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三·妖雾横(7)(2/2)
几百个既没有金丹、又没有靠山的无知诱饵,凭自己永远无法挣脱,又等不来神仙大能的慷慨相助,除了等死又能如何?
朱英神识极速扫过,身形微顿,悬于一片狼藉的桃源村上空垂眸俯视片刻,足下一点,腾身高高跃起,双手握紧莫问,剑未出鞘,元神剑却赫然当空,灿白的剑光如惊雷乍破浓雾,挟着万钧雷霆轰然砸落,怒不可遏。
斩妄!
诛邪剑凶悍的剑气刹那撕裂妖雾,电光如雷蛇游走十里,钻入活人体内,激得人浑身一颤,剑意张狂万分,所向披靡,若有力不从心者,或许能借此挣脱束缚。
一剑挥出,朱英再不停留,身形一闪,径直冲向深林中隐秘的小院,如一道疾风刮开院门,见三人皆安然无恙,仅是神色惴惴,总算松了口气:“跟我走。”
朱菀脸上一喜:“去归墟吗?”
“不,逃命。”朱英不甚熟练地掐了个诀收起芥子小楼,语速飞快地叮嘱:“出去守好心神,不要胡思乱想。”见朱慕还站着不动,也不废话,直截冲过去掳人:“快走,还愣着做甚?”
“等、等一下,你看。”
朱慕摊开手掌,一枚白子正静静躺在其间,但不同于以往,那棋子中的光点竟然偏向一侧,幽光闪烁,不论如何旋转都不改方向,仿佛被什么吸引。
“那边有什么?”
朱英眼神陡然锐利,沉声吐出两字:“归墟。”
与此同时,劫尘所指,悬浮于海中的漆黑巨球猛地一颤,仿佛吹胀的皮球般肉眼可见地急剧膨大,江清瞳孔猛缩,登时双掌合十张开结界试图阻拦,厉声喝道:“糟了,灵脉!”
瀛洲岛乃是东海灵脉枢纽,故而灵气尤其充沛,但如今陆地崩断,深藏地底的灵脉亦被强行撕裂,喷薄而出的浩瀚灵气被裂缝鲸吞海吸,竟成了此刻最要命的导火索!
“不成、拦不住!”
倏忽已经使出了全力,眼底漩涡疾旋如轮,浑身银鳞闪闪似月华流光,仍然遏制不住那裂缝扩张,怒喝道:“你们那山主呢?他就没有道心吗?!”
江清也算是山主的弟子,正因清楚他的道,所以从未寄希望于得他相助:“有,但与此无关。”
倏忽简直难以理解:“瀛洲都要毁了还无关?”
“无关。”
“什么无关,我看他就是已经疯了!”倏忽急怒交加,口无遮拦地骂道:“我早发觉不对,当初若不是尊主不允,我已经除掉……”
话音未落,一道裂天巨响轰然炸开,淹没了世间所有声响,散于瀛洲各处的化神与兽主齐齐骇然仰头,便见天裂如被混沌巨斧劈开,裂痕边缘扭曲蠕动,仍在持续向外侵蚀,陨星似暴雨倾盆,拖着熊熊的焰尾坠入汪洋,四海齐震,海啸滔天,鳌极镇海柱接连崩塌,勾陈璀璨的麟角被浑天吞噬,发出一声痛吼,猛地摆首挣扎,那璀璨的独角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折断了!
“轰!!!”
一颗流星坠落在十里之外,顷刻将冰墙砸得粉碎,贯穿瀛洲的地裂经此一撞,急剧撕大,几乎整片陆地悍然裂为两半,灵气疯狂喷涌而出,又瞬间被海中巨口吞下,瀛洲此刻恰似一艘从中断裂的巨船,眼看就要沉了!
九死一生之际,山主终于出手了。
天地间溃散的无主灵气仿佛被什么引导,极速归拢,压回灵脉之中,山石倒滚而上,河水逆涌归源,四分五裂的山川湖泊竟被强行扭回原位,弥合如初,就连四散惊逃的鸟兽亦在此刻齐齐顿住,陡然恢复了平静,纷纷归巢还穴。
然而这都不是最古怪的,最古怪的是人——祭天台上百来位修士,无论元婴开光,竟齐齐闷哼一声,头脑发晕般抬手扶额,修为越高反应越强,谢香沅竟然晕得站不住,差点平地跌倒!
朱英方才回来就瞧见这一幕,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她:“谢师姐?”
“不对劲……”谢香沅眉头紧蹙,急促喘息道:“瀛洲山主的能耐,不对劲。”
即至此时,山主的第一句话,终于隆隆响起,震如雷鸣,天上地下,无处不闻,不含任何喜怒,仿佛命令,威严得不容置疑:“勾陈,我要你的灵。”
“……我早已告诉您了,尊主。”
丹魄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轻得像一道叹息:“他真正想擒的,从始至终都是您。”
“何等无耻,他居然以瀛洲为质威胁您,您可以不答应,就像对我一样,也把他当作耳旁风,他奈何不了您,哪怕您受了重伤……但是您忍心么?”
归墟裂缝蠢蠢欲动,瀛洲悬于其侧,危如累卵,全赖山主的力量才得以保全,只要他收回力量,不需一时三刻,千里江山,亿万生灵,都将毁于一旦。
麒麟,仁兽也,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一蚁之微犹存恻隐,如何能见遍野之死、闻万灵之哭呢?
勾陈默然不言,万籁俱寂的几息之后,巍峨的神兽迈开前蹄,凌虚自九霄云巅奔跃而下,身后灿金色的灵光绵延奔涌,化作一条横贯苍穹的长河,浩浩荡荡朝着浑天倒灌而去,溢出的流光化作金雨洒落,所及之处,焦土愈合,沃野千里,草长莺飞,生生不息。
他在散灵补天。
无人开口,兽主们也尽数沉默了,然而瀛洲大地上乖顺如提线木偶的万灵却齐齐顿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虫蚁伏地,游鱼悬波,百兽俯首顿足,飞鸟敛翅落泪,就连漫山草木亦无风自吟,悲戚哀哭。
“……为护万灵而生,亦为护万灵而死,苍生载于您肩,天地承于您脊,可是您自己呢,您自己在哪里?难道您没有自己么?”
丹魄困惑地喃喃道:“不对,我知道您的魂灵中还有一道未曾言明、却始终涌动的暗流,尊主,我曾听见过,在您最深的梦里……那是什么?一道遗憾,或是愧疚?把它给我吧……我知道那是您的心。”
勾陈始终置之不理,待他奔腾千里,合天裂,定归墟,镇东海,最后重新踏上这片他守护万年的土地时,身形却已在曦光中朦胧虚化,仅剩下一尊高逾山岳的元神。
只见他缓缓屈膝,伏跪于大地上,环顾四野,煌煌金瞳光华万丈,世间绝无一物可及,巍然照彻山河表里,将一草一木尽收眼底,良久过后方才回首,落在祭天台上。
霸下又吓得一个激灵,但或许是察觉到那双眼底的万重慈悲,竟然没有再缩回壳里去,只是往宋渡雪身后躲了躲。
朱英还有许多问题想问,亦有许多话想说,然而禁制在身,连嘴唇都分不开,徒劳与他对视片刻,却见那寿逾万载的神兽无声垂首,不知为何,竟然阖眸落下了一滴泪。
祭天台上众人皆呼吸骤停,心神剧震,不敢动弹,唯有霸下不解其意,疑惑地探出个脑袋:“嘤?”
泪珠倏然划过长空,流星般拖曳着金芒飞至新生的神兽面前,悬停于半空,璀璨宛如太古凝光。
霸下被其光辉吸引,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凑近观察片刻,又是瞧又是嗅,似乎想弄清此乃何物,半晌过后,大抵一无所获,于是忽然张开嘴,分叉的长舌一卷,将那滴眼泪卷进嘴里当糖吃了!
宋渡雪瞳孔顿时一缩,简直想当场伸手掰开他的嘴:小混蛋,这岂是能往嘴里送的东西?!
而勾陈已不再动弹,元神亦散作流光飘散入天地,朱英最终没能越过大乘设下的禁制,目光微动,神色恸然,终于开口,低低地道:“尊主……对不起。”
谁知勾陈不仅听见了,甚至回答了,一道唯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在识海中沉沉响起,心照不宣地宽慰道:“天地周而复始,该有此劫,吾命数已尽,亦非汝之过……”
“去吧。”
无量金光自他元神中散出,包裹住万千生灵,尽数送入空间裂缝之中,随后缓缓沉降,聚拢收束,彻底封死了归墟之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