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六章 如同未曾离开过(2/2)
邢成义攥着号牌,说了声谢谢,抱着帆布包,小心翼翼地往里走。网吧里乌烟瘴气的,烟雾缭绕,呛得他眼睛发酸。一排排电脑屏幕亮着,花花绿绿的,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人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打游戏,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术语,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在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大得刺耳;还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找到了二十三号机子,在靠角落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打游戏的小伙子,嘴里叼着烟,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时不时骂一句脏话。邢成义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椅子是皮革的,沾着点黏糊糊的东西,他皱了皱眉,却没敢吭声。
他伸手碰了碰鼠标,冰凉冰凉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花花绿绿的游戏图标,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来之前,他听村里的年轻人说,城里的网吧能看电影,能打游戏,热闹得很。那些年轻人说起网吧,眼睛都亮着,说里面的电脑比镇上中学的好多了,网速快得很。可他握着鼠标的手,却有些笨拙,手指僵硬,不知道该往哪儿点。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点开了浏览器。页面跳出来,满屏都是花花绿绿的广告,弹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指在键盘上磕磕绊绊地敲着,最后在搜索框里敲了“电视剧”三个字。
搜索结果跳出来,排在前面的是一部叫《古剑奇谭》的剧,封面花花绿绿的,有穿着古装的俊男靓女,男的穿着白衣,手里握着一把剑,女的穿着粉裙,笑靥如花。他没听过这名字,却也没别的选择,点了播放。
片头曲响起来,调子悠扬,带着点仙侠的缥缈,歌声清亮,在嘈杂的网吧里,竟也透着几分悦耳。他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屏幕,心里却静不下来。屏幕上的人御剑飞行,衣袂飘飘,斩妖除魔,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些仙气缭绕的场景,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和苏门楼村的土炕、麦田、邢母的唠叨,像是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世界。
他想起临出门时的场景。那天夜里,邢母把他的行李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生怕漏了什么。她把那件新拆洗的棉絮塞进铺盖卷里,说:“BJ冬天冷,这棉絮暄腾,晚上盖着暖和。”她又把那几包干辣椒花椒裹好,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说:“郭厨要是喜欢,你就多送他点,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跟人处好关系,不吃亏。”张翠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煮鸡蛋,她把鸡蛋一个个塞进他的包里,说:“这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营养好,路上饿了就吃,别舍不得。”边大舅站在一旁,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他看着邢成义,缓缓地说:“成义,到了城里,好好干,给咱苏门楼村争口气。”
那些话,像一股暖流,涌进他的心里,却又带着点沉甸甸的分量。他知道,他这一去,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邢母,为了家里的日子。
网吧里有人在打游戏,喊叫声此起彼伏,震得他耳膜发疼;有人在看电影,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尖利;还有人趴在桌子上睡觉,鼾声阵阵。邢成义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声音,看着屏幕上的刀光剑影,看着那些俊男靓女的悲欢离合,忽然觉得有点孤单。
这种孤单,和在苏门楼村的孤单不一样。在村里,就算一个人待着,听听虫鸣,看看庄稼,心里也是踏实的。可在这里,周围那么多人,那么热闹,他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融不进去,也走不出来。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凉透的鸡蛋,蛋壳是淡褐色的,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鸡毛。那是张翠煮的,煮得恰到好处,蛋白嫩嫩的,蛋黄沙沙的,盐味刚刚好,带着点家里的味道。他剥开壳,蛋白上还沾着点壳屑,他小心翼翼地吹掉,慢慢啃着。鸡蛋凉丝丝的,带着点腥味,却吃得他心里暖暖的。
啃完鸡蛋,他又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五点半了。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一点鱼肚白,淡淡的光,像一层薄纱,透过网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落在他那双沾着乡土气息的布鞋上。布鞋是邢母纳的鞋底,一针一线,纳得厚实耐磨,鞋面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邢母闲时绣的,说图个吉利。
屏幕上的剧情还在继续,男主角正握着剑,站在山崖上,对着苍茫的大地喊着什么,声音悲壮又激昂。邢成义眨了眨眼,觉得眼睛有点涩,他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调低了音量。悠扬的歌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淡淡的背景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全是郭厨说的朝阳路,全是那个还没见过面的馆子,全是苏门楼村的灯光,邢母的笑脸,张翠的叮嘱,边大舅的期盼。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他脑海里闪过,挥之不去。
他想起苏门楼村的麦田,秋天的时候,金黄的麦子一望无际,风一吹,麦浪滚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他想起村里的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繁叶茂,树下是纳凉的老人和嬉戏的孩子,蝉鸣声此起彼伏。他想起邢母做的玉米粥,热乎乎的,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喝下去,浑身都暖和。
那些日子,清贫,却安稳。
可他知道,他不能再守着那些日子了。邢母的腰病需要钱治,家里的房子需要修,他想让邢母过上好日子,想让家里的日子,像村里的老槐树一样,枝繁叶茂,生机勃勃。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越来越亮了,淡淡的光,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像打翻了的颜料盘,染亮了半边天。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背着书包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有匆匆赶路的上班族。BJ,醒了。
网吧里的人,也渐渐醒了过来。打游戏的小伙子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看电影的人揉了揉眼睛,关掉了播放器;睡觉的人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屏幕。
邢成义看了看手机,七点半了。还有半个小时,他就能去上班了。
他站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拿起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帆布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的行李,装着邢母的牵挂,装着张翠的心意,也装着他的希望。
他走到吧台,把号牌递给网管,说了声谢谢。网管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夜的寒气。街道上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再像夜里那样生冷,而是带着点烟火气的热闹。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
他攥了攥兜里的钱,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朝着朝阳路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好好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