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迷魂汤(1/2)
彼时帝王沉迷后宫,朝政日渐疏懒。一应奏章皆先由内阁汇整审阅,拟定初步处置意见后,再呈递东宫太子复核,待太子批复定稿,便直接下发各部执行。
甘松涛身为内阁首辅,手握奏章初核之权,正是借这朝政流转的空隙,悄然布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他每日在内阁审阅奏章时,凡涉及薛家、俞家、王家相关事务,便暗中授意属官修改措辞,或夸大其词,或曲解其意;遇有不利于甘家的条陈,则一概压下不奏,只拣选顺耳的内容呈给太子。
太子虽聪慧,却终究年轻,缺乏朝堂历练,如此一来,甘松涛借太子之手,既悄无声息地削弱着皇后一脉的势力,又暗中培植着甘家的羽翼,朝堂之上的权力天平,正一点点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倾斜。
而这一切,沉醉在温柔乡中的帝王茫然不知,就连时刻警醒的薛皇后,也只察觉到朝政运转间的些许微妙变化,一时难以抓到确凿把柄。
李青安虽有所察觉,但一来苦无实证,二来甘松涛老奸巨猾,行事滴水不漏,所有手脚都做得隐于无形,只在公文措辞间稍作手脚,寻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他曾旁敲侧击,规谏东宫:“内阁所拟,皆关国本,字字须当审慎,万不可偏听偏信。”
奈何太子为甘松涛片语甜言所惑,只当他是杞人忧天,轻描淡写几句,便将这番忠言搪塞了去。
十二月以来,北方曹州、济州一带连降四五场暴雪,积雪最深处竟达丈余,掩没田垄、压塌数千民房,无数灾民被堵在雪窟中难以脱身。
牲畜冻毙无数,百姓无草可饲,耕户无田可种,加之大雪封路,粮车难行,关外粮道断绝,灾民流离失所,灾情之重,十余年未曾有过。
太子赵禧和虽年轻,却怀体恤民生之心,闻听急报后力主即刻赈灾。
乾清宫内,他望着众位大臣,神色凝重:“民乃国之本,邦之基!今北方灾情汹汹,黎民流离,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本宫意已决,即刻施行三策:
其一,速开官仓,调盛京存粮星夜运往灾区,赈济极贫无依之民,务必不让一人因饥寒殒命;
其二,传旨蠲免受灾州县三年赋税,解百姓肩上重负,休养生息;
其三,调运邻县草料、发放农桑农具与谷种,且由官府出粮,行三年免息借贷之法,助百姓重整民房、农户复垦田畴,早日恢复生计。此三策,关乎社稷安稳,众卿务必同心协力,督办落实!”
话音刚落,甘松涛便自班列中走出,神色满是“忧国忧民”之态:“殿下仁心昭昭,体恤万民,老臣深感钦佩。只是曹州、济州地处偏远,近年为垦荒拓田、疏浚河渠、修筑堤岸,已是靡费甚巨,国库仓廪实则已不甚充裕。今若大举开仓放赈,又蠲免受灾州县三年赋税,一来粮秣转运恐难济急,二来国库空虚之下,京畿腹地与南方诸省的粮草调度亦将受掣,届时恐生新乱,反违殿下抚恤苍生的初衷啊。”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算计:“老臣以为,可令受灾邻近府州县先行协济,再派钦差前往灾区核查灾情,区分极贫、次贫等次,按需发放赈粮。如此既不辜负殿下爱民之心,又能避免国库空耗,实为万全之策。”
一旁的李青安闻言,当即反驳道:“甘大人此言差矣!救灾如救火,岂能拖延?曹州、济州一带大雪封路,邻近府县自身亦受雪灾波及,何来余粮协济?核查灾情尚需时日,灾民朝夕难保,岂能等得?”
他上前一步,直言道:“殿下,还请即刻下旨开仓,同时调拨漕粮经海路转运至营口,再陆路分拨灾区;另令地方官员兴办工赈,招募灾民修整道路、加固河堤,既解饥馑,又兴实事。”
赵禧和本就倾向速赈,被李青安一言点醒,正欲颔首应允,甘松涛却抢先说道:“李大人此言差矣,海路转运漕粮耗费巨大,冬日海面结冰风险难测,工赈更是牵扯甚广,地方官员若调度不当,反生贪腐之弊。老臣愿举荐户部员外郎葛康和御史中丞骆丁海前往灾区督办,必能将赈灾粮足额发放至灾民手中,既省国库开支,又能稳妥处置。”
赵禧和犹豫片刻,终究念及甘松涛“老成持重”,又碍于国库确实不算充盈,便勉强应允:“既如此,便依甘大人所议。”
事后,甘松涛在太子面前长叹:“殿下仁厚,体恤民生,这些时日处置朝政来,比之圣上当年,更添几分周全。老臣辅佐殿下,只觉如沐春风,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社稷有幸,万民有福啊!”
太子赵禧和将满十七,正是年少意气、爱听赞言的年纪,听得内阁首辅这般奉承称颂,心下早已是暗喜不已。
皇后前些日子耳提面命、警戒他万不可轻信甘松涛的话,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当是母后心有不甘——想当年甘家事事依附薛家,才有出头之日,如今甘家却平步青云,声势竟压过了薛家一头。
母后定是为此心存怨怼,才会这般处处针对甘大人,故而那些劝诫,在他听来全成了妇人之见的私心之言,半分也没往心里去。
未过一月,御史递上弹章,弹劾俞氏一族仗势欺人,强抢民女。甘松涛接报后,竟未及传令三司详查,便令手下属官罗织数条罪状,匆匆呈于太子案前。
太子素与太子妃情笃意洽,本就不信俞家会无端行此卑劣行径。又见俞氏家主俞述清闻得风声,当即慨然上书,直言任凭御史台、顺天府差人入府核查,但凡俞氏子弟果真犯下强抢民女的劣迹,他定当将其逐出宗族,永世不予相认。
太子见他言辞恳切,坦荡磊落,心中便更添了几分笃定。
后经顺天府尹习松亲领僚属彻查,此事真相方始水落石出。
原来此事与俞家嫡系毫无干系,竟是俞家旁支一位子弟的妾室之父惹出的祸端。
那女子的生父本是个嗜酒如命的市井无赖,因欠了赌债,竟要将亲生女儿卖入青楼抵债,作价二十两。
那女子性情刚烈,宁死不从,悲愤交加之下,竟投河自尽。恰逢俞家旁支那位子弟途经河畔,见状急忙命人将她救起。听闻她的凄惨身世后,那子弟心生恻隐,便主动拿出二十两银子替她偿了债,将她纳为妾室。
谁料那酒鬼父亲贪得无厌,事后竟屡次登门打秋风,索要银钱。被俞家人厉声呵斥驱离后,他怀恨在心,竟在外四处散播谣言,颠倒黑白,污蔑俞家强抢民女。
太子得知前因后果,顿时勃然大怒,可碍于甘松涛乃是三朝元老,贸然当面斥责,恐失了君臣体面,亦寒了老臣之心,只得强压下心头怒火,私下将人召进乾清宫。
甘松涛何等老辣,早已窥破太子心思,当即趋步上前,躬身伏地请罪,声音满是愧疚:“老臣糊涂!只因一心想着速理政务,免得流言蜚语污了殿下清名,竟未及细查那弹劾奏章的虚实,险些误信谗言,累及俞氏外戚清誉,更险些让殿下错判是非。此乃老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之过,还望殿下恕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