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归乡寻亲(二)(2/2)
说着,他两手伏地,向爹娘深深磕头。
这一跪,虞问巧再也忍不住,缓缓蹲身两手捧着他的脸,哭道:“是你吗水儿?真的是你。娘还以为,你沉了恶渊海,再也回不来了……”
“娘,是我。”赵水扶着她回道,“水儿无能,被困恶渊许久,才得以逃脱。”
“你从恶渊海出来的?”虞问巧惊愕道,将他左右打量察看,“你如何出来的,有没有受伤?”
“娘。”赵水抓住他娘的双手,紧紧握住。温热而有力的掌心将他娘安抚住,相顾无言间,他确定地点了点头。
“孩儿一切都好。你们……”赵水的目光扫过,落到他爹的脚下,问道,“可还好?”
赵水他爹站在一旁,木杖戳着地面背过身去,肩膀一起一落地往里屋走,说道:“回来就好,进屋吧。”
赵水扶着他娘,跟在后面走进屋中。赵风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跟在后面小心地把门关上。
木屋里虽简陋,却收拾得齐整,正中一个灶台,上面的锅盖边儿冒着热气,将外面的寒气驱赶在外,整间屋子都是久违的家的暖意。两边各一间屋子,其中一间应是他爹娘的,炕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废铜铁,还有之前在旧院子“不翼而飞”的磨刀石。
“饿了吧?正好饭好了,咱们一起吃。”虞问巧说着,掀开了锅,又一拍大腿道,“哎呀,早知道就把今日猎的那只兔子烹了。我现在弄。”
“娘,别弄了,这些就挺好。”
“可是没肉啊。”
“没事儿。你看,永儿都饿了。”赵水说道,抬手摸了摸趴在灶台上的孩子脑袋。小男孩抬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却没有躲开。
赵水帮忙搬桌子,赵风和娘收拾碗筷,他爹从里屋拿出来一坛满是灰尘的酒,放到桌边。一切仿佛回到了过去,无声中全是熟悉的感觉,让赵水心中最大的担忧落了地。
一家人,仍是整整齐齐的一家人,真好。
晚饭是糙米饭配着野菌汤,小男孩迫不及待地坐在小凳上,赵风一勺一勺喂他,吃得香甜。
“你从哪里过来?”他爹赵孜问道,拔开酒坛给赵水身前的碗倒满,赵水忙接过来。
“他不能喝。”虞问巧见赵水要给他爹倒酒,立即制止道。
“就一口。”
“一口啊,不能多了。要不你那脚又该痛了。”
“我从恶渊海出来,就一路往这边寻过来了。”赵水放下酒坛,问道,“爹,你的脚怎么了?”
赵孜摆摆手,忽略了他的问话,说道:“你怎知我们在这里?”
“先前,付铮告诉我的。今日我到村子里逛了逛,听说就这里人迹少,想着若你们要躲藏,定是在人少林多的地方,便来看看……”
赵水在解释的时候,发觉爹娘的动作减缓,气氛变得沉默,嘴角也随之散了笑意。
“付铮去世的事,我已经知晓了。”赵水说道,“她把我判入恶渊,是我们商量好的,你们莫要怪她。我此次回来,一定会查明真相,为她、为兄长他们报仇。”
夜色漫上山头,虫鸣唧唧,透过屋缝一阵阵传进来。
赵风喂饭的手停住,看向爹娘,然后放下碗筷,向赵水道:“哥,你用了整整六年时间,才从恶渊海中逃出,一定很艰难吧?”
屋中三人连同孩子一齐看他,赵水动了动眼珠子,轻轻“嗯”了一声。
“我们也没有过得容易。”赵风继续道,“嫂子派人把我们送到这里的时候,给了很多银票,可爹娘一张都不敢用,生怕被人认出连累了哥。我们在山上自力更生,有好多东西都需要克服和适应,爹的腿也是在那时摔了没有及时用药,落下了病根。我印象最深的,三年前那个冬天,大雪封了山,什么野物果子都找不到,我们差点冻饿没了你知不知晓?好在那日听到响动,爹追出去,发现树上吊着两床厚褥子、三捆干柴,还有一袋米和半袋薯物,才挨过了那个冬天。当时我们就想通了,什么都比不上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哥,你好不容易回来,爹娘都在,能不能不要再冒险了,我们一家人在这里,团团圆圆的,不好吗?爹娘年岁大了,已经承受不了,再失去哥第二次了。”
两行泪从赵风的眼眶中涌下,她儿子在旁站起身,举着小手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小声道:“娘,你别哭。”
灶内蒸腾的水汽氤氲了一家人的眼眶。
昏黄的灯火下,赵水看着爹娘鬓边的白发,想到方才赵风说的话,心里一阵后怕的疼。可他也清楚,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赵水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风儿,不过在山中闷了几年,怎胆子变得这样小?”虞问巧没等儿子发话,抢先说道,“故去的二位城主,一个是你哥的兄长,一个是你嫂子,若换做是你,你真的能放弃吗?”
赵风张了张口,却无话可说。
虞问巧皱紧眉头,忍着泪水给赵水盛了碗粥,说道:“赶紧,趁热吃。”
赵水捧住碗,手心热得发烫。
一家人不再多言,他爹闷声喝了口酒,他娘领着孩子永儿扒着饭,没人说话,只有昏黄灯光洒在小木桌上,筷子偶尔碰响瓷碗,裹着沉默的暖。
吃了一阵儿,赵水反应过来赵风方才说的话,抬眸问道:“你刚才说,那年冬天有人给你们送了衣食?可知此人是谁?”
赵风闷头不答,虞问巧在旁说道:“不知道。此人故意隐藏身份,行踪难寻,只知晓功力一定很高。后来,每隔几个月到半年,山路口就会出现些东西,有时候是布,有时候是钱。我们猜想,也许是送我们回乡藏身于此的卫姓晚辈。”
“卫连?”
“嗯。”
赵水点点头。也只有他知晓爹娘他们的居所了。
他爹赵孜给赵水又满上一碗酒,声音沉得像淹在水底,说道:“你妹妹说的话,不无道理。她是担心你,也气你。以前,为了不牵连我们,你很少回家,出了事也先把我们送走。可你可曾想过我们,可曾想过作为父母,作为你妹妹,在听说你被众人鞭挞、被剥除星灵流放恶渊海的时候,自己没有陪在身边出一份力,这里,比死还难受。”赵孜用手戳了几下胸口,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碗筷的碰撞声再次停住。
“你从恶渊海活着出来,爹高兴,可也懊恼,自己的孩子,一个人在那个地狱一样的地方,究竟吃了多少苦才走出来的,一想到,就觉得自己不配当这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