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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红绸裹住的日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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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的天,是被苏门楼村的唢呐声喊醒的。

天刚擦亮,东方的天际才洇开一抹淡红,村口就响起了“嘀嘀嗒嗒”的唢呐声。吹唢呐的是邻村的老王头,他年逾花甲,腮帮子鼓得像个圆气球,手里的唢呐在晨光里泛着黄铜的光。调子是村里办喜事专用的《百鸟朝凤》,时而高亢嘹亮,时而婉转悠扬,像百鸟在枝头啼叫,穿街过巷,钻进家家户户的院墙,惊得鸡飞狗跳,也把邢家院子的热闹掀到了顶。

院子里早就站满了人,比集市还要热闹。李大爷带着两个后生,正往门框上贴大红的双喜字。李大爷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蘸着浆糊,在门框上抹得匀匀的。后生们捧着大红的喜字,小心翼翼地往上贴,贴好后,又用手轻轻抚平,生怕皱了一点。喜字贴得端端正正,风一吹,红纸角儿轻轻晃,像两只展翅的红蝴蝶,扑棱棱地要飞起来。

二婶子领着几个媳妇,正往院子里的铁丝上挂彩纸。彩纸是邢成义从镇上买的,红的、粉的、绿的、黄的,一串串的,像彩色的瀑布。她们站在板凳上,把彩纸挂得高高的,风一吹,彩纸就飘起来,把土坯墙的院子衬得花花绿绿,喜气洋洋的。二婶子仰着头,喊着:“再往东边挂点,对,那边空着呢!”

邢成义穿着新做的蓝布中山装,中山装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指挥着几个小伙子抬八仙桌,八仙桌是从村里各家各户借来的,一张挨着一张,摆满了整个院子。“往东边挪挪,对,再靠点,别挡着戏台子!”他嗓门洪亮,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却笑得合不拢嘴。小伙子们抬着桌子,脚步轻快,嘴里喊着号子,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

王红梅抱着邢志强,怀里还揣着一大把喜糖。她穿着一件碎花棉袄,脸上带着笑,见着来帮忙的乡亲就塞两颗糖:“尝尝,甜着呢,沾沾喜气。”孩子们围着她,伸着小手,嘴里喊着:“婶子,我要糖,我要糖!”王红梅笑着,把糖塞进孩子们的手里,看着他们蹦蹦跳跳地跑开,眼里满是温柔。

灶房里更是热气腾腾,香气飘出了半里地。边大舅系着一条雪白的围裙,正站在大铁锅前颠勺。大铁锅里的红烧肘子滋滋作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肘子是选的最好的前肘,炖了大半天,皮都炖得透亮,裹满了浓稠的酱汁,红亮诱人。边大舅手里的铁勺翻飞,动作麻利,手腕一转,肘子就在锅里翻了个身,酱汁均匀地裹在肘子上,香得人直咽口水。

邢父在一旁烧火,柴火填得足足的,火苗子窜得老高,映得边大舅的脸通红通红的。他看着边大舅颠勺的样子,笑着喊:“慢点颠,别把肘子颠出去了!这可是压轴菜,不能出岔子。”

边大舅应了一声,手里的勺子却没停。他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案板,案板上,八大碗的食材已经备得差不多了。扣肉切得薄厚均匀,一片片码在碗里,肥瘦相间;酥肉炸得金黄酥脆,摆在盘子里,像小山一样;丸子圆滚滚的,一个个都透着劲道;炖鸡早就炖得软烂,骨头都快酥了。所有的食材都码在瓷碗里,等着上锅蒸,只等客人到齐,就能端上桌。

西厢房的门帘被轻轻撩开了,邢母扶着穿着红嫁衣的张翠走了出来。

那嫁衣是邢母亲手缝的,红缎子的面,上面绣着并蒂莲和鸳鸯的图案,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嫁衣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粉色的花边,透着一股子喜庆。张翠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圆髻,髻上插着一朵大红的绒花,绒花是邢母亲手做的,鲜艳夺目。她脸上擦了一点胭脂,原本清秀的脸,透着一股子娇羞的红。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大红的手帕,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脚步迈得轻轻的,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喜气。

邢母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嘴里不停地叮嘱:“慢点走,别慌,新娘子要稳当点。”张翠“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眼角却偷偷瞟了一眼院子里的动静。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景象,看着一张张笑着的脸,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块暖玉,暖洋洋的。

迎亲的队伍是从卯时中出发的。边大舅骑着一头披红挂彩的毛驴,毛驴的头上系着大红的绸子,身上披着一块红毡子。边大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新棉袍,棉袍是邢母特意给他做的,里面絮着厚厚的新棉花,暖和得很。他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红花是用红绸子做的,鲜艳夺目。他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眼睛里满是欢喜。

身后跟着的是吹唢呐的老王头,他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百鸟朝凤》的调子,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老王头后面,是抬嫁妆的后生们。嫁妆不算多,却是实打实的心意:一对红漆木箱,里面装着张翠的衣裳和被褥,箱子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一辆崭新的自行车,是边大舅攒了半年的钱买的,车把上系着红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还有两床新棉被,红底白花,暄腾腾的,看着就暖和。

后生们抬着嫁妆,脚步轻快,嘴里喊着号子,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往邻村走去。路上碰到早起的乡亲,都站在路边,笑着看热闹,有人喊着:“大舅,新婚快乐啊!”边大舅咧着嘴笑,大声应着:“谢谢,来喝喜酒!”

队伍走到邻村张翠家门口时,院门是虚掩着的。张老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是自家酿的米酒,醇香扑鼻。他看见边大舅骑着毛驴过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多了几分郑重。他走上前,把碗递给边大舅,声音有点沙哑:“喝了这碗酒,以后翠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不能让她受委屈。”

边大舅接过碗,双手捧着,仰头一口干了。米酒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他抹了抹嘴,大声说:“爹,您放心,我一定对翠儿好!这辈子,我都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张老汉点点头,眼圈有点红。他转过身,往屋里喊:“翠儿,出来吧!”

张翠被她娘扶着走出来,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她穿着红嫁衣,低着头,看了看爹娘,又看了看骑在毛驴上的边大舅,脚步顿了顿。张翠娘摸着她的头,小声说:“孩子,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张翠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红嫁衣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被扶着,慢慢坐上了旁边的驴车。驴车也是披红挂彩的,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唢呐声混在一处,格外热闹。张老汉和张翠娘站在门口,看着驴车走远,直到看不见踪影,才慢慢转过身,回了院子。

回到苏门楼村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融融的光洒在大地上。迎亲的队伍刚进村口,就被看热闹的乡亲围了个水泄不通。孩子们跟在队伍后面跑,手里拿着小旗子,旗子上系着红绸子,嘴里喊着:“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邢人汐跑得最快,她梳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钻到最前面,仰着小脸看张翠,大声喊:“舅妈好!舅妈好!”

张翠被喊得红了脸,她从兜里摸出一把糖,递给邢人汐。邢人汐接过糖,咧着嘴笑,转身就跑,分给其他的小伙伴。乡亲们看着这一幕,都哈哈大笑起来,院子里的气氛,热烈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拜堂的仪式是在院子里的八仙桌前举行的。八仙桌上铺着红毡子,摆着香炉和红烛,烛火跳着,映得喜字更红了。王媒婆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新衣裳,脸上堆着笑,扯着嗓子喊:“吉时到,拜堂开始——”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边大舅和张翠身上。

“一拜天地——”

王媒婆的声音拖得长长的。边大舅和张翠并肩站着,对着天地深深鞠了一躬。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红嫁衣和红绸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坐在椅子上的边外公和邢父邢母磕了头。边外公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往他们手里塞红包。邢母的眼睛红红的,擦了擦眼角,脸上却满是笑容。

“夫妻对拜——”

王媒婆的声音带着喜气。边大舅和张翠对视一眼,都红了脸。他们慢慢弯下腰,头挨着头,惹得院子里的乡亲们一阵哄笑。笑声里,满是祝福和欢喜。

“送入洞房——”

随着王媒婆一声喊,几个年轻媳妇笑着上前,簇拥着两人往西厢房走去。边大舅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张翠的手,两人的手都烫得厉害,猛地缩了一下,又忍不住相视一笑。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的身上,像撒了一层金子。

院子里的喜宴开了桌。八大碗被端上桌,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扣肉肥而不腻,酥肉外酥里嫩,丸子劲道十足,炖鸡软烂入味。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划拳行令,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老王头的唢呐吹得更起劲了,调子欢快得能让人跟着跳起来。

边外公端着酒杯,挨桌敬酒。他的脸喝得通红,脚步有点踉跄,却笑得格外开心。他走到每一桌前,都要说一句:“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乡亲们也都端着酒杯,回敬他,嘴里说着祝福的话:“老边叔,恭喜啊,祝您家老大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夕阳西下的时候,喜宴才渐渐散了。乡亲们扛着板凳,打着饱嗝,说着笑着往家走。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醉意,嘴里还念叨着:“今天的菜真好吃,大舅的手艺真不赖。”

邢成义和王红梅忙着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和着他们的说笑声,在院子里回荡。邢母在灶房里煮着醒酒汤,醒酒汤里放了姜丝和红糖,暖乎乎的,能驱散酒意。边外公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看着西厢房的门帘,脸上的笑容久久不散。他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烟袋锅里的烟丝,燃了又灭,灭了又燃。

西厢房里,红烛燃得正旺,烛火跳着,映得满屋子都是红的。边大舅看着坐在炕沿上的张翠,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今天……累着了吧?忙活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张翠摇摇头,低着头,小声说:“不累。”她抬起头,看见边大舅手里拿着那对木梳子,正是他亲手雕的,梳子柄上的并蒂莲花纹,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边大舅走过去,把梳子递给她,声音温柔得像院里的月光:“以后,我给你梳头。”

张翠接过梳子,攥在手里。她抬起头,看着边大舅,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她的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这一笑,像春风拂过湖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红嫁衣上,落在喜字上,落在两人相视而笑的脸上。院子里的唢呐声停了,只有风吹过红绸子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温柔的歌。

苏门楼村的夜,静悄悄的,却又暖融融的。月光洒在土路上,洒在篱笆院里,洒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藏着一对新人往后的岁岁年年,和一整个村庄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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