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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声啼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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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声啼哭

民国三年,春。

廊坊的春天来得猛。昨日还枯着的柳枝,一夜东风,就抽出嫩黄的芽儿;田埂上的野草,前几日还贴着地皮,一场细雨,就蹿得老高。沈家庄的早晨,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混着晨雾,笼着村子,像一幅淡墨画。

静婉在灶前熬粥。小米在锅里翻滚,冒出稠稠的米油。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搅着粥——近来腰总是酸,站久了就发沉。算算日子,该有两个月了。月事没来,身子也懒,早晨起来还犯恶心。她没告诉沈德昌,怕不是,空欢喜一场。

可心里又盼着是。

去年冬天,两人去镇上登了记。手续简单,就是在一张纸上按个手印,镇上办事员问了几句,沈德昌答了,事情就算定了。没有宴席,没有鞭炮,连身像样的新衣裳都没做——那匹蓝底白花的布,静婉后来改了主意,给沈德昌做了身夹袄,说他常在外面跑,得穿暖些。

回来那天晚上,沈德昌把东厢房的门槛拆了,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分着住。”

静婉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北房。炕很大,两人各睡一头,中间隔着条被子。起初都不自在,夜里翻身都轻手轻脚的。后来渐渐习惯了,有时半夜醒来,能听见沈德昌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就踏实。

开春后,地里的活忙起来。沈德昌要翻地,要施肥,要准备春种。静婉跟着下地,可总觉得身子乏,干一会儿就喘。沈德昌看她脸色不好,说:“你在家歇着吧,地里的活我慢慢干。”

“我能行。”静婉总是这么说,可手里的锄头越来越沉。

这天早上,粥熬好了,静婉盛了两碗,又切了咸菜。刚摆上桌,一阵恶心涌上来,她急忙跑到院里,扶着枣树干呕。吐不出什么,就是难受,眼泪都憋出来了。

沈德昌从外面回来,正好看见。他愣了愣,放下肩上的粪筐:“咋了?”

“没事,”静婉擦擦嘴,“可能着凉了。”

沈德昌盯着她看了会儿,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吃饭时,他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静婉:“多吃点。”

静婉小口吃着,心里那点怀疑,越来越清晰。她想起母亲怀弟弟时的样子,也是这般,早晨起来吐,身子乏,爱吃酸的。那时她还小,不明白,只记得母亲总靠在榻上,指挥丫鬟们做这做那。

现在轮到自己了,却是在这农家院里,没有丫鬟婆子,只有自己一个人。

吃完饭,沈德昌下地去了。静婉收拾完碗筷,坐在院子里发愣。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还看不出什么。可要真是有了……

她忽然有些慌。自己能做好母亲吗?在这乱世里,在这穷乡僻壤,拿什么养活孩子?沈德昌六十岁了,还能干几年?地里的收成,交了租,剩下的刚够糊口。要是添一张嘴……

可慌里,又藏着一丝甜。这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沈德昌的孩子。有了孩子,这个家就完整了,她就真的扎下根了,再不是飘着的浮萍。

正想着,王大娘来了,挎着个篮子:“妹子,给你送几个鸡蛋,新下的。”

“大娘坐。”静婉起身让座。

王大娘没坐,盯着静婉的脸看了会儿,忽然笑了:“妹子,你这是……有了吧?”

静婉脸一红:“我也不知道……”

“错不了!”王大娘一拍大腿,“看你这样子,跟我当年怀我家老大时一模一样!几个月了?”

“可能……两个月吧。”

“好事啊!”王大娘握住静婉的手,“沈大叔知道吗?”

“还没告诉他。”

“得说啊!”王大娘声音都高了,“这可是大喜事!沈大叔这么大年纪了,总算有后了!”

静婉低下头:“就是怕……怕养不活。”

“说什么傻话!”王大娘瞪她一眼,“孩子来了,就是缘分。再难,当爹娘的也得想法子养活。你放心,咱沈家庄的人,都会帮衬着。”

王大娘走了,留下半篮子鸡蛋,还有一堆嘱咐: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凉,要多休息,要多吃好的……静婉听着,心里暖暖的。这个村里的人,起初看她的眼光异样,后来渐渐接纳了她,现在,是真的把她当自己人了。

傍晚沈德昌回来,静婉把那篮鸡蛋端出来:“王大娘送的。”

沈德昌看了一眼:“她咋突然送鸡蛋?”

静婉咬了咬嘴唇:“她说……我可能有了。”

院子里忽然静了。沈德昌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锄头,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皱纹很深,眼神却很亮。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静婉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可能……怀孕了。”

沈德昌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走到静婉面前,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他伸出手,想摸静婉的肚子,又不敢,手在半空中停着,微微发抖。

“真的?”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月事两个月没来了,早晨还吐。”静婉轻声说。

沈德昌的手慢慢落下来,轻轻放在静婉的小腹上。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那里的温暖。他的手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宝贝。

“好,”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重复了两遍。然后他转身,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水从嘴角流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静婉。

静婉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沈德昌做了几个菜:炒鸡蛋,炖白菜,还蒸了白米饭——平时都舍不得吃的。饭桌上,他不停地给静婉夹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静婉小口吃着,心里那块石头,似乎轻了些。沈德昌的反应让她踏实。这个老男人,这个不善言辞的厨子,用他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欢喜和担当。

夜里,两人躺在炕上。月亮很亮,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霜白。沈德昌忽然开口:“明天我去镇上,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用,”静婉说,“费那钱干啥。王大娘说了,八九不离十。”

“得瞧瞧。”沈德昌很坚持,“大夫瞧过了,放心。”

静婉不再说话。她知道,沈德昌这是重视。六十岁的人了,第一次当爹,他比她还紧张。

第二天一早,沈德昌就出门了。晌午时分,带着镇上的刘大夫回来。刘大夫把了脉,又问了症状,点点头:“是喜脉,差不多两个月了。胎象稳,就是身子弱,得好好养着。”

沈德昌连连点头,送刘大夫出门时,塞了几个铜板——那是他攒着买种子的钱。

回来时,他手里多了包红糖,还有一小袋红枣:“刘大夫说,这个补血。”

静婉看着那些东西,眼睛发酸。沈德昌从不乱花钱,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可现在,为了她和孩子,他舍得。

从那天起,沈德昌不让静婉下地了。所有的活他都包了,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天黑。静婉在家做饭,他也总说:“你坐着,我来。”

可静婉闲不住。她学着给未来的孩子做小衣裳。布是旧衣服改的,软软的,洗得发白。她没有绣花的手艺,就缝得结实些,针脚密密的。做累了,就坐在院子里,看着枣树发芽,看着燕子回来做窝,心里满满的,都是对未来的想象。

村里人知道静婉怀孕了,都替他们高兴。这家送几个鸡蛋,那家送把青菜。王大娘更是常来,教静婉怎么养胎,怎么准备生产。

“到时候得请接生婆,”王大娘说,“咱村西头的王婆婆,手艺好,接生过几十个孩子,没出过岔子。”

“贵吗?”静婉问。

“给点喜钱就行,乡里乡亲的,不讲究。”王大娘说着,看看静婉的脸色,“妹子,你是不是担心钱的事?”

静婉点点头。家里就那点积蓄,沈德昌年纪大了,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孩子生下来,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

“车到山前必有路。”王大娘拍拍她的手,“孩子来了,就是送财童子,能带来福气。”

话虽这么说,静婉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夜里睡不着,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娘一定好好把你生下来,好好把你养大。再难,也不让你受苦。”

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轻轻动了一下。静婉一愣,随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那种奇妙的、鲜活的生命力,让她所有的担忧都变得值得。

日子一天天过去,静婉的肚子渐渐鼓起来。五个月时,已经很明显了。她走路慢,做事也慢,但精神很好,脸上总带着笑。沈德昌看她时,眼神也柔和了许多,有时还会轻轻摸她的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

“小子,别折腾你娘。”他说,声音很低,很温柔。

静婉问:“你怎么知道是小子?”

“小子皮实,好养活。”沈德昌说,“闺女也好,贴心。”

其实他心里盼着是小子。不是重男轻女,是这世道,小子能干活,能撑门户。要是闺女,他怕自己护不住,怕她受委屈。

七月,麦子又熟了。今年收成不错,交了租,还能剩下几袋。沈德昌把麦子装好,对静婉说:“明天我去镇上卖麦子,换点钱,给你买点好的。”

“不用,”静婉说,“家里什么都有。”

“得买。”沈德昌很坚持,“孩子快生了,得准备。”

第二天,沈德昌起了个大早,赶着驴车去镇上。静婉在家等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镇上不太平,常有兵痞抢东西,她怕沈德昌出事。

等到日头偏西,沈德昌才回来。驴车上空了一半——麦子卖了一部分,换回了一包红糖、一包红枣、一块花布,还有……一小块猪肉。

“怎么买肉了?”静婉问。农家一年到头难得见荤腥,只有过年才舍得割点肉。

“给你补补。”沈德昌说,“刘大夫说了,后期得多吃肉,孩子才壮实。”

静婉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她忽然想起在王府时,餐餐有肉,却从不觉得珍贵。现在,这一小块肉,却让她想哭。

晚上,沈德昌亲自下厨,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炖了。肉香飘满院子,连邻居家的狗都跑来,在门口转悠。

静婉吃了很多,把汤都喝光了。沈德昌看着她吃,自己只夹了几片白菜,肉都留给她。

“你也吃。”静婉夹肉给他。

“我吃过了。”沈德昌说,却还是接过了那片肉,慢慢地嚼着。

夜里,静婉的腿开始抽筋。怀孕后期,这是常事。她咬着牙忍着,不想吵醒沈德昌。可沈德昌还是醒了,坐起来,摸黑给她揉腿。

他的手很有力,揉得很舒服。静婉闭着眼,感受着他的手在小腿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沈师傅,”她忽然说,“给孩子取个名吧。”

沈德昌的手顿了顿:“你想取什么?”

“要是小子,就叫建国吧。”静婉轻声说,“民国建立了,希望他能在这个新国家里,好好长大,建一个自己的家。”

沈德昌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沈建国。好,就叫建国。”

“要是闺女呢?”

“闺女……”沈德昌想了想,“就叫盼盼吧,盼着世道好,盼着她过得好。”

静婉点点头,握住了沈德昌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却温暖有力。有这只手在,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八月,天热得厉害。静婉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费劲。沈德昌不让她做任何事,连饭都不让她做。可静婉闲不住,还是撑着做饭、洗衣。沈德昌说她,她就笑:“活动活动,好生。”

其实她是怕沈德昌太累。六十岁的人了,白天干地里的活,晚上还要照顾她,眼看着瘦了一圈。

八月十五,中秋节。往年这个节,王府里要摆宴席,要赏月,要吟诗作对。现在,静婉和沈德昌坐在院子里,就着一盘月饼——是沈德昌自己做的,豆沙馅,甜得腻人。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像白天一样。静婉摸着肚子,忽然说:“孩子动了。”

沈德昌凑过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里面在动,一下一下,很有力。

“这小子,劲大。”他说,眼里有光。

静婉笑了:“说不定是个闺女呢。”

“闺女也好。”沈德昌说,“闺女贴心。”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月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地里的庄稼,说未来的打算,说孩子的名字。都是家常话,却说得心里满满的。

夜深了,沈德昌扶静婉回屋睡觉。躺下后,静婉忽然说:“沈师傅,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对我好。”静婉的声音很轻,“要是没你,我不知道现在在哪儿。”

沈德昌没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一个承诺。

九月,静婉的身子越来越重了。王大娘来看她,摸着肚子说:“快了,就这几天了。我去跟王婆婆说一声,让她准备好。”

沈德昌开始紧张。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铺了干净的炕席,烧了炕——接生婆说,要在暖和的屋里生。他又准备了热水、剪刀、干净的布,一样样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静婉反而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怕也没用。她摸着肚子,跟里面的孩子说话:“宝宝,你要乖乖的,顺顺当当地出来。爹娘等着你呢。”

九月二十那天,静婉开始阵痛。起初是隐隐的疼,像来月事的那种。她没在意,照常做饭。可到了下午,疼得厉害了,一阵一阵的,额头冒冷汗。

沈德昌一看不对,赶紧去请王婆婆。王婆婆来了,看了看,说:“还早呢,头胎,得疼一阵子。烧热水,准备着。”

这一疼,就疼了一夜。静婉躺在炕上,咬着牙忍着。疼得厉害时,她抓着沈德昌的手,指甲掐进他肉里。沈德昌不说话,就那么让她抓着,另一只手给她擦汗。

“沈师傅……我疼……”静婉的声音都变了调。

“忍着,快了。”沈德昌说,声音也在抖。

天快亮时,王婆婆说:“差不多了,准备接生。”

沈德昌被赶了出去,在院里等着。他蹲在井台边,卷了支烟,手抖得点不着火。屋里传来静婉的呻吟声,一声声,像刀子扎在他心上。

太阳升起来了,屋里还没动静。沈德昌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大娘来了,陪他等着,安慰他:“头胎都慢,别急。”

可沈德昌怎么能不急。静婉的声音越来越弱,王婆婆出来说:“胎位不太正,使不上劲。得想法子。”

沈德昌脑子“嗡”的一声:“啥法子?”

“得请大夫,”王婆婆说,“镇上的刘大夫,会针灸,能帮着顺胎位。”

沈德昌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从沈家庄到镇上十里路,他跑得飞快,六十岁的人了,跑得肺都要炸了,却不敢停。

跑到镇上,刘大夫还没开门。他拼命敲门,把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刘大夫开门,听他说完,抓起药箱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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