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饥荒岁月(2/2)
“谢谢大娘。”男人鞠躬,“能不能...再给口吃的?孩子三天没吃东西了。”
静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家里还有什么吃的?野菜汤?观音土窝头?野菜汤早就没了,观音土窝头也只有几个,是全家明天的饭。
她看了看屋里,沈德昌坐在炕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嘉禾和建国去山里找吃的了,还没回来。小满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这些陌生人。
“你们等等。”静婉说。
她走进厨房,打开米缸——早就空了。又打开面袋,里面只有一点观音土粉。最后,她在一个角落的罐子里,找到了半碗小米。
这是最后的小米了。是去年秋天收的,一直舍不得吃,留着应急。静婉原本打算,等谁病重了,熬点小米粥补补身子。
现在,这半碗小米,能救五条命吗?
她犹豫了很久。想起沈德昌的话:“活着,就有希望。”也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真正的格格,曾经说过:“咱们旗人,讲究的是个体面。体面不是穿金戴银,是心里有善,行中有德。”
静婉咬了咬牙,舀出小米,淘洗干净,放进锅里。又加了几瓢水,点燃灶火。
粥熬好了,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但香气飘出来,那五个孩子的眼睛立刻亮了,直勾勾地盯着锅。
静婉盛了五碗,每人一碗。碗很小,粥很稀,但这是实实在在的粮食。
男人接过碗,手在抖:“大娘,这...这怎么使得...”
“吃吧,给孩子吃。”静婉说。
一家五口狼吞虎咽,几口就把粥喝完了。喝完了,还舔碗,舔得干干净净。
“谢谢大娘,谢谢...”女人跪下来磕头。
静婉扶起她:“别这样,都是苦命人。”
男人问:“大娘,您家里...还有吃的吗?”
静婉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男人的眼神暗了下去。他看了看妻子,看了看孩子,突然说:“大娘,能不能...收留我们几天?我们有力气,能干活。等我们缓过来,就走。”
静婉为难了。收留?沈家自己都吃不饱,怎么收留五张嘴?
正犹豫着,沈德昌出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五口,看了很久。
“德昌...”静婉想说什么。
沈德昌摆摆手:“让他们住下吧。西厢房还能住人。”
“可是粮食...”
“总有办法。”沈德昌说,“多五个人,就多五份力。明天,让他们跟嘉禾建国一起去找吃的。人多,找到的机会大。”
男人又跪下来:“谢谢老爷子!谢谢!我们一定好好干活,不白吃您家的饭!”
就这样,逃荒的一家五口在沈家住下了。男人叫周大福,女人姓李,三个孩子:大儿子叫铁蛋,十岁;二女儿叫妞妞,七岁;小儿子还没起名,就叫狗剩。
西厢房收拾出来,铺上干草,就是他们的床。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晚上,嘉禾和建国回来,只找到一小把野菜。听说家里多了五口人,两人都愣了。
“爹,这...”嘉禾想说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但看到周大福一家渴望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沈德昌说:“明天,你们一起出去找吃的。周老弟,你是庄稼人,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带着孩子们,多找点。”
周大福点头:“老爷子放心,我一定尽力。”
那一夜,沈家老宅挤得满满当当。东厢房住着沈家人,西厢房住着周家人。虽然挤,但有了人气,好像不那么冷了。
静婉把那半碗小米的事告诉了沈德昌。沈德昌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做得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可那是最后的小米了。”静婉说。
“小米没了,可以再找。人命没了,就真的没了。”沈德昌握住妻子的手,“婉,你记住,咱们沈家可以饿死,但不能见死不救。这是做人的根本。”
静婉点点头,靠在丈夫肩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醇王府,她母亲也是这样教她的:“咱们是旗人,是贵人。贵人不只是身份贵,更要心贵。心贵,就是有仁心,有善念。”
那时候她还小,不懂。现在懂了,可懂了,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五、“奶奶是格格,吃过好的了”
周大福一家住下后,沈家的粮食压力更大了。
每天,嘉禾、建国、周大福,带着铁蛋和妞妞,一起出去找吃的。五个人,走得更远,找得更仔细。可田野里真的没什么可吃的了。野菜早就绝迹,树皮剥得精光,草根都挖不出来了。
他们开始尝试吃一些以前不吃的东西:柳树芽,杨树花,甚至某种不知名的野草。有的能吃,有的吃了拉肚子,有的吃了头晕眼花。
一天,周大福找到一种野草,叶子肥厚,汁液多。他尝了尝,不苦,还有点甜味。
“这个能吃!”他兴奋地说。
大家采了一大筐回去。静婉洗干净,焯水,凉拌。吃起来确实不错,脆生生的,有点甜。
可到了晚上,出事了。
先是小满喊肚子疼,接着是妞妞,然后是铁蛋。三个孩子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怎么回事?”静婉慌了。
周大福也慌了:“是不是那种草有毒?”
嘉禾想起老人说过,有些野草看着能吃,其实有毒。他赶紧去找郎中,可郎中也饿得没力气出门,只说了几个土方子:喝大量水,催吐。
静婉烧了开水,强迫孩子们喝。喝下去,又抠嗓子眼催吐。吐出来的都是绿水,腥臭难闻。
折腾了一夜,孩子们的疼痛总算缓解了些,但都虚脱了,躺在床上动不了。
周大福跪在沈德昌面前:“老爷子,我对不起您!我差点害死孩子们!”
沈德昌扶起他:“不怪你,你也是好意。这年月,能找到吃的就不错了,谁还顾得上有没有毒?”
话虽这么说,但这次事件让所有人都后怕。连野草都不能随便吃了,那还能吃什么?
观音土窝头成了唯一可靠的食物。但观音土也快没了。嘉禾去找过,那种白色的观音土很少见,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在挖,早就挖光了。
五月初,沈家彻底断粮。观音土没了,野菜没了,连有毒的野草都没了。
每天,全家人就靠喝水充饥。水喝多了,肚子胀,但不顶饿。小满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屋顶。
一天晚上,静婉把全家人叫到一起。她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观音土窝头——是最后几个了,她一直藏着,没舍得吃。
“今天,咱们把这几个窝头分了。”她说,“吃完,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窝头很少,每人只能分到小半个。但就是这小半个,也是救命的粮食。
静婉把自己的那份掰成两半,一半给沈德昌,一半给小满。
“奶奶,您不吃吗?”小满问。
“奶奶不饿。”静婉笑着说,“奶奶是格格,小时候吃过好的了。桂花糕,枣泥酥,冰糖葫芦...都吃过。现在不吃,也不亏。”
她说得很轻松,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酸楚。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奶奶在把吃的让给她。她接过窝头,咬了一小口,然后递回去:“奶奶,您也吃。”
“奶奶真不饿。”静婉推开。
“您不吃,我也不吃。”小满很倔强。
静婉看着孙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接过窝头,掰了更小的一块,放进嘴里:“好了,奶奶吃了。”
小满这才笑了,慢慢地吃着自己那份。
这一幕,周大福一家看在眼里。周李氏突然哭了:“大娘,您...您这是何苦呢?”
静婉擦擦眼泪:“不苦。只要孩子们活着,就不苦。”
那天晚上,静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醇王府,穿着锦缎旗袍,坐在花厅里吃点心。桂花糕又香又软,枣泥酥甜而不腻,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咬一口,酸甜可口。
她吃得正香,突然听见小满的哭声。转头一看,小满站在门口,穿着破衣服,瘦得像根柴火,伸着手:“奶奶,我饿...”
她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亮。静婉起身,走到院里。月光很好,照着那棵海棠树。海棠树居然还活着,虽然叶子稀稀拉拉,但毕竟还绿着。
“只要根还在,就能活。”她想起沈德昌的话。
是的,只要根还在,就能活。沈家的根,中国人的根,都还在土里,深深地扎着。再大的旱,再大的灾,只要根不死,春天来了,就会发芽。
回到屋里,小满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笑,好像在梦里吃到了好东西。
静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孙女。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真正的格格,在王府败落后,也是这样,把最后一点吃的让给孩子,自己饿着肚子,却笑着说:“额娘是格格,吃过好的了。”
原来,贵族不是身份,是选择。在绝境中,把生的希望让给别人,把死的危险留给自己,这就是贵族。
她不是醇王府的格格了,但她依然是格格。在心里,在骨子里,在血脉里。
六、榆钱宴
五月,榆钱熟了。
这是饥荒年景里最后的恩赐。虽然榆树皮早就被剥光了,但树梢的榆钱还在,一串串,绿莹莹的,在风里摇晃。
村里还活着的人,都盯着这些榆钱。可榆树太高,没有梯子,没有工具,怎么够得到?
嘉禾想了个办法。他找来一根长竹竿,在顶端绑上铁钩。站在树下,用钩子勾住树枝,往下拉,然后快速捋下榆钱。
这活很危险。树枝有弹性,拉下来容易,松手时反弹回去,容易打到人。嘉禾的脸上、手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不在乎。
一天下来,他捋了半篮子榆钱。虽然不多,但总算有了吃的。
回到家里,静婉看着这些榆钱,像看着宝贝。她仔细地挑拣,去掉杂质,洗干净。
“今天,咱们吃顿好的。”她说。
她把榆钱分成两份。一份,直接蒸了,当主食。另一份,她要做成“榆钱宴”。
没有油,没有盐,没有调料。但她有手艺,有心。
她把榆钱用开水烫过,挤干水分,切碎。然后和观音土粉——最后一点了——混在一起,加水揉成团。面团是绿色的,看着就有食欲。
她捏成窝头的形状,上锅蒸。蒸熟了,窝头绿莹莹的,像玉雕的。
又用剩下的榆钱,做了一锅汤。水烧开,下榆钱,煮到软烂。汤是淡绿色的,清澈,有股清香。
开饭了。桌上摆着绿窝头,绿汤,还有一小碟榆钱——是生的,摆在那里好看。
“这叫翡翠白玉团,”静雅指着窝头说,“这是碧波荡漾汤。”
名字很好听,其实就是榆钱窝头和榆钱汤。但在这饥荒年月,这就是盛宴。
周大福一家也上了桌。看着这一桌“绿宴”,周李氏又哭了:“大娘,您这是...”
“吃吧,今天管够。”静婉笑着说。
每人一个窝头,一碗汤。窝头很软,有榆钱的清香;汤很淡,但能解渴。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人间美味。
小满咬了一口窝头,眼睛亮了:“奶奶,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静婉把自己的窝头掰了一半给她。
“奶奶,您也吃。”
“奶奶吃过了。”静婉说,“奶奶是格格,小时候吃过更好的。”
这话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周大福听懂了。他放下窝头,站起来,朝着静婉深深鞠了一躬:“大娘,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不忘。”
静婉扶起他:“别说这些,吃饭。”
那一顿饭,是饥荒以来,沈家吃得最饱的一顿。虽然还是饿,但至少肚子里有了东西。
吃完饭,周大福说:“老爷子,大娘,我们不能白吃白住。明天,我带着孩子们去更远的地方找吃的。听说北山那边还有野菜,我们去看看。”
沈德昌点头:“好,但要小心。北山有鬼子据点,别撞上。”
“我知道。”
第二天,周大福一家真的走了。带着沈家给的两个榆钱窝头——是静婉硬塞给他们的,踏上了找食的路。
他们走的时候,静婉送到村口。周李氏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
“大娘,等我们找到吃的,一定回来报答您。”周大福说。
“别说报答,活着回来就行。”静婉说。
他们走了,消失在土路的尽头。静婉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吃的,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她做了该做的事。
回到家里,沈德昌在院里晒太阳。他的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只剩一层皮,但眼睛还有神。
“走了?”他问。
“走了。”
“也好。”沈德昌说,“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希望。他们走出去,说不定能找到活路。”
静婉在他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两人的手都很瘦,青筋毕露,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德昌,你说,咱们能挺过去吗?”静婉问。
“能。”沈德昌很肯定,“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挺。你忘了?咱们沈家的祖训:火候到了,味道自和。现在就是熬火候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静婉点头。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德昌小馆的灶火,想起宫廷菜的味道,想起秀英,想起德盛,想起素贞...那些人都走了,但沈家还在。只要沈家还在,味道就在,希望就在。
五月下旬,下了第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毕竟是雨。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吸着水分,空气里有了湿润的味道。
雨停后,嘉禾去地里看。麦子早就枯死了,但野草冒出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
他拔了一把回来,给静婉看:“娘,你看,草又长了。”
静婉接过野草,看了很久,笑了:“是啊,又长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饥荒还没过去,但最艰难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
沈家还在,人还在,根还在。
这就够了。
只要根在,就有春天。
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饥荒岁月,终将成为记忆。而活着的人,会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一定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