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意外之喜(2/2)
“一言为定。”
周明远走了,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土路尽头。沈家人站在村口,看了很久。
回到家里,小满突然说:“奶奶,我留了半块饼。”
“什么饼?”静婉问。
“给周同志的饼,我偷偷留了半块。”小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张饼,已经硬了,“我想着,万一他没吃饱...”
静婉愣住了。她看着孙女,看着那半块饼,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小满长大了,知道惦记人了。可惦记的是谁?是一个只相处了十几天的陌生人,一个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八路军战士。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把好东西留给心里惦记的人。那是爱情吗?还是单纯的善意?她不知道。
“奶奶,我做错了吗?”小满见奶奶不说话,有点慌。
“没有,做得对。”静婉摸摸她的头,“惦记人,是好事。说明咱们小满,心善。”
她把那半块饼重新包好:“留着吧,等你周哥哥回来,给他。”
“他会回来吗?”
“会。”静婉很肯定,“他说了,等胜利了,请咱们吃红米饭。说话算话的人,一定会回来。”
小满点点头,把饼小心地收起来。她相信奶奶的话,相信周同志的话。
胜利会来的,红米饭会吃上的,周同志会回来的。
一定。
六、意外的发现
周明远走后,沈家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小满经常发呆,有时候对着那半块饼发呆,有时候对着江西的方向发呆。静婉看在眼里,心里明白,但什么都没说。
九月底,地里最后一点庄稼收完了。收成依然不好,但比去年强点,至少没绝收。交完鬼子的“军粮”,剩下的勉强够吃到明年春天。
嘉禾和建国开始准备过冬的柴火。一天,他们在山里砍柴时,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很隐蔽,被藤蔓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哥,你看。”建国拨开藤蔓,里面黑黝黝的。
嘉禾捡了根树枝,点燃当火把,往里照了照。洞不深,但很干燥,能容四五个人。地上有烧过的灰烬,还有几个破碗。
“有人在这儿住过。”嘉禾说。
“可能是逃荒的。”建国说。
他们没多想,继续砍柴。但回去后,跟沈德昌说了这事。沈德昌听了,沉思了一会儿:“明天,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沈德昌拄着拐杖,跟着儿子们去了山洞。他在洞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摸了摸灰烬,又看了看那些破碗。
“不是逃荒的。”他说,“逃荒的不会带这么多碗,也不会把灰埋得这么仔细。这可能是...游击队的落脚点。”
“游击队?”嘉禾心里一动,“周同志说过,这一带确实有游击队活动。”
“把这儿收拾一下。”沈德昌说,“说不定以后用得着。”
他们清理了洞里的杂物,铺上干草,又找了些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能生火做饭。
回去的路上,沈德昌说:“这世道,多个准备没坏处。万一鬼子再来扫荡,咱们有个藏身的地方。”
嘉禾点头。他想起周明远的话:鬼子现在是秋后的蚂蚱,但越是这时候,越可能狗急跳墙。
果然,十月初,鬼子又开始扫荡了。
这次规模不大,但很凶残。炮楼里的日本兵和伪军,分成几队,到各村抢粮。抢不到粮,就抢人——抓壮丁去修工事。
沈家庄又遭殃了。王富贵带着人挨家挨户搜,一粒粮食都不放过。沈家藏在地窖里的那点粮食,也被翻出来了。
“沈掌柜,藏得挺深啊。”王富贵掂量着那半袋小米——是周明远带来的那五斤剩下的一点,“皇军正缺粮呢,这充公了。”
“王保长,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口粮了...”静婉哀求。
“最后?谁家不是最后?”王富贵不耐烦,“别废话,赶紧交出来!”
嘉禾想拦,被伪军用枪顶住了胸口。他咬着牙,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抢走。
抢完粮,王富贵还没走:“你们家,出一个人,去修工事。”
“前两个月不是刚去过吗?”嘉禾说。
“前两个月是前两个月,现在是现在。”王富贵指着建国,“你,明天一早,村口集合。”
建国脸色白了。修工事的苦,他是知道的。累死累活,吃不饱,还要挨打。上次去的人,有两个没回来,说是累死了。
“我去。”嘉禾说,“我弟弟还小。”
“你?”王富贵打量他,“行,你去也行。但说好了,不去的话,全家抓走!”
王富贵走了。沈家一片死寂。
静婉的眼泪掉下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德昌沉默了很久,说:“收拾东西,去山洞。”
“现在?”
“现在。”沈德昌站起来,“王富贵明天来抓人,咱们今晚就走。粮食没了,留在家里也是饿死。去山里,说不定还能找点吃的。”
这是沈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逃难。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几件衣服,一点盐,几个瓦罐,还有那半块饼——小满坚持要带着。
夜深人静时,一家人悄悄出了门。沈德厚来送他们,给了他们一把野菜干:“兄弟,保重。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谢谢堂哥。”沈德昌握了握他的手。
一家人摸黑进了山。嘉禾背着父亲,建国拿着行李,静婉牵着小满。路很难走,但谁也没喊累。
到了山洞,天已经蒙蒙亮了。他们安顿下来,生起火,烧了点水喝。
虽然很苦,但至少安全了。鬼子不会搜到这么深的山里来。
坐在山洞里,看着外面的天空渐渐亮起来,静婉突然说:“周同志说的那个世界,真好啊。没有鬼子,没有王富贵,大家都能吃饱饭。”
“会有的。”沈德昌说,“只要咱们活着,就能等到那天。”
小满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掰成五份,每人一小块:“吃吧,吃了就有力气等了。”
饼很硬,很难吃,但每个人都吃得很珍惜。这是希望的味道,是未来的味道。
虽然现在还在黑暗中,但黎明总会来的。
就像周同志说的,等胜利了,请他们吃红米饭。
他们相信。
一定会有那一天。
七、山洞里的日子
山洞里的日子很苦,但也很平静。
不用提心吊胆怕鬼子来,不用看王富贵的脸色,不用交粮交款。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安生地活着。
嘉禾和建国每天出去找吃的:挖野菜,摘野果,设陷阱捕小动物。运气好的时候,能抓到一只兔子或一只野鸡,那就是大餐了。
静婉把山洞收拾得像家一样。用石头垒了灶台,用树枝搭了床铺,甚至还在洞口种了几棵野花。她说:“不管住哪儿,都得有个家的样子。”
沈德昌的腿在山里反而好了一些。空气清新,活动也多,虽然还是疼,但能自己走路了。他教小满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抹平,再写新的。
“小满,你看,这是‘人’字。”沈德昌写了一个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人活在这个世上,就得互相帮助,互相支撑。”
小满学着写,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爷爷,周同志的名字怎么写?”
沈德昌写了“周明远”三个字。小满照着写,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记住。
有时候,她会对着那半块饼发呆。饼已经干得裂开了,但她舍不得吃。静婉说,等周同志回来了,跟他一起吃。
“奶奶,周同志现在在哪儿呢?”小满问。
“在打鬼子呢。”静婉说,“等把鬼子都打跑了,他就回来了。”
“那还要多久?”
“快了。”静婉望着山外,“你听,枪炮声越来越远了。说明鬼子在撤退,咱们的人在前进。”
确实,山外经常传来枪炮声,但不像以前那么密集了。有时候还能看见飞机,不是日本人的,是美国人的——赵永贵说过,美国人在太平洋上打得凶,日本人快撑不住了。
十月底,山里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但天冷得厉害。山洞里虽然能生火,但还是冷,尤其夜里,冻得人睡不着。
沈德昌的风湿又犯了,疼得整夜哼。静婉用烧热的石头给他敷,效果有限。嘉禾和建国去找柴火,雪天路滑,摔了好几跤。
最难受的是饿。山里的食物越来越少,野菜枯了,野果没了,动物也躲起来了。每天只能喝点野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小满饿得直哭,但哭也没用。静婉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讲醇王府的点心,讲周同志说的红米饭。
“奶奶,红米饭真的那么好吃吗?”
“好吃。”静婉说,“等胜利了,咱们天天吃红米饭,吃到饱。”
“我想现在吃...”
“现在吃不了,但可以想。”静婉说,“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饿了。”
这招有点用。小满闭上眼睛,想象红米饭的样子:红红的,亮亮的,冒着热气,闻着香香的...想着想着,嘴里好像真的有了味道。
一天,嘉禾在山里发现了一窝鸟蛋。很小,只有鹌鹑蛋大,一共五个。他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带回来。
静婉用鸟蛋做了汤,每人分到一小碗。汤很鲜,蛋很嫩,这是他们进山以来吃得最好的一顿饭。
“要是周同志在就好了。”小满突然说,“他受伤的时候,咱们给他吃鸡蛋。现在有鸟蛋,他吃不到了。”
静婉摸摸她的头:“等胜利了,请他吃更好的。”
“嗯。”小满点头,“等胜利了,请周同志吃红米饭,吃鸟蛋,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鸟蛋汤带来的好心情没持续多久。第二天,建国在找柴火时摔伤了,脚踝肿得像馒头,动不了。
雪上加霜。本来粮食就紧张,现在又多了个伤员。嘉禾一个人要照顾全家,压力更大了。
但沈家人没抱怨。静婉给建国敷草药,小满陪着哥哥说话,沈德昌把自己那份汤省下来给建国喝。
“我老了,吃不了多少。”沈德昌说,“你们年轻人,得多吃点。”
“爹,您不吃,身体更不好。”嘉禾说。
“我没事,还能撑。”沈德昌很坚持。
这种互相让食的场景,在山洞里经常发生。每个人都想把吃的让给别人,每个人都想为这个家多承担一点。
也许,这就是沈德昌说的“人”字的意义: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在最艰难的时候,支撑他们的不是粮食,不是衣服,是亲情,是希望,是那个关于红米饭的约定。
八、归途
十一月初,山外来人了。
不是鬼子,是赵永贵。他带着几个游击队员,找到了沈家藏身的山洞。
“沈师傅,静婉嫂子,可找到你们了!”赵永贵很激动,“听说鬼子扫荡,你们进山了,我们一直在找。”
沈家人看见赵永贵,像看见了亲人。静婉的眼泪掉下来:“赵队长,你们可来了...”
赵永贵带来了粮食:小米,玉米面,还有一点盐。这在山里,简直是救命的宝贝。
“鬼子撤退了。”赵永贵说,“这次扫荡被我们打退了,他们损失不小,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你们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了!这个消息让沈家人又喜又悲。喜的是终于能回家了,悲的是家可能已经被毁了。
“家里怎么样?”嘉禾问。
“房子还在,就是被翻得乱七八糟。”赵永贵说,“粮食肯定没了,但房子没烧,还能住。”
这就够了。只要房子在,家就在。
赵永贵还带来了立秋的消息:“立秋很好,现在是连长了。上次战斗,他带人端了鬼子一个据点,立了功。他让我告诉你们,他一切都好,让你们别惦记。”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高兴的泪。儿子有出息,当娘的心里踏实。
“还有,”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周明远同志托我带给你们的。”
周明远!小满的眼睛立刻亮了。
信很简短,是周明远写的:“沈大娘,沈师傅,嘉禾建国兄弟,小满妹妹:我已安全归队,伤全好了。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等胜利了,一定请你们吃红米饭。周明远。”
就这几句话,但沈家人看了又看,好像能从字里行间看到周明远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
“周同志现在在哪儿?”小满问。
“在军区医院工作。”赵永贵说,“他的腿伤虽然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不适合再当通讯兵了。组织上安排他在医院,负责药品管理。他说,这样也能为抗日做贡献。”
静婉点点头:“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赵永贵帮沈家收拾东西,护送他们下山。回到沈家庄,村里一片狼藉。很多房子被烧了,没烧的也被翻得底朝天。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一个人——是邻村的一个老汉,因为藏粮被鬼子发现了,活活打死后吊在那里示众。
惨象让人不忍直视。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沈家老宅还在,确实如赵永贵所说,被翻得乱七八糟,但没烧。静婉带着小满开始收拾,嘉禾和建国修葺破损的地方。
三天后,家又有了家的样子。
赵永贵留下一些粮食,又给了沈家一点钱:“先用着,等明年开春就好了。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胜利不远了。”
沈家人相信。经历了这么多,他们比谁都更渴望胜利,更相信胜利一定会来。
晚上,静婉做了一顿饭——用赵永贵带来的小米,熬了粥。粥很稠,米香扑鼻。这是饥荒以来,他们第一次吃上真正的饱饭。
饭桌上,又摆了六副碗筷:沈家五口,还有一副是给周明远的——虽然他不在了,但位置留着。
小满把那半块饼拿出来,已经干得不成样子了。但她还是小心地放在周明远的位置前。
“等周同志回来了,跟他一起吃。”她说。
“好。”静婉笑着点头。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里。天很冷,但心里暖。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珍珠。
“奶奶,你看那颗星,是不是周同志?”小满指着天边最亮的一颗。
“可能是。”静婉说,“他在看着咱们呢,看着咱们等他回来吃红米饭。”
沈德昌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他望着星空,缓缓说:“等胜利了,咱们要把所有帮过咱们的人都请来,吃一顿真正的宴席。赵队长,周同志,王掌柜,刘师傅...都请来。”
“那得做多少菜啊。”嘉禾说。
“多做点,管够。”沈德昌说,“咱们沈家,欠的人情太多了,得还。”
“不是欠,是情分。”静婉纠正,“人情不用还,记在心里就行。等咱们有能力了,也去帮别人,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对。沈家这些年,接受过很多帮助,也给予过很多帮助。在这个乱世,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
夜深了,该睡了。小满临睡前,又看了看那半块饼,看了看周明远的那副碗筷。
她在心里说:周同志,你要平安。等胜利了,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红米饭。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梦里,她去了江西,吃了红米饭,真的又香又糯,吃了三大碗。
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
新的一天开始了。虽然还是冬天,虽然还是艰难,但希望就在前方。
就像周明远说的,等胜利了,请他们吃红米饭。
他们等着。
一定会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