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秘密通道(2/2)
静婉最先反应过来——这是暗号,但小满怎么会在外面唱?她猛地看向窗外,看见小满的背影,也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是个货郎,挑着担子,戴着破毡帽。他蹲在小满面前,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跟着小满的歌声轻轻摇。
“接闺女,请女婿,小外孙也要去...”货郎接着唱下去。
静婉的心跳得更快了。这不是约定的暗号,约定的暗号只唱前两句。这人唱了整首,而且...
而且他的声音很年轻,不是赵永贵,也不是小柱子。是个陌生人。
“哟,货郎啊。”王富贵被歌声吸引,走过去,“卖什么的?”
“针头线脑,洋火洋油,还有糖瓜。”货郎站起来,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老总,买点?”
“糖瓜?”王富贵来了兴趣,“拿来我看看。”
货郎打开担子,里面果然有些杂货,还有一小包糖瓜。王富贵拿起一块尝了尝:“嗯,不错。多少钱?”
“老总您看着给。”
王富贵掏出几个铜钱,买了糖瓜,又挑了点别的。伪军们也被吸引过来,这个买包烟,那个买盒火柴。
趁这工夫,静婉悄悄碰了碰嘉禾,朝地窖使了个眼色。嘉禾会意,趁没人注意,溜到后院。地窖口还开着,两个伪军正探头探脑往下看。
“老总,”嘉禾走过去,“
“你懂什么?”一个伪军瞪他一眼,“让开。”
正在这时,前院传来王富贵的声音:“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去下一家!”
两个伪军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急着去搜下一家,好早点完事。
嘉禾等他们走远,立刻盖上地窖木板,堆好柴火。回到前院,货郎已经走了,王富贵也带着人去了下一家。院子里只剩下沈家人,和满地狼藉。
静婉一把抱住小满:“你这孩子,怎么跑出去了?”
小满手里攥着个拨浪鼓,是货郎给的:“娘,那个卖糖瓜的叔叔让我唱歌,说唱了就给我拨浪鼓。”
沈德昌和嘉禾对视一眼——这不是巧合。那个货郎是有意引开王富贵的注意力。
可他是谁?
晚上,赵永贵从地道来了,听了白天的事,皱起眉。
“货郎?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瘦高个,左脸有颗痣。”嘉禾描述。
赵永贵想了想,突然笑了:“是小周,周明远。他是我们新来的交通员,负责这一片。今天应该是路过,看见你们家有情况,就想了这个法子。”
“可小满怎么会刚好在门口?”静婉问。
“可能是凑巧,也可能是小周用了什么办法引她出去。”赵永贵说,“这孩子机灵,以后可以培养。”
沈德昌却摇头:“不行。小满是姑娘家,不能掺和这些事。”
“沈师傅,这世道,不分男女。”赵永贵轻声说,“今天要不是小满的歌,地窖可能就被发现了。有时候,孩子比大人更不惹眼。”
这话让沈德昌沉默了。是啊,这世道,连七岁的孩子都得学会自保。
从那天起,小满开始正式跟静婉学满族童谣。静婉教得很认真,不只是教歌,还教规矩:什么时候唱,唱哪几句,唱完怎么做。小满学得很快,小脑袋瓜里好像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儿歌。
“奶奶,唱这个歌的人,是好人吗?”一天,小满问。
静婉摸摸她的头:“唱对的人,是好人。”
“那要是唱错了呢?”
“唱错了...”静婉望向窗外,“可能就是坏人。”
小满似懂非懂,但记住了:歌不能乱唱。
而那个货郎小周,后来经常“路过”沈家庄。有时真是卖货,有时就是走一趟,在沈家门口停一停,听小满唱两句歌,点点头就走。他成了沈家和游击队之间的另一条线,一条更隐蔽的线。
五、炸酱面的魔力
正月十五,元宵节。
炮楼的龟田太君过生日,王富贵张罗着要庆祝。他挨家挨户摊派,要鸡要鸭要白面。沈家摊到了五斤白面——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家里连一斤都拿不出来。
“王保长,真没有啊。”沈德昌苦着脸,“要是有白面,我们自己早就吃了。”
王富贵不信,又要搜。这次静婉站出来了。
“王保长,白面确实没有。但我有个主意,能让太君高兴。”
“什么主意?”
“我是旗人,祖上在王府当过差,会做几道宫廷菜。”静婉说,“虽然材料不全,但做碗像样的炸酱面还行。太君吃惯了日本菜,换换口味,说不定喜欢。”
王富贵眼睛一转:“炸酱面?能比日本厨子做得好?”
“好不好,吃了才知道。”静婉不卑不亢。
王富贵想了想,同意了。但他有条件:静婉得去炮楼做,当场做,当场吃。而且只给材料,不给工钱。
沈德昌想反对,被静婉按住了。她平静地说:“行。但我得带个帮手,我儿子嘉禾。”
正月十六,静婉和嘉禾去了炮楼。这是嘉禾第二次来,但心情完全不同。第一次是被抓来当苦力,这次是来做厨子。
炮楼的厨房很大,但脏乱。日本厨子是个矮胖子,看见静婉进来,一脸不屑。王富贵跟龟田说了情况,龟田倒是来了兴趣。
“宫廷菜?哟西,做来看看。”
材料有限:半斤五花肉,一碗黄酱,一棵白菜,一根萝卜,还有那五斤白面——其实是王富贵从别家收来的,充作沈家的贡献。
静婉挽起袖子,开始和面。白面很金贵,她和得很仔细,水一点一点加,揉到三光:面光、盆光、手光。然后盖上湿布,醒着。
嘉禾切肉。五花肉切成小丁,肥瘦分开。静婉起锅,不放油,先下肥肉丁,小火煸出油。油渣捞出备用,锅里留下猪油,下瘦肉丁翻炒。肉变色后,下黄酱,小火慢炒。厨房里渐渐弥漫开酱香。
日本厨子本来在边上冷眼旁观,闻到香味,忍不住凑过来看。
炒好酱,静婉开始准备菜码。白菜切丝,萝卜切丝,用开水焯过,保持脆嫩。没有黄瓜,没有豆芽,只能用这些。
面醒好了,静婉开始擀。大擀面杖在她手里好像有了生命,面团被擀成一张巨大的薄饼,均匀,圆润。折叠,切条,抖开。面条细而匀,像丝线。
龟田一直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到这里,忍不住点头:“手艺,不错。”
水开了,香油。面煮好,过冷水,盛进碗里,铺上菜码,浇上炸酱,最后撒上油渣。
一碗炸酱面,简简单单,但色香味俱全。面条筋道,酱香浓郁,菜码爽口。
龟田坐下,拿起筷子。他吃得很慢,第一口,第二口...然后速度加快了,稀里呼噜,一碗面很快见了底。
“哟西!”他放下碗,抹抹嘴,“很好!比日本拉面,好吃!”
静婉和嘉禾松了口气。王富贵更是眉开眼笑:“太君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你,”龟田指着静婉,“留下来,做饭。”
静婉的心一沉。留下?在炮楼?
“太君,我家里还有病人,孩子还小...”
“每天来,做一顿饭,就回去。”龟田说,“王桑,安排。”
王富贵赶紧点头:“是是是,我安排车接送。”
事情就这么定了。静婉每天下午来炮楼做一顿晚饭,做完就回家。工钱没有,但每天可以带走一些剩菜剩饭——这对沈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处。
但静婉知道,这不仅是做饭。她成了炮楼的常客,可以自由进出,可以听到很多消息。这些消息,都可能变成情报。
第一次带剩菜回家时,她在地窖里跟赵永贵说了这事。赵永贵沉思良久。
“沈大娘,这很危险,但也很重要。你在炮楼,能听到看到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但是...”他严肃地说,“一定不能主动打听,不能引起怀疑。你就是个厨子,只管做饭,别的什么都不管。”
“我明白。”静婉点头。
从那天起,静婉成了炮楼的“御用厨子”。她做的炸酱面,龟田百吃不厌。后来她又做了打卤面、炝锅面、炒饼...都是家常菜,但龟田就是爱吃。他说,这让他想起家乡的妈妈做的饭。
日本兵们也开始喜欢静婉做的菜。他们叫她“沈桑”,有时候会跟她聊几句。静婉从不多话,只是听。她听到他们想家,听到他们抱怨战争,听到他们说起前线的惨烈。
这些,她都记在心里,回去告诉赵永贵。
而嘉禾,借着接母亲的机会,也经常出入炮楼。他帮母亲打下手,洗菜切菜,也跟厨房里的人混熟了。刘师傅偷偷告诉他,炮楼最近要增兵,可能要扫荡附近村庄。
嘉禾把这个消息带回家,赵永贵立刻安排游击队和村民转移。果然,三天后,炮楼出动了一个小队,但扑了个空。
静婉的炸酱面,不仅喂饱了鬼子,也救了乡亲们。
六、惊险一刻
二月二,龙抬头。
静婉照例去炮楼做饭。今天龟田请客,请了几个附近据点的日本军官。静婉要做一桌像样的菜,材料比平时多:一只鸡,一条鱼,还有猪肉和蔬菜。
嘉禾也来了,帮忙杀鸡剖鱼。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日本厨子打下手,刘师傅烧火。
菜一道道上去:红烧鸡块、糖醋鱼、木须肉、炒白菜、豆腐汤...最后是主食,炸酱面。
军官们吃得很高兴,喝酒,唱歌,说日本话。静婉在厨房里听着,手里不停。她注意到,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军官们说话声音很大,好像在争论什么。
宴会进行到一半,突然,炮楼里响起了警报。
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夜空,所有日本兵都跳起来。龟田冲出饭厅,用日语大喊:“集合!紧急集合!”
静婉和嘉禾对视一眼,心里一紧。出事了。
炮楼里乱成一团,日本兵全副武装跑出去,伪军也集合了。王富贵匆匆跑进厨房:“你们别动,在这儿等着!”
厨房里只剩下静婉、嘉禾、刘师傅和日本厨子。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脚步声,口令声。然后,炮楼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出去了。
“出什么事了?”嘉禾小声问刘师傅。
刘师傅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游击队...”
话没说完,炮楼大门被撞开了。几个日本兵冲进来,不由分说,开始搜查。
“太君,这是...”王富贵想拦,被一把推开。
日本兵搜得很仔细,每个房间都不放过。搜到厨房时,领头的军官盯着静婉和嘉禾看了很久。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静婉平静地说,“做饭。”
军官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面还有半锅炸酱面。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吃了。
“你做的?”
“是。”
军官又吃了一口,突然问:“今天下午,有谁来过厨房?”
静婉想了想:“除了我们,还有送菜的、送柴火的...”
“有没有陌生人?”
“没有。”
军官盯着她,眼神锐利。静婉坦然回视,手在围裙下微微发抖,但脸上平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枪声,很近。军官脸色一变,带人冲了出去。
厨房里的人都松了口气。刘师傅压低声音:“快,把东西收拾了,赶紧走。”
静婉和嘉禾赶紧收拾。正要走,那个军官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纸。
“这,谁的?”
纸上写着一些字,不是汉字,像是日文,但又不太一样。静婉摇头:“不是我的,我不识字。”
军官把纸递给嘉禾:“你的?”
嘉禾也摇头:“我也不识字。”
军官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突然把纸一扔:“滚!”
静婉和嘉禾如蒙大赦,拎着篮子赶紧离开炮楼。走出大门时,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车上拉着尸体——有日本兵的,也有穿百姓衣服的。
回到沈家老宅,天已经黑透了。赵永贵在地窖里等着,脸色凝重。
“今天游击队袭击了炮楼的运输队。”他说,“打死了三个鬼子,缴获了一批药品。但我们也牺牲了两个同志。”
静婉想起院子里的尸体,心里一痛。
“炮楼在查内鬼。”赵永贵继续说,“刘师傅可能暴露了。我让他转移,但他不肯,说要再坚持一段时间。”
“太危险了。”嘉禾说。
“我知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赵永贵看着静婉和嘉禾,“今天你们也危险了。那张纸,是我们的人故意放的,为的是转移注意力。幸好你们应对得当。”
静婉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以后会更危险。”赵永贵说,“鬼子吃了亏,肯定会报复。沈大娘,你暂时别去炮楼了。嘉禾也停一段时间。”
静婉点头。她也觉得,该停一停了。
那天夜里,沈家老宅很安静。但每个人都睡不着。炮楼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光柱在窗户上划过,像鬼眼。
嘉禾躺在地窖里——现在地窖成了他的卧室,一是为了守夜,二是为了安全。他听着通风口传来的风声,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德昌小馆,想起了天津的夏天,想起了炮楼的苦役,想起了第一次传递情报的紧张,想起了母亲做炸酱面时从容的样子。
这个家,这个曾经只是做饭吃饭的地方,现在成了战场的一部分。锅碗瓢盆是武器,饭菜是弹药,而他们这些厨子,成了战士。
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沉重。十八岁的肩膀,要扛的东西太多了。
但当他听见地面上传来小满的梦呓,听见父母低声说话,听见建国和立秋平稳的呼吸声,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值得。
为了家人,为了这个家,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的家。
地窖的秘密通道里,今夜又有人来。轻微的脚步声,压低的话语声,然后是离去的窸窣声。这些人,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把鬼子赶出去,让中国人重新过上好日子。
嘉禾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会的,一定会的。
等到了那一天,他要做一桌真正的宴席,请所有帮过沈家的人,请所有一起战斗过的人。他要让父亲坐在主位,让母亲穿上最好的衣服,让弟弟妹妹尽情地吃。
在那之前,他要守好这个秘密通道,守好这个家。
因为这里不只是一个地窖,不只是一个厨房。这里是烽火中的港湾,是黑暗里的光,是中国人不屈的象征。
而这一切,都从一碗炸酱面开始。
从一口锅里,炒出了家的味道,也炒出了民族的骨气。
这就是沈家的秘密。不是地窖,不是通道,而是:只要灶火不灭,希望就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