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廊坊据点(2/2)
六、暗夜来客
九月,秋深了。
沈家庄的夜晚越来越不平静。有时候是枪声,有时候是马蹄声,有时候是匆匆的脚步声。村里人都不敢点灯,早早关门睡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沈德昌发现,后院的墙根下,偶尔会有奇怪的记号:一块砖头被移动过,墙皮被划了一道,或者地上有特殊的石子排列。他知道,这是有人在传递信息。
一天夜里,大约子时,沈德昌被轻微的敲门声惊醒。不是前门,是后门,敲三下,停一会儿,再敲两下。
他悄悄起身,从门缝往外看。月光下,站着三个人,穿着百姓衣服,但身姿挺拔。其中一个捂着手臂,暗色的液体从指缝渗出来。
“老乡,开开门。”声音很轻,带着河北口音。
沈德昌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三个人迅速闪进来,最后一个反手关上门。
“老乡,别怕,我们是八路军游击队。”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浓眉,“我姓赵,叫赵永贵。这位同志受伤了,想借个地方包扎一下。”
沈德昌借着月光看清了,受伤的是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左臂被子弹擦过,血肉模糊。另一个是个半大孩子,最多十六七岁,背着一支比他个子还高的步枪。
“进屋。”沈德昌说。
他把人领进西厢房——这里已经收拾出来,但还没住人。静婉也起来了,看见伤员,二话不说就去烧热水。嘉禾被惊醒,也跟着帮忙。
赵永贵很熟练地给伤员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药是他随身带的,白色的药粉撒上去,伤员疼得直抽冷气,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鬼子巡逻队,”赵永贵一边包扎一边说,“在杨村那边碰上了,干了一仗。小刘为了掩护我们,挂了彩。”
叫小刘的伤员勉强笑了笑:“没事,赵队长,皮外伤。”
包扎完,赵永贵才正式介绍:“老乡,谢谢你们。我们是八路军冀中军区的,在这一带活动。这位是小刘,刘长河。这是小柱子,咱们的通讯员。”
沈德昌点点头:“我是沈德昌,这是我内人,这是我大儿子嘉禾。”
“沈师傅,”赵永贵很客气,“我们不会久留,天一亮就走。能不能...给口热水喝?”
静婉已经端来了热水,还有几个菜团子——这是明天早饭,现在也顾不上了。
赵永贵三人吃得很快,看得出饿坏了。吃完,赵永贵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老乡,这点钱...”
沈德昌推开:“不要钱。你们打鬼子,我们帮点忙是应该的。”
赵永贵看着他,眼神很真诚:“那就谢谢了。不过沈师傅,今晚的事...”
“我懂,”沈德昌说,“谁也不说。”
天快亮时,赵永贵三人准备离开。临走前,赵永贵对沈德昌说:“沈师傅,以后我们可能还会从这儿过。要是方便...给口热水,给口吃的。不方便也没关系,安全第一。”
沈德昌想了想:“后院墙根下,你们留记号吧。要是需要帮忙,就把东边第三块砖头往里推。我看见记号,晚上就留门。”
赵永贵眼睛一亮:“沈师傅,你这是...”
“我是个厨子,做不了大事,”沈德昌说,“但做口热饭,还做得了。”
三人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静婉收拾碗筷时,发现碗底压着两个铜钱。她拿给沈德昌看,两人都没说话。
从那天起,沈家老宅成了游击队的一个秘密落脚点。有时三五天来一次,有时十来天。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亮前走。有时带伤,有时不带。沈德昌和静婉从不问他们去哪里、干什么,只是默默准备好热水和吃的。
吃的越来越差,小米早就没了,现在是玉米面掺野菜,有时候连玉米面都没有,就是纯野菜团子。但游击队员们从不嫌弃,吃得干干净净。小柱子最喜欢静婉做的野菜汤,说比他娘做的还好喝。
有一次,赵永贵带来一小袋白面,说是从鬼子那儿缴获的。静婉用这点白面掺了玉米面,烙了几张饼。那晚,游击队员们吃得特别香,小柱子说:“沈大娘,等打跑了鬼子,我请您吃真正的白面饼,管够!”
静婉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等打跑鬼子,那得什么时候?
七、穷人的宴席
十月,天凉了。
地里的庄稼收完了,但沈家没收到多少粮食。王富贵带着人把七成收成都拉走了,说是“军粮”。剩下的三成,交了地租,就所剩无几了。
嘉禾真的开始研究怎么吃树皮。他跟着堂伯沈德厚学,选榆树皮,剥外层老皮,留内层嫩皮,晒干,磨成粉,掺在野菜里。味道苦涩难咽,但能充饥。
一天,赵永贵又来,带了四个游击队员,个个面黄肌瘦。静婉看了看粮缸,里面只有不到两碗玉米面,还有一堆野菜。
“今晚做点特别的吧。”嘉禾突然说。
静婉看着他:“什么特别的?”
“穷人的宴席。”嘉禾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娘,您教我。”
那晚,嘉禾主厨。他把最后一点玉米面分成两份,一份和野菜蒸菜团子,一份加水调成糊,摊成薄饼。野菜有五六种:马齿苋、荠菜、灰灰菜、蒲公英、还有不知名的野草。他仔细清洗,有的焯水去苦味,有的生切。
没有油,他就把后院捡来的核桃砸开,取出核桃仁,在锅里干焙,焙出一点点油星,然后用来炒野菜。没有盐,他用野菜汤化开最后一点盐,小心翼翼地洒。
最妙的是汤。井水烧开,放入几片野姜,一把野葱,再把各种野菜的嫩尖放进去。最后,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是他前几天在集上,用一个铜钱换的一小撮虾皮。虾皮放进去,汤立刻有了鲜味。
饭做好了:一盘杂拌野菜,一摞玉米薄饼,一盆野菜汤,还有几个菜团子。摆上桌,居然也像模像样。
赵永贵和游击队员们坐下来,看着这桌“宴席”,半天没动筷子。
“沈大娘,嘉禾兄弟,”赵永贵的声音有些哽咽,“这...这太丰盛了。”
“赵队长,吃吧,”嘉禾说,“都是地里长的,不值钱。”
那顿饭,大家吃得很慢,很仔细。小柱子吃着吃着哭了:“我想我娘了。我娘也会做野菜饼,就是这个味。”
赵永贵拍拍他的肩:“等打跑了鬼子,咱们都能回家,吃娘做的饭。”
吃完饭,赵永贵把沈德昌叫到一边:“沈师傅,嘉禾多大了?”
“十八了,虚岁。”
“是个好小子。”赵永贵说,“有胆识,有心胸。沈师傅,不瞒你说,我们现在缺人,特别是缺本地人,熟悉地形,熟悉情况。嘉禾要是愿意...”
沈德昌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赵永贵的意思。打鬼子,光荣,可是...
“赵队长,”他艰难地说,“我就这么一个成年的儿子...”
“我明白。”赵永贵点头,“不勉强。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赵永贵他们走后,沈德昌把嘉禾叫到跟前:“今晚的饭,做得很好。”
嘉禾笑了:“爹,我总算会做饭了。”
“不只是做饭。”沈德昌看着儿子,“你知道你今晚做的是什么吗?”
“穷人的宴席啊。”
“不,”沈德昌摇头,“是骨气。在最难的时候,还能把野菜做出宴席的样子,这是咱们中国人的骨气。”
嘉禾似懂非懂。沈德昌也没多解释,只是说:“去睡吧。明天,跟我学做真正的菜。”
“咱们家还有真正的菜吗?”
“有,”沈德昌说,“在我脑子里。只要我活着,就能教给你。”
从那天起,沈德昌开始正式教嘉禾厨艺。没有好材料,就用野菜、粗粮。他教嘉禾怎么去除野菜的苦味,怎么用最简单的调料调出味道,怎么掌握火候。他还凭记忆,口述了一些宫廷菜的方子,让嘉禾记下来。
“爹,这些菜咱们又做不了,记它干嘛?”嘉禾问。
“现在做不了,以后能做。”沈德昌说,“只要记着,就丢不了。咱们中国人的味道,一代代传下去,鬼子抢不走。”
八、炮楼
十一月,日本人真的来了。
不是在沈家庄常驻,而是在五里外的路口修了个炮楼。三层高,钢筋水泥的,上面架着机枪,白天黑夜都有日本兵站岗。
王富贵更威风了,三天两头往炮楼跑,回来就催粮催款。村里剩下的几头牲口被拉走了,鸡鸭被捉光了,连看门的狗都被打死吃了。
更可怕的是,炮楼要劳工。王富贵挨家挨户摊派,每家出一个人,去修工事。不去?抓!反抗?打!打死也没人管。
沈家摊到了一个名额。沈德昌腿脚不好,嘉禾是长子要撑家,小满太小,只剩下建国和立秋。建国十九岁,立秋才十六。
“我去。”建国说,“我力气大。”
“我去,”立秋抢着说,“我机灵,跑得快。”
静婉的眼泪下来了。她知道,去修炮楼是什么下场。吃不饱,干重活,挨打受骂,说不定就回不来了。邻村已经有累死的、打死的、逃跑被打死的。
“我去。”嘉禾突然说。
全家人都看着他。
“建国是老二,立秋还小,我是大哥,该我去。”嘉禾说得很平静,“而且我跟着爹学厨,万一...万一有机会,我能给家里人弄点吃的。”
沈德昌盯着大儿子,看了很久。嘉禾十八岁了,个子比他高,肩膀比他宽,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是个男人了。
“你想好了?”沈德昌问。
“想好了。”
“那好,”沈德昌点头,“你去。但记住,活着回来。”
第二天一早,王富贵带着两个穿黑褂子的来了。看见是嘉禾,他有点意外:“哟,沈家大少爷亲自去?”
“王保长,我弟弟还小,我去。”嘉禾说。
王富贵上下打量他:“行,有担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炮楼那儿可是日本人的地盘,不比其他。老老实实干活,别耍花样,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嘉禾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衣服,还有几个菜团子。静婉连夜给他做了一双新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娘,等我回来。”嘉禾笑着说,好像只是出趟远门。
沈德昌把儿子送到村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拿着。”
嘉禾打开,里面是两块银元。
“爹,这...”
“藏好,别让人看见。”沈德昌压低声音,“万一...万一有机会,用来保命。”
嘉禾的眼睛红了,但他忍住没哭,把布包贴身藏好。
“还有,”沈德昌最后说,“记住你是谁。沈家的子孙,宁可站着死,不跪着生。”
“我记住了,爹。”
嘉禾跟着王富贵走了。静婉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
沈德昌搂住妻子的肩:“让他去吧。雏鹰总要飞出去的。”
“可他还小...”
“不小了。”沈德昌望着远方,“这世道,逼着人长大。”
九、第一封信
嘉禾走后第七天,指来了第一封信。
不是他自己写的——他不识字,是托一个同村的人捎的口信。那人也是去修炮楼的,因为病重被放回来了。
“嘉禾让我告诉你们,他还好。”那人躺在炕上,有气无力,“炮楼那儿,一天干十二个时辰的活,搬石头,和水泥,垒墙。吃的是一天两个窝头,一碗菜汤。窝头是掺了沙子的,咬一口硌牙。”
静婉的心揪紧了:“他瘦了吗?”
“瘦了,都瘦。但嘉禾机灵,他在厨房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洗菜烧火。但厨房管饭的刘师傅是咱们河北人,偷偷多给他半个窝头。”
沈德昌问:“炮楼有多少鬼子?”
“常驻的有二十多个,还有一个排的伪军。鬼子凶,动不动就打人。伪军好点,但也不是好东西。”那人咳嗽了一阵,“嘉禾说,让你们别担心,他应付得来。还说...还说让建国和立秋好好照顾家里。”
静婉背过身去抹眼泪。沈德昌谢过那人,让静婉给他端了碗热水。
又过了十天,嘉禾托人捎回一小袋玉米面。指信的人说,是嘉禾用一块银元跟刘师傅换的。
“嘉禾说,让家里人吃顿好的。”
静婉捧着那袋玉米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哪是玉米面,这是儿子用命换来的。
她用这点玉米面,掺上野菜,做了一锅菜粥。粥很稠,米香扑鼻。但一家人吃得沉默,谁也没说话。
夜里,沈德昌睡不着,起来坐在院里。月亮又圆了,今天是冬月十五。他想起了在天津的中秋,想起了嘉禾小时候。那孩子三岁就会拿筷子,五岁就跟着他在厨房转,十岁就能擀一手好面条。他总说,等嘉禾长大了,把德昌小馆传给他,让他把沈家的菜传下去。
可现在,德昌小馆没了,嘉禾在鬼子的炮楼里干活,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
“德昌。”静婉出来了,给他披了件衣服。
“我在想,”沈德昌说,“咱们让嘉禾去,是不是错了?”
“是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可是...”沈德昌的声音哽住了,“他才十八岁。”
静婉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十八岁,已经是大人了。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嫁给你,怀了嘉禾。这世道,不让人慢慢长大。”
两人就这样坐着,看着月亮慢慢西斜。院里的枣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下瘦长的影子。但沈德昌知道,根还活着,等到春天,还会发芽。
就像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现在是被踩在铁蹄下,但根还活着,心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婉,”他说,“等嘉禾回来,咱们好好教他。把咱们会的,都教给他。”
“嗯。”
“等打跑了鬼子,咱们把德昌小馆开回来。不,开个更大的。让嘉禾当掌柜,建国和立秋帮忙,小满...小满要是愿意,也来。”
“好。”
“到那时候,咱们做一桌真正的宴席。不,做满汉全席,请所有帮过咱们的人吃。”
静婉笑了,笑出了眼泪:“那你可得好好教我,我只会做炸酱面。”
沈德昌也笑了:“炸酱面就很好。世上的宴席千千万,都不如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碗热乎乎的炸酱面。”
月亮沉下去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苦难还在继续,但希望也在继续。
沈家老宅的烟囱冒出了炊烟,静婉开始做早饭。沈德昌拿起扫帚,打扫院子。建国和立秋去井台打水。小满在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
生活还在继续,在铁蹄下,在烽火中,艰难地、顽强地继续着。
因为只要人还在,家就在。只要家还在,国就不会亡。
这是沈家人的信念,也是千千万万中国人的信念。在最黑暗的夜里,他们点起炊烟,升起希望。这炊烟很微弱,但千千万万的炊烟连在一起,就能照亮黑夜,迎来黎明。
廊坊据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沈家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