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逆渊营火照归途（2/2）

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情感、尖锐的质问、冰冷的命令、炽热的决绝、迷茫的痛苦……如同被卷入狂暴漩涡的碎片，在意识的黑暗海洋中疯狂旋转、碰撞、嘶鸣。

顾星辰感觉自己的“存在”被撕成了无数片，散落在这片意识的乱流中。一片承载着父亲在葬妖谷回头时那歉然的眼神，一片烙印着母亲病榻前冰凉的泪滴，一片回荡着雷枭自爆时那声“替我多劈几道雷”的怒吼，一片映照着石蛮在怪物海洋中高举断棍的最后一瞥，一片萦绕着璃月带着哭腔的“顾大哥”……更多的，则是来自逆命文明星火的沉重记忆——辉煌的城邦、冰冷的锁链、浴血的抗争、崩塌的纪元……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做什么？

自我认知如同风中的烛火，在无尽残响的冲刷下明灭不定。道心之火在识海深处燃烧，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光芒微弱。

就在他感觉自我的碎片即将被彻底冲散、同化时，一点微弱的、与周围狂暴残响格格不入的“冰冷”与“混乱”，如同磁石般，吸引了他部分散逸的意识。

他“看”过去。

在那片意识的黑暗漩涡中，有一小团更加凝实、却也更加扭曲的“存在”。它像一个拙劣拼凑起来的人形，由三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强行糅合而成：一部分是冰冷的、秩序井然的暗金色，不断重复着“审判”、“净化”、“服从”的冰冷指令；一部分是炽烈的、充满毁灭与不甘的紫红色，咆哮着“报仇”、“挣脱”、“毁灭”；还有一部分是沉寂的、带着湮灭气息的灰紫色，无声地吞噬着前两者碰撞产生的碎片，却又带来更深的虚无与痛苦。

在这三色扭曲的核心，一点极其微弱的、茫然的“自我”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蜉蝣，瑟瑟发抖，不断发出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呓语：“我是谁……审判……罪……不……痛……为什么……”

司徒戮！

顾星辰认出了这团混乱存在的本质。他的状况，比自己更加糟糕！他的自我意识几乎被那三股冲突的力量彻底淹没、撕碎，只剩下最本能的痛苦与迷茫。

似乎是感应到了顾星辰意识的靠近，那团扭曲存在的核心，那点微弱的茫然意识，忽然“转”了过来，与顾星辰散逸的部分意识碎片产生了接触。

刹那间，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与混乱，发生了碰撞与……奇异的交融。

顾星辰“感受”到了司徒戮意识深处那无尽的冰冷与撕裂感——那是源自天罚烙印的、对一切“异端”的绝对排斥与抹杀本能，与自身存在产生的激烈冲突；是雷枭那决绝炽烈的意志强行注入后带来的灼烧与暴怒；是顾星辰自己混沌归墟之力侵蚀留下的空洞与湮灭感……

而司徒戮那微弱的意识，也“接收”到了顾星辰意识碎片中携带的部分信息——那是对同伴的守护之念，是对不公命运的抗争之心，是逆命文明星火中蕴含的对自由与可能的向往，以及……一丝对他（司徒戮）这个“敌人”兼“变数”的复杂情绪，包括在最后时刻，试图引导、甚至“拯救”他的那一缕微弱善意。

两种意识在痛苦的深渊中短暂交汇。

“……星……辰？”一个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意念，从司徒戮那团混乱存在中传来，充满了不确定与困惑。这是他混乱意识中，除了自身痛苦外，少数几个相对清晰的“锚点”之一。

“……司徒……戮？”顾星辰也尝试凝聚一丝相对清明的意念回应。道心之火的光芒透过意识层面的“毛玻璃”，微微照亮了这片交汇的黑暗。

“……痛……杀……不……暖……”司徒戮的意念更加混乱，几种冲突的情绪交织。“审判你……杀……雷光……救？……为什么……”

他在质问。质问顾星辰这个“异端”为何会让他感到一丝矛盾的“暖”意（或许源自雷枭意志的影响，或许源自顾星辰最后试图引导的善意，或许源自璃月青帝生机的微弱波及）；质问自己为何会对“审判”的目标产生迷茫；质问那炽烈的雷光（雷枭）为何要“救”他这个敌人。

顾星辰的意识碎片在这混乱的质问中沉浮。他无法给出清晰的答案。他自己也身处迷雾，背负沉重。

沉默（意识层面的相对静止）在痛苦中蔓延。

良久，顾星辰凝聚起一丝较为坚定的意念，传递过去：“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感到‘暖’。或许，那并非来自我。但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你的‘天’，你的‘道’，在撕裂你自己。”

司徒戮的混乱存在剧烈波动了一下。

“……天……道……错？”一个更加微弱、几乎要被其他声音淹没的意念，如同黑暗中冒出的一个极其脆弱的气泡。

“我不知道你的‘天’是对是错。”顾星辰的意念回应，“但我知道，我的‘道’，是求一个‘不悔’，是护我想护之人，是破那令我及众生不得自在之枷锁。你的痛苦，或许正源于你的‘道’与你的‘本心’……发生了冲突。”

“本心……？”司徒戮的意念充满了茫然。他的“本心”早已在漫长岁月的灌输、训练、杀戮中被层层包裹、扭曲、掩盖，如今只剩下冰冷与服从的烙印。雷枭的决绝意志和顾星辰的混沌侵蚀，如同两把粗暴的凿子，在他坚固冰冷的外壳上凿开了裂缝，让一丝被遗忘的、属于“司徒戮”这个个体本身的“东西”，开始暴露在痛苦的空气中，但那“东西”是什么，连他自己都看不清。

“我不知道你的‘本心’是什么。”顾星辰继续传递意念，这交流极其耗费精神，他的意识碎片也在不断被周围的残响冲淡，“但如果你继续被这几股力量撕扯，不去寻找答案，最终只会彻底毁灭，或者……变成没有自我的怪物。像刚才那样。”

刚才那样……指的是在荒原上化身能量空洞，无差别吞噬一切的恐怖状态。

司徒戮的混乱存在沉默了，只有三种颜色的力量在无声地激烈冲突。

“我……该……如何？”最终，一个极其艰难、充满痛苦的意念传来。

“我不知道。”顾星辰诚实地回应，“我的路，是我的选择。你的路，需要你自己去找。但……若你不想就此消亡或沦为怪物，或许……可以试着，先‘听一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很微弱，很混乱。试着去分辨，哪些是外来的烙印，哪些……可能才是你真正的‘念’。”

这不是指引，更像是一种基于同理心的建议。顾星辰自己也在寻找道路，背负着沉重的文明星火，道基濒临崩溃。他无力，也无法为司徒戮指明方向。

交流似乎到了尽头。两人的意识都太过虚弱，周围的痛苦残响和力量冲突越来越剧烈，即将把这短暂的、奇异的意识交汇彻底冲散。

在最后时刻，顾星辰凝聚起最后一点清晰的意念，传递过去：“若你……还想找到答案。先……活下去。”

意念消散。

顾星辰的意识碎片被拉回自身更深的黑暗与混乱中，继续承受道基裂痕与文明重负的煎熬。

而司徒戮那团扭曲的存在，在接收到“活下去”这个简单却直指核心的意念后，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凝滞。那三种疯狂冲突的力量，依旧在撕扯，但核心那点茫然的自我意识，仿佛被注入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目标感”。

活下去……然后呢？

混乱，并未平息。痛苦，依旧刻骨。

但在那无尽的黑暗与痛苦的深渊里，两颗伤痕累累、深陷迷茫的灵魂，因为这短暂而诡异的意识接触，似乎各自留下了一点难以磨灭的、属于对方的“印记”。

外界，荒原篝火旁。

顾星辰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丝，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许。

司徒戮眉心的暗灰色漩涡，旋转速度恢复了平稳，身体表面的三色光芒冲突也似乎暂时缓和了一点点。

璃月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星辰气息的细微变化，眼中闪过惊喜，更加专注地渡入青帝生机。

焰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手指停止了敲击膝盖。他看向陆青璇，缓缓开口：

“陆道友，看来你们的麻烦，比想象中更大。不过，‘逆渊盟’或许可以提供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些……你们可能需要的信息和帮助。”

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顾星辰和司徒戮。

“比如，如何修复这种程度道基裂痕的线索。比如，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力量污染和意识混沌。当然，还有如何应对天罚神殿无孔不入的追查。”

“前提是，”焰心的语气变得郑重，“你们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以及……与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和目标。”

篝火跳跃，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黑色砾石上，摇曳不定。

新的选择，摆在了一行人面前。是跟随这陌生的“逆渊盟”，踏入灵墟界飞升者挣扎求存的暗面？还是继续以重伤之躯，在这片充满敌意的荒原上独自流浪？

陆青璇看着昏迷的顾星辰和璃月，又看了看远处气息诡异的司徒戮，心中已然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