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青山(五)（2/2）
这些人皆是赤胆忠心之臣，深知此时同州危机刻不容缓，自然不敢懈怠分毫，齐声叩首道:“是，臣等谨遵娘娘懿旨。”
三日过去，同州城相安无事，因疫病暂熄的民生渐渐恢复，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好起来。
到第四日夤夜，连绵山头忽有急促的火光若隐若现。马蹄声带起纷扬尘土，打破了暗夜中的寂静。
“报，有一处兵马在离城三十里外！”
“前方是从何而来的兵马？”
若是沈臻的兵马战胜而归，定是捷报先行，又怎会杳无音信突然回京。
城墙上的士兵接到前方斥候来报，顿时困倦全无，连忙佩好刀剑，敲钟示警。
三声深重的钟音震破苍穹，栖息于林间的飞鸟展翅高飞。
霎时，宫门齐开，灯影长明。城中百姓正入睡梦，却被钟声所扰，纷纷披衣起来察看。
“怎么回事？”郭从紧抿薄唇，眼底深如暗谭，身上的铠甲染上无尽寒光。
方才敲钟的士兵慌张来报，“禀将军，斥候来报，城外三十里外发现不明兵马数万。”
郭从心中猛然一坠，当即翻身上马，不容一刻延误，“派斥候继续探清前方是谁的人马，另外调两队人马疏通安抚城中百姓，切不可引起恐慌动乱，本将即刻回禀皇后娘娘。”
“兵马数万？”
沈期妧手中的药碗落地，瓦片溅落脚边，乌黄药渍染在素白裙角之上，使团团锦纹化为深黑一点。
她强压下如乱麻的心绪，镇定再问:“可有看清到底有多少人马？”
郭从单膝跪地，神色越发凝重:“禀娘娘，斥候来报，夤夜看不清动向，单看火光与草动，最少两万兵马。”
沈期妧惊慌四顾，殿内燃起的明亮烛光骤然失色，犹如一张黑暗巨网倾压而下，扼住人的口鼻咽喉，让人几近沉溺窒息。
父亲才领兵出征不出数日，便有两万不知来历的兵马夤夜逼近同州城，这无疑是调虎离山。
敌方必然来势汹汹，可城中唯剩五千兵马，如何也难以抵挡数以万计的铁骑。如今大晏君王缠绵病榻，此城遭受瘟疫袭击，尚在孱弱喘息，敌方若这个时候穷兵黩武，直逼同州，狼子野心便昭然若揭。
“报——”
充斥惊慌的来报声一阵接一阵。
“娘娘，郭将军，已然探查清，前方兵马乃是阳州、永州与幽州三州聚合，由平昌侯、宁朔将军与启义王率领。娘娘，属下派去的五个斥候皆被贼子杀害，唯有一人身负重伤拼死传回令报。”
“平昌侯等人要反吗？！”郭从双目猩红，咬碎齿关。
“他们不是要反，他们是早已反了。”沈期妧声色清冷。
否则不会待父亲率兵出城，他们后t脚便出兵朝同州而来，说明此局定是蓄谋已久。
阳州等地的兵马定是趁同州封城那数日，秘密行军至城外某处潜伏已久，只等城城中兵马尽数而出，再一举拿下这座空城。
“娘娘。”郭从沉痛定思，“将军临行前曾留末将护好同州城，护好陛下与娘娘，如今贼子猖獗，情势危急，末将不敢擅专，是战是守，全凭娘娘懿令。”
沈期妧镇定摇头，骨节几近捏碎在掌心中。
敌方最少两万兵马，而此刻城内将士不过五千，剩下的都是文臣宗亲与刚经历病痛摧残后虚弱消沉的百姓，若出城迎敌，无疑是螳臂当车。
战，没有一丝希望，眼下的唯一办法便是守。
阻挡贼子踏入城门，撑到父亲他们带兵回城。
“派一队人马，日夜兼程务必将消息传给沈将军，就说阳、永、幽三州要反，同州有大难，请他们即刻派兵回城支援。”沈期妧眸中毅光凛凛，“其余的人，随本宫守城。”
“是！”
只有守住这座城，撑到援军归来，他们便有一丝希望。
一日后，一望无际的兵马逼近，乌黑浓重的人影遮盖连绵山头。
阴风过境，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城外人马枕戈待旦，俨然如弦上之箭，蓄势待发。
城门再次紧闭，正临傍晚，空中阴暗可怖。黑白交际的云化作开山削石的巨斧，一刀而下劈开苍穹，恭候多时这场酝酿已久急雨。
百姓听闻战事，纷纷退避家中，如今街头空无一人，只剩狂风席卷飘零的落叶。
“打仗了，打仗了，阿娘，打仗了！”
孩童拿着糖葫芦在空巷中四处奔跑。
妇人急忙追出，将人一把抱入家门，紧闭门窗，“嘘，莫要乱跑，快躲起来。”
同州城共有四处城门，眼下皆按照以往的兵力部署严守在各城门处。
沈期妧换上便捷衣装，再一次高临城墙，耳畔风声嘶鸣，阴风怒号。她看着前方的千军万马缓缓向这座病弱无力的孤城袭来，心底忐忑无措，眼前泛起虚影。
若身为普通女子，她自然可以怕刀剑兵戈，血光杀戮。
但她身为皇后，便不能退缩。
她若畏惧，这座城便乱了。
即使风雨强压而下，她也不能弯腰曲背，她要堂堂正正挺直身躯，与满城的百姓将士共同进退。
成千上万间黛瓦白墙便有成千上万个家，一旦战乱遍及，宫阙作土，不论兴亡，皆是百姓苦。
同州这座昔日王气弥漫的古城，从古至今便多灾多难。它才挺过一场严寒风霜的侵袭，再也经不住眼前这道风浪的撕扯。
她要守护好每一位百姓与每一寸土地，不让铁骑踏入城中一步。
远处黄沙飞扬，旗帜舞动，兵马已临城下。
城墙上燃起的火把随风猛烈跃动，弓箭排排架起，每根箭羽皆沾了火油，火把一点，火苗顷刻炽烈高窜。
沈期妧毅然站于诸将身前，热浪汹涌的火光清晰映入她眼中，骤然间化为炬火熊熊燃烧。
她默数着敌军逼近的脚步，待人马踏足埋伏点，高声令下：“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