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姑姑噩耗(2/2)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可现在,她想切也切不了了...”
嘉禾抱住母亲:“娘,您别说了。”
静婉趴在儿子肩上,哭得浑身发抖。这是秀英死后,她第一次放声大哭。之前都是压抑着,忍着,现在忍不住了。
哭完了,静婉擦干眼泪,说:“从今天起,我不做东北菜了。”
嘉禾一愣:“为什么?”
“一做东北菜,就想起秀英。一想起来,心就疼。”静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深深的痛,“咱们家,以后不吃东北菜了。”
这话她说得坚决。从那天起,沈家的饭桌上真的没了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猪肉炖粉条...这些秀英爱做的、爱吃的菜,再也不做了。
有时候嘉禾想,母亲不做东北菜,是不是也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当初没能留住秀英,没能保护好这个妹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亲的心缺了一块,怎么也补不上。
五月初五,端午节。往年,静婉会包粽子,虽然材料简陋,但总要包几个,应应景。今年,她没包。
“娘,不包粽子吗?”小满问。
“不包了。”静婉说,“没心情。”
可她还是去集上买了艾草,插在门上。这是习俗,驱邪避疫。她插艾草的时候,低声说:“秀英,你也插一把,避避邪...”
说完,自己愣住了,苦笑着摇摇头。
端午节那天,王富贵又来了,拎着一小串粽子——是炮楼的鬼子赏的,他拿来炫耀。
“沈家嫂子,过节了,尝尝皇军赏的粽子。”他笑得得意。
静婉看都没看:“拿走。”
“哟,还嫌弃?”王富贵不高兴了,“这可是白米的,你们家几年没吃过白米了吧?”
“我说,拿走。”静婉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我妹妹就是被鬼子害死的,我不吃鬼子的东西。”
王富贵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走了。
沈德昌看着妻子,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心疼的是她心里的苦,欣慰的是,经历了这么大的打击,她的骨气还在。
晚上,嘉禾用野菜做了几个菜团子,算是过节。一家人默默地吃,谁也不说话。
吃完饭,静婉突然说:“我想学写字。”
全家人都愣住了。
“娘,您说什么?”
“我想学写字。”静婉重复一遍,“秀英不在了,立秋在前线,我想给他们写信,可我不识字。我想学。”
沈德昌看着妻子,明白了。她不是真的想写信——秀英收不到,立秋暂时联系不上。她是想找件事做,让自己忙起来,不去想那些痛心的事。
“好,我教你。”沈德昌说。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沈家多了一堂课:识字课。沈德昌教,静婉学,嘉禾和建国也跟着学,小满在旁边看热闹。
静婉学得很认真。她手上有茧,握笔不稳,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她不放弃。一个字,写十遍,二十遍,直到写对为止。
她学的第一个字是“人”。沈德昌说:“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
静婉看着这个字,突然哭了:“秀英和虎子、小梅,也是三个人,互相支撑。可现在,只剩下大勇一个人了...”
沈德昌握住她的手:“还有咱们。咱们是一家人,互相支撑。”
静婉点头,擦掉眼泪,继续写。
她学的第二个字是“家”。宝盖头有人,有吃有住,就是家。”
静婉写得很慢,很用力。写完了,她说:“秀英的家没了。咱们的家,还在。”
“对,还在。”沈德昌说,“只要人在,家就在。”
识字成了静婉的寄托。她进步很快,一个月下来,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了。虽然还不能写信,但能看懂简单的句子。
有时候,她会把秀英的信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来了,就哭;认不出来,就问,问完了,又哭。
哭完了,继续学。
嘉禾看着母亲这样,心里难受,但也知道,这是母亲疗伤的方式。把心里的痛,变成学习的动力,一点点消化,一点点承受。
五、陈大勇的信
六月底,又一封信到了。
这次不是关外来的,是从太行山根据地来的。送信的是个年轻战士,十七八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睛很亮。
“请问,这里是沈德昌家吗?”
“是。”嘉禾正在院里劈柴。
战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陈大勇同志托我捎来的。”
陈大勇!嘉禾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信,手在抖:“陈姑父...他还好吗?”
战士的表情很复杂:“身体还好,但...你们看了信就知道了。”
嘉禾把战士请进屋,倒水。战士很渴,一口气喝干了,但坚持不吃饭,说要赶路。
静婉听说陈大勇来信了,从屋里出来,腿还是软的,但走得很急。
“信呢?”
嘉禾把信递给她。静婉不认字,但认得“陈大勇”三个字——这是她学会写的第一个名字。
“念。”她说。
嘉禾拆开信,念道:
“大哥大嫂,嘉禾建国小满:
你们好。我是大勇。
上一封信,不知道你们收到没有。如果收到了,请原谅我写得那么直接。当时我刚截肢,躺在山洞里,心里全是恨,写不出好听的话。
现在我在太行山根据地,在八路军医院养伤。腿截了,但命保住了。组织上照顾我,给我安排了工作,在后勤部管物资。虽然不能上前线了,但还能为抗日做贡献。
秀英和孩子们的事,我想详细跟你们说说。
去年腊月,我们村来了三个抗联的同志,受了伤,需要藏身。秀英把他们藏在地窖里,白天送饭送药。本来藏得很好,但村里出了汉奸,向日本人告密。
腊月二十三晚上,日本人包围了我们家。秀英让我带着孩子先走,她留下来拖住日本人。我不肯,她说:‘大勇,你得活着,活着给咱们报仇。我是女人,死了就死了,你不一样,你能打枪,能打鬼子。’她把我推出后窗,把门闩上了。
我带着虎子和小梅往山里跑。跑到半路,虎子说:‘爹,你回去救娘,我带妹妹跑。’他才十一岁啊,说这话时像个大人。我让他带着小梅继续跑,我回去救秀英。
但来不及了。我跑到村口,就看见我们家着火了,火光冲天。我想冲进去,被抗联的同志拉住了。他们说,秀英为了不连累其他人,把门从里面锁死了,他们砸门,她不开。
我在村口跪了一夜,看着火烧,看着房子塌。天亮时,火灭了,我去扒,扒出了秀英...她已经烧得认不出来了,但手里还攥着咱们的结婚戒指。
虎子和小梅也没能跑掉。日本人的马队追上了他们...我找到他们时,是在村外的沟里。虎子护着小梅,背上中了好几枪。小梅...小梅才八岁,他们也没放过。
大哥大嫂,我对不起你们。秀英嫁给我,没享过福,净受苦了。两个孩子,还没来得及长大...有时候我想,死的应该是我,不是他们。
但我不能死。秀英最后说,让我活着报仇。我得活着,看着日本人滚出中国。
我的腿没了,但还有手,还有脑子,还能做事。我在后勤部,管着根据地的粮食、药品、弹药。每一颗子弹,都可能打死一个鬼子;每一粒粮食,都可能救活一个战士。我觉得,我活着,秀英和孩子们就活着。
立秋来看过我。好小子,长高了,壮实了,像他爹。他说他在侦察连,很能干,立过功。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虎子长大了。我对他说:‘好好打鬼子,给你姑姑和弟弟妹妹报仇。’他说:‘姑父,你放心。’
大哥大嫂,你们保重身体。秀英不在了,但你们还有儿子,有孙女。把他们照顾好,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家团聚。
等胜利了,我去看你们。给秀英和孩子们上柱香,告诉他们:咱们赢了。
妹夫大勇叩首
民国三十一年五月二十”
信念完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静婉的眼泪无声地流着,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沈德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颤抖。
嘉禾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陈姑父的字字句句,像刀一样扎在心里。
小满不懂信里说的什么,但看见大人在哭,她也想哭。建国搂住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
送信的战士站起来,敬了个礼:“陈大勇同志让我告诉你们:他很好,让你们别担心。他还说...秀英同志是英雄,虎子和小梅也是英雄。”
静婉抬起头,看着战士年轻的脸,声音嘶哑:“谢谢你。告诉大勇,我们知道了。让他...好好活着。”
战士点头,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信在沈家人手里传阅。每个人都看了一遍,虽然有的人不认字,但看那笔迹,看那褶皱,看那墨迹,好像就能看到陈大勇写信时的样子:独腿,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写着血与泪。
静婉把信和秀英的信放在一起,用红布包好。这次,她没有收进箱子,而是放在了枕边。
夜里,她睡不着,就拿出信,摸一摸,好像这样就能摸到那些逝去的人,摸到那些还在战斗的人。
六、锅包肉的誓言
七月初七,乞巧节。按习俗,这一天姑娘们要乞巧,求心灵手巧。
往年,静婉会教小满做些女红,虽然没什么好材料,但总要应应景。今年,她没教。
但她做了锅包肉。
嘉禾看见母亲切肉、腌肉、调面糊,惊呆了:“娘,您不是说...”
“今天是你姑姑的忌日。”静婉平静地说,“不是生日,是忌日。腊月二十三,离现在还有半年。但我想,今天做,她也知道。”
嘉禾明白了。母亲不是破了自己立的规矩,而是用另一种方式纪念。
肉是嘉禾去集上买的,还是从王富贵那儿,还是高价。静婉没心疼钱,买了一大块,足够做一大盘。
她做得很仔细,比上次更仔细。肉片切得薄如纸,腌得恰到好处,炸得外酥里嫩,汁调得甜酸适口。
出锅时,满屋飘香。小满又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
静婉夹给她一块:“吃吧。”
小满接过来,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奶奶,真好吃。”
静婉摸摸她的头:“这是你姑姑最爱吃的菜。她做得好,奶奶做得不如她。”
锅包肉端上桌,摆了三副碗筷:一副给秀英,一副给虎子,一副给小梅。静婉点上香,轻声说:“秀英,虎子,小梅,今天过节,吃点好的。在那边,别省着...”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香烟升起,消散。
香烧完了,静婉把锅包肉分给大家。每个人都吃得很慢,好像在品尝的不仅仅是肉,还有对逝者的思念,对生者的牵挂。
吃完,静婉对嘉禾说:“你过来,我教你做锅包肉。”
嘉禾一愣:“娘,您不是说...”
“我是不做了。”静婉说,“但沈家得有人会做。你姑姑不在了,以后每年她的忌日,你来做。做好了,供给她,也供给你姑父,供给你立秋弟弟。”
她的眼神很坚定:“这道菜,不能断。这是你姑姑的味道,是咱们家的记忆,是中国人不屈的象征。日本人杀得死咱们的人,杀不死咱们的根,杀不死咱们的记忆。”
嘉禾郑重地点头:“娘,我学。”
从那天起,嘉禾开始学做锅包肉。静婉教得很仔细,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领,都讲得清清楚楚。
“肉要选五花肉,肥瘦相间,炸出来才香。”
“切片要均匀,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
“腌肉要放料酒、盐、胡椒粉,去腥提鲜。”
“面糊要调得稠稀适中,裹上去薄薄一层。”
“炸的时候油温要六成热,太高了糊,太低了腻。”
“汁要酸甜适口,糖和醋的比例是二比一...”
嘉禾学得很认真。第一次做,肉炸老了;第二次做,汁调酸了;第三次做,总算像样了。
静婉尝了一口,点点头:“有你姑姑七分味道了。继续练,练到十分。”
嘉禾问:“娘,您怎么知道姑姑做的是什么味道?”
静婉笑了,这是秀英死后她第一次真正地笑:“我吃过啊。你姑姑每次回娘家都做。第一次吃,我觉得太甜,不爱吃。第二次吃,觉得还行。第三次吃,就离不开了。人的口味啊,是会变的。就像这世道,再苦,习惯了,也能活下去。但活下去不是为了习惯苦,是为了等甜的那天。”
这话很深,嘉禾一时没全懂。但他记住了:活下去,等甜的那天。
七月底,嘉禾的锅包肉已经做得很好了。静婉让他做了一次,供在秀英牌位前。
“秀英,尝尝你侄子的手艺。”静婉点上香,“比你差一点,但也不错了。以后每年,都让他做给你吃。”
香烟袅袅,仿佛秀英真的在品尝。
从那天起,沈家多了一个规矩:每年秀英忌日,必做锅包肉。不做别的东北菜,只做这一道。这道菜,成了沈家记忆的载体,成了血脉相连的象征。
而静婉,真的不再做东北菜了。但她开始学别的:学写字,学算数,学做衣服,学种菜。她像要把这辈子没学过的东西都学会,充实自己,让自己忙得没时间悲伤。
沈德昌看着妻子的变化,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秀英的死对静婉打击太大,但她没有倒下,而是在痛苦中找到了新的支撑。
有时候夜里,静婉还是会哭,但哭完了,她会说:“秀英,你放心,嫂子会好好的。咱们沈家,都会好好的。”
是的,会好好的。虽然前路艰难,虽然战火纷飞,但只要人在,家就在;只要家在,国就不会亡。
秀英用生命掩护的抗联同志,还在战斗。
陈大勇拖着残腿,还在工作。
立秋在前线,还在杀敌。
沈家在廊坊,还在坚持。
千千万万的中国人,还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着,生存着,希望着。
这就是中国。打不倒,压不垮,杀不绝。
因为根还在,深埋在土里,等着春天。
七、新的开始
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是秀英死后的第一个中秋。往年,秀英总会寄些关外的月饼来,虽然路上走很久,到了都硬了,但总是个念想。今年,没有了。
但静婉还是准备了“月饼”——用玉米面掺一点白面,包上野菜馅,压成圆形,用模子扣出花纹,上锅蒸熟。
虽然不像月饼,但意思到了。
晚上,月亮很圆,很亮。沈家人在院里摆上小桌,放上“月饼”,还有嘉禾做的锅包肉——是下午做的,专门留到晚上。
静婉给秀英和孩子们也摆了碗筷,放上“月饼”。
“秀英,虎子,小梅,过节了。”她点上香,“吃点月饼,看看月亮。咱们看的是一样的月亮。”
一家人默默地坐着,看月亮慢慢升高。
小满突然说:“奶奶,姑姑他们也在看月亮吗?”
静婉搂住孙女:“看,一定在看。”
“那他们能看见咱们吗?”
“能。只要心里想着,就能看见。”
小满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沈德昌端起水碗——没有酒,以水代酒,对着月亮说:“秀英,你在那边,照顾好孩子们。我们在阳间,照顾好自己。等打跑了鬼子,咱们一家团聚。”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嘉禾也端起碗:“姑姑,你放心。我会照顾好爹娘,照顾好这个家。等立秋回来,等姑父回来,咱们一起吃真正的月饼,吃真正的锅包肉。”
建国和小满也端起碗,虽然不知道说什么,但心意到了。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院子。海棠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虽然还没开花,但生命已经在孕育。
静婉看着海棠树,突然说:“明年春天,它该开花了。”
沈德昌点头:“嗯,该开花了。”
是的,该开花了。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苦难再多,希望总在。
秀英死了,但她的精神活着。
陈大勇残了,但他的志气没残。
立秋在前线,但家的温暖一直陪着他。
沈家在战火中,但灶火一直没灭。
这就是中国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中秋夜,沈家老宅的灯光亮到很晚。不是庆祝,是纪念,是守望,是等待。
等待胜利的那天,等待团圆的那天。
那天可能很远,但一定会来。
因为根还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