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弟弟从军(2/2)
“学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赵永贵说,“看你的表现。”
立秋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该出发了。静婉最后给儿子整了整衣服,把包袱斜挎在他肩上,系得紧紧的。又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几张饼——是晚饭剩下的白面做的。
“路上吃。”
“娘,您留着...”
“拿着!”静婉的声音突然严厉,“你不拿着,娘不让你走。”
立秋只好接过,贴身藏好。
小满已经睡着了,静婉没叫醒她。但小姑娘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在梦里喊了声“三哥”。立秋走到炕边,轻轻亲了亲妹妹的额头。
嘉禾和建国送弟弟到村口。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用力地拍着彼此的背。
“照顾好爹娘。”立秋说。
“放心。”嘉禾的声音哽咽,“你...你自己小心。”
“我会的。”
赵永贵在催了。立秋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有厨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母亲点的,为他照路。
他转身,跟着赵永贵走了。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走出一里地,立秋突然停下,回头跪下,朝着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在他磕头的时候,沈德昌和静婉就站在院门口,一直在看。夜色太浓,他们看不见儿子的身影,但知道他在那个方向。
“回吧。”沈德昌说,声音沙哑。
静婉不动,一直看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第一封信
立秋走后第七天,来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写的——他不识字,是托一个路过的老乡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根据地的,半路病了,被送回来。
“立秋让我告诉你们,他到了。”那人躺在炕上,脸色蜡黄,“走了四天,到了太行山里头。那里是八路军的根据地,有好多人,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兵工厂。”
静婉的心稍微放下了点:“他好吗?吃得饱吗?穿得暖吗?”
“好,挺好。根据地虽然穷,但同志们都很照顾他。吃饭管饱,就是粗粮多,细粮少。睡觉睡通铺,二十几个人一间屋,但暖和。他还学认字了,说以后要自己给你们写信。”
沈德昌问:“他在那儿干什么?”
“学习。白天上课,学文化,学政治,学军事。晚上讨论,谈理想,谈抗日。立秋说,他从来不知道世界这么大,道理这么多。”
嘉禾给那人端来热水:“他还说什么了?”
那人想了想:“他说,让你们别担心。还说...等打跑鬼子,他天天给娘擀面条。”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那人休息了一天就走了。静婉给他带了几个菜团子,虽然不值钱,但是一片心意。
从那天起,沈家多了一件事:等信。
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人捎来立秋的消息。有时是口信,有时是简短的字条——立秋学会写字了,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意思。
“爹、娘:我很好。学了五百个字。赵队长夸我进步快。想家,但不怕。立秋。”
“哥、嫂:我当了通讯员。跑得快,没丢过信。腿上长劲了,一天能跑八十里。就是鞋费,一个月穿坏一双。立秋。”
“小满:三哥给你攒了块糖,等回去给你。好好学习,听娘的话。立秋。”
每一张字条,静婉都小心收着,用红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虽然看不清——她不认字,但认得儿子的笔迹。
沈德昌让嘉禾念给他听。每次听,他都沉默很久,然后说:“长大了。”
是真的长大了。从字条里能看出来,立秋的话越来越简洁,越来越有力。最初还有孩子的撒娇,后来就全是报告:学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进步。
一九四〇年秋天,立秋捎来一张照片。是赵永贵托人带来的,照片上,立秋穿着八路军军装,戴着军帽,背着枪,站在山坡上。人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
静婉捧着照片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儿子离家后,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样子。
“像他爹年轻时候。”沈德厚来看照片,感慨道。
沈德昌摇头:“比我强。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厨房打杂呢。”
照片在村里传了一圈,人人都说沈家老三有出息。王富贵也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当八路?那可是掉脑袋的营生。”
静婉当时没说话,等王富贵走了,才对嘉禾说:“你弟弟的路,走得对。”
是的,走得对。虽然危险,虽然艰难,但走得堂堂正正,走得顶天立地。
六、第一个冬天
立秋的第一个冬天,是在太行山过的。
十一月,他捎来一封信——这次是真正的信,两页纸,写得密密麻麻。嘉禾念给全家听。
“爹、娘、哥、嫂、小满:
见字如面。
我在根据地已经半年了。学习结束了,成绩很好,赵队长说我可以毕业了。组织上分配我到侦察连,当侦察兵。赵队长就是我的连长。
太行山的冬天很冷,比咱们廊坊冷多了。雪下得齐膝深,出去执行任务,得用绑腿把裤脚扎紧,不然雪灌进去,脚就冻坏了。但我们有棉衣,是老百姓一针一线缝的,虽然薄,但暖和。我还有一双毛袜子,是房东大娘给的,她说她儿子也在八路军,两年没回家了,看见我就想起她儿子。
我们吃得饱。小米饭,窝窝头,有时还有白面馒头。菜是白菜萝卜,偶尔能吃到肉。比起家里,这已经是好日子了。赵队长说,不能跟鬼子比,要跟长征时候比。长征的时候,吃草根,啃树皮,咱们现在有粮食吃,就是幸福。
我执行了三次任务。第一次是去鬼子据点侦察,趴了一夜,冻僵了,但摸清了鬼子的布防。第二次是送情报,路上遇到伪军盘查,我装成放羊的,混过去了。第三次是抓舌头,就是抓俘虏。我们埋伏在路边,等鬼子的通讯兵经过,一下子扑上去。我按住了一个,他咬我手,我没松,后来发现手被咬出血了。但任务完成了,抓回来两个俘虏,问出了重要情报。
爹,您别担心,我没事。手上的伤已经好了,赵队长给我上了药。娘,您也别担心,我吃得饱,穿得暖。就是有时候夜里站岗,看着星星,想家。想您做的炸酱面,想爹的咳嗽声,想哥哥们的说话声,想小满唱歌。
但我不后悔。每次完成任务回来,看见老乡们给我们端热水,送干粮,我就觉得,值。咱们中国人,不能永远让鬼子欺负。总有一天,我们要把他们赶出去,过上好日子。
快过年了,我们可能要去执行任务,不能写信了。提前给你们拜年。祝爹娘身体康健,哥哥嫂子平安,小满快快长大。
等打跑了鬼子,我回家,天天给娘擀面条。
儿立秋敬上
民国二十九年冬月初八”
信念完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小满小声问:“三哥手还疼吗?”
静婉擦掉眼泪:“不疼了,好了。”
沈德昌很久没说话。他想起立秋小时候,手被菜刀划了个口子,哭得惊天动地。现在被咬出血,却说“没事”。
“长大了。”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不一样,有骄傲,有心疼,有无奈。
那天晚上,静婉做了一个决定。她把家里剩下的白面全拿出来——是留着过年的,大约有三斤。又拿出珍藏的最后两个鸡蛋。
“嘉禾,明天你去趟县城,看看能不能买到肉。不用多,二两就行。”
“娘,过年不过了?”
“过。”静婉说,“但立秋在外面,更不容易。咱们吃顿好的,就当跟他一起过年了。”
第二天,嘉禾真的买回了一小块肉,只有巴掌大,但毕竟是肉。静婉精心做了一碗打卤面——不是炸酱面,因为立秋信里说,最想吃的就是打卤面。
面擀得很细,卤打得很鲜。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给立秋也摆了一副碗筷。
静婉把面盛到那个空碗里,轻声说:“立秋,吃吧。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小满学着母亲的样子,往空碗里夹了块肉:“三哥,吃肉。”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慢。好像立秋真的坐在那里,跟大家一起吃。
夜里,静婉梦见立秋回来了,穿着军装,又高又壮,笑着说:“娘,我回来了。”她高兴地要去做饭,一转身,梦醒了。
枕头上湿了一片。
七、第一个捷报
一九四一年春天,海棠开花了。
不是很多,稀稀落落的几朵,粉白色,在枯黑的枝干衬托下,格外娇嫩。静婉每天都要去看,数着今天开了几朵,明天又会开几朵。
三月的一天,赵永贵突然来了,不是夜里,是大白天,骑着马,很急的样子。
“沈师傅,静婉嫂子,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喊,“立秋立大功了!”
全家人都围过来。赵永贵喝了口水,激动地说:“上月鬼子扫荡根据地,我们得到情报,提前转移了群众和物资。但有一批药品藏在山洞里,没来得及运走。鬼子搜山搜得很紧,眼看就要被发现了。立秋主动请缨,带着两个战士,趁夜色把药品转运出来。路上遇到鬼子巡逻队,他们躲在山沟里,一动不动趴了三个时辰,等鬼子走了才出来。药品安全运到后方医院,救了好几十个伤员!”
静婉听得心惊肉跳:“没...没受伤吧?”
“没有,一根汗毛都没少!”赵永贵从怀里掏出一张奖状,“看,这是军分区颁发的嘉奖令。立秋同志记三等功一次!”
奖状是红纸黑字,盖着八路军冀中军区的印章。嘉禾念出来:“沈立秋同志在反扫荡斗争中,英勇机智,完成任务出色,特记三等功一次,以资鼓励。”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接过奖状,看了又看,摸了又摸。这是沈家第一个“功”,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赵队长,立秋现在...”
“在休整。这次任务虽然完成了,但很累,上级让他们休息几天。”赵永贵说,“他让我带话:谢谢爹娘的养育,谢谢哥哥嫂子的照顾。他说,这个功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全家的。”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
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王富贵也听说了,撇撇嘴:“三等功?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但村里人不这么想。沈德厚来了,拿着半篮鸡蛋:“德昌,给立秋补补身子。咱们沈家庄出人物了!”
其他乡亲也来了,有的拿把菜,有的拿几个土豆。东西不多,但心意重。静婉一一谢过,心里暖暖的。
那天晚上,沈家点起了油灯——平时舍不得,今天破例。沈德昌把奖状贴在正屋墙上,和祖宗牌位并列。
“咱们沈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他说,“祖上当过御厨,伺候过皇上,但那都是伺候人。现在,咱们家有人为国家立功了,这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嘉禾和建国看着奖状,心里既骄傲,又有些复杂。骄傲的是弟弟有出息,复杂的是自己还留在家里,好像没做什么。
静婉看出他们的心思,说:“你们也别觉得不如弟弟。嘉禾传递情报,建国帮游击队放哨,都是在抗日。分工不同,但都一样重要。”
这话说得对。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夜里,静婉又梦见立秋了。这次梦很清晰:立秋穿着军装,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上接受表彰。台下掌声雷动,他敬了个军礼,眼神坚定。
醒来后,静婉再也睡不着。她起身,走到院里。月光很好,海棠花在月光下像玉雕的。她想起立秋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月夜。
“立秋,”她轻声说,“娘为你骄傲。”
风吹过,海棠花轻轻摇晃,好像听懂了。
八、根与枝
立秋参军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沈家去上坟。
沈家的坟地在村北山坡上,不大,埋着沈德昌的父母、祖父母。静婉的父母葬在关外,回不去,只能朝着东北方向烧点纸钱。
沈德昌腿脚不便,没上山,在家里对着祖宗牌位祭拜。静婉带着嘉禾、建国和小满去了。
坟前,静婉摆上供品:几个窝头,一碗野菜,还有一小杯酒——是赵永贵送的,平时舍不得喝。
“爹,娘,爷爷奶奶,”静婉点燃纸钱,“沈家现在很好。德昌的腿虽然不好,但还能动。嘉禾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建国也懂事了。小满上学了,认字了。还有立秋...”
她顿了顿:“立秋当兵了,打鬼子,立功了。你们在天有灵,保佑他平安。”
纸钱烧成灰,随风飘起,像黑色的蝴蝶。嘉禾和建国跪着磕头,小满也学着磕。
下山时,遇见村里的老人,坐在村口晒太阳。看见沈家人,老人招手:“沈家媳妇,来。”
静婉走过去。老人八十多了,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听说你家老三立功了?”
“是,托您的福。”
老人点点头,混浊的眼睛看着远方:“好啊,好啊。我活了八十多年,见过八国联军,见过军阀混战,现在又见日本人。每次都觉得,这回完了,中国要亡了。可每次都没亡,为什么?”
没人回答。老人自己说:“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老的倒下了,小的站起来。一代一代,薪火相传。”
他拍拍静婉的手:“告诉你家老三,好好打。我们这些老骨头,等着看鬼子滚蛋的那天。”
静婉的眼睛湿润了:“一定告诉。”
回到家,沈德昌听说了老人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咱们请老人来家里吃顿饭。”
“咱家没什么好吃的...”
“有什么做什么。”沈德昌说,“野菜窝头也是心意。”
第二天,老人真的来了。静婉做了野菜粥,蒸了窝头,还炒了一盘鸡蛋——是家里最后两个鸡蛋。
老人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好吃,比肉还香。”
吃完饭,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发亮了。
“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咸丰年的钱。我留着没用,给你家老三。告诉他,这是中国人的钱,中国人地,不能让外人占了。”
静婉接过铜钱,沉甸甸的,像有千斤重。
老人走后,沈德昌把铜钱也贴在墙上,和奖状并列。
“这就是根。”他说,“咱们中国人的根,扎得深,长得牢。鬼子砍得断枝,砍不断根。只要根在,春天来了,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盛。虽然只有几朵,但每一朵都开得认真,开得倔强。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虽然伤痕累累,虽然饱经磨难,但生命不息,希望不止。
立秋从军,不是结束,是开始。是一个少年长大成人的开始,是一个家庭与国家命运相连的开始,是一个民族在血火中重生的开始。
而沈家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廊坊的老宅里,在海棠树下,在每一个升起炊烟的早晨,在每一盏点亮油灯的夜晚。
等待着,奋斗着,希望着。
因为根还在,家就在。
因为家还在,国就不会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