛说了声谢谢,他讷讷地劝着“李鹿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谁知胡静忽然看了他一眼,问:“你为什么跟着他?”
他当场愣住,胡静又轻声说:“你成绩很好,为什么非要跟着李鹿那种人?”马星遥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需要前途。”
胡静沉默了一会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饭盒:“我带的晚饭,多了,你要不要吃?”那天晚上,马星遥和胡静坐在商场后门的台阶上,分着吃了一盒白菜猪肉馅的饺子,饺子虽有点凉,却格外好吃。外面飘着细细碎碎的小雪,落在台阶上很快就化了,胡静说饺子是最好吃的东西,他忽然接了句:“我妈以前也会包饺子。”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胡静说她想攒钱开个卖衣服的小店,他说自己想当教授做研究,胡静笑他教授哪有那么好当,他也笑,说梦想嘛,想想又不犯法。雪越下越大,胡静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说:“你看,雪花这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很多很多雪花在一起,就能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
她转头看向他,“人也是,一个人可能很渺小,但很多人在一起,就能改变一些东西。”马星遥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心里某个冰冷的角落,忽然暖了一下。他还记得胡静说:“以后要是难过,可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听你说说话。”他当时用力点了头,说好。
可后来呢?父亲马翔知道了这事,把他狠狠骂了一顿,说“一个破前台,你也看得上?没出息”。
再后来,他忙着讨好沈美,忙着巩固和沈飞的关系,就把胡静抛在了脑后——不是忘了,是故意忽略了,因为胡静代表着他拼了命想逃离的过去,那个贫穷、卑微、处处看人脸色的过去。所以他选了沈美,选了那条看起来满是光明的路,可现在,他终究还是落了空。
马星遥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的最底下,胡静的号码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心里只剩一个念头:雪花能改变世界吗?也许能吧,可有些东西,一旦化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就像那个雪夜,就像那盒饺子,就像那句温柔的“可以听你说说话”,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错过。
马星遥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倒计着他的孤独。
他明白,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无论对错,都得自己走;有些孤独是自己酿的,无论多苦,也只能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