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九三八(2/2)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逃。”他说。
他说自己不是没想过换工作,可年龄、家庭、孩子、房贷,把他牢牢按在原地。每天穿同样的衣服,走同样的路,在同样的窗口后面,说同样的话。
“最可怕的不是被骂。”他说,“是你慢慢不再觉得被骂有什么问题。”
他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我发现我开始麻木。”他说,“有人哭,我没感觉;有人求,我心里只剩流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并不颤抖。那不是情绪失控,而是一种被时间磨平之后的疲惫。
我问他,是什么让他今天走进这里。
他说,前几天有个年轻人来办税,是刚创业的,手续没弄全,被退回去三次。第四次来的时候,那年轻人突然在窗口前哭了。
“不是嚎,是那种憋着的哭。”他说,“像怕别人看见。”
那一刻,他突然很想走出窗口,拍拍对方的肩,告诉他慢慢来。但他没有。
下班后,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上的标语看了很久。
“我突然意识到,”他说,“如果我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变成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完这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下了一点。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让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会儿。
有些职业,站在制度的一端;有些人,却站在制度和人之间。站得越久,越容易被撕裂。
我对他说:“你还会为别人的哭难受,说明你还没麻木。”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笑得很轻。
“是啊。”他说,“所以我才害怕。”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灯亮起来,书店里显得比白天更安静。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我点头,看着他走进夜色里。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人流重新涌上街头。明天,他还是会坐在那个窗口后面。
但至少今晚,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