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青山(一)(2/2)
温乐衍应下,出宫后以防万一,早已把那对真兵符交由藏匿在别处的凌玉枝保管,并且告诉她明日的计划。
凌玉枝说她想到了办法混出城,当即便翻箱倒柜找出了一箩筐t胭脂水粉,还遣人出去买了许多盒颜色各异的姑娘家上装用的脂粉。
温乐衍看不出她想做什么,只能嘱咐她们藏好,这几日切莫回住处与酒楼。
第二日一早,温迎收到自家小厮来报,说老爷今晨突然昏倒,如今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她心头猛然一惴,打翻了桌上的粥碗,烫的手背一片生红,当即便要出宫回府看望父亲。
傅长璟于情于理都不能阻拦她,只好即刻备好宽敞舒适的轿撵送她出宫。
正值宵云司与禁军换职,防卫疏松,裴谙棠准时与周祁双互换衣装,成功逃出殿外,来到神武门附近。
禁军人心散乱,温乐衍自然也买通了几个身手还算不错之人,蹲守在神武门附近伪装刺客要行刺熙王妃。
这几人故意闹出混乱,尽数引走了傅长璟派来保护温迎的护卫。
“抓刺客,抓刺客!”
护卫追随黑影走后,便只剩温迎身边的婢女立于轿边,裴谙棠如计划般乘上轿撵,出了宫门。
“姐姐受苦了。”裴谙棠见她时,她清瘦了许多,已不同往日那般神采飞扬,气色红润。
温迎冷静摇头,“我做不了什么,只能靠你们。外面都是傅长璟的人,我只能在温府落轿,到时候你即刻去北城门,阿衍他们会在那等你。”
“好。”
轿撵稳稳落于温府,待轿边的侍从护卫皆跟着温迎入府后,裴谙棠张望无人后迅捷翻身下轿,疾奔向城门。
城门人群熙攘,进出百姓通通靠边排起了长队,巡查官兵比平时多设了两倍,正一一盘查进出的百姓,尤其是出城之人,混身皆要上下严加搜查。
“站住,包袱里是什么?”
“官爷,几件寒衣,几件寒衣。”
“解开看看!”
那男子只好毕恭毕敬地解开包袱,遵照命令将衣裳一件件抖散开来,待确认衣物中并未夹藏携带其他物件后,官兵才摆摆手,令人放行。
裴谙棠站于一旁,目光却眺望宫门,期待看见与他约定好了的周祁双,可始终不见熟悉的身影出来。
肩头突然被手掌轻覆,温乐衍拉着他,“快走。”
任凭当初持刀相向,可他们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一句话语便能化解种种,谁都未提往事。
裴谙棠仍不肯移开视线,“助我出宫之人,会在此处与我汇合。”
“他死了。”温乐衍沉哑道。
裴谙棠双眸生红,颤抖问出:“什么?”
温乐衍偏过头,话有不忍,“我比你们的轿撵后一步出宫,那位姓周的禁军护卫应是为了掩护我们,前去刺杀傅长璟,被宵云司的人当场射杀。眼下宫中大乱,他们暂时不会发现你不见了。”
裴谙棠凝神,胸膛热意起伏,眼尾的猩红渐渐为刺骨利刃。
“走罢,走罢……”温乐衍拉着他,“没有人该白白牺牲。”
所有人的牺牲都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去成就他们的心愿,那么活着的人便不该沉于伤痛,更要义无反顾地一往无前。
唯有这样,他们才不会白白地死去。
裴谙棠握紧双拳,跟随他的脚步,将遍地的污浊水洼踏与脚下。
此处是一方小院,乃是杜冠清在燕京的安身之所,虽狭小偏僻但整洁有序,屋里屋外一尘不染。
齐复与妻子住在齐秋白安置的宅子里,人多过于引人注目,以防万一,杜冠清便邀请凌玉枝她们暂躲到他家中。
凌玉枝早在门外相迎,看到人来时,她提起裙角疾奔上前,与来人撞了满怀。
她紧紧环抱裴谙棠,问道:“想我吗?”
裴谙棠在她嘴角落下一吻,脱口而出,“想。”
“我们先见一面,剩下的思念,留到下次。”她拉着人进屋,迅速抽离疯涨的思念中,“快,先换上这身衣裳。”
她一早便备了一件寻常书生穿着的月白衣袍与一件褐黄色粗布装。将月白衣裳塞给裴谙棠后,再将另一件递给温乐衍,“你也去换。”
待二人换好衣裳,她再依次给他们上妆。
裴谙棠坐着不动,乖乖任她左右其手,“阿枝要给我化成什么?”
凌玉枝挑眉,“风流书生配俏丽佳人。”
裴谙棠本就儒雅清秀,穿上这身衣装倒真像是一位温润书生,凌玉枝索性再给他上了一层粉,将原本白皙的皮肤画得更淡白如雪,原本高挺的鼻梁却因打上阴影变得扁平,眉毛也修得不如寻常浓密,眼尾更是添上几道皱纹。
这位书生,除了白净,没有一处耐看。
温乐衍看了一眼,眼皮抽搐,“这是谁?青天白日见了鬼了。”
“你闭嘴,谁准你说他的?”凌玉枝拿眉笔一指,“马上便到你了。”
温乐衍上一刻还在取笑旁人,下一刻便对镜发怒。
他的一张脸被画的松耷蜡黄,额头布满皱纹,嘴角还添上一刻大痣,看得他两眼一翻差点昏过去。
也不知凌玉枝从哪家行装店买来一束白丝如瀑的假发,他戴上之后倒真像一位六旬老翁。
这两人收整完后,她再给自己随意上了些脂粉,换了一套她平时从不穿的鹅黄长裙,左右那些官兵不认识她,她也没有必要如裴谙棠与温乐衍那般连面相都得改。
凌玉枝看着裴谙棠,“听好了啊,你扮成一位家境贫寒的书生,以花言巧语骗了一位姑娘的清白,让姑娘死心塌地要和你远走高飞。”
“啊?”裴谙棠微微愕然,张口道,“嗯,懂了。”
她又指着温乐衍,“你,你当我爹,你发现闺女私奔,一路追出来制止,最好演得哭天喊地,以泪洗面。”
“凭什么,我一介风姿绰然的翩翩公子,你让我当你爹?还给我弄成这幅模样。”
“废话少说,便宜你了。”
凌玉枝背着包袱,搀着裴谙棠来到城外,在人群中排起了长队。
她时不时将脑袋往裴谙棠怀中靠,媚眼如丝,声若黄鹂,“裴郎,奴家若跟你走了,你会对奴家好吗?”
裴谙棠摸摸她的头,也随她的话音亲昵温柔,“自然,某虽不才,但对娘子的心天地可鉴。”
这番举动自然引来身后之人的指责议论:“还是读书人呢,大庭广众之下,真是有辱斯文!”
“喂!还走不走啊!”看着前面二人依偎温存,男子恶嫌推搡。
裴谙棠转身匆匆行礼,躬身拱手:“实在抱歉,内子柔弱难以自理,不能与我分离片刻,兄台先走罢。”
凌玉枝垂眉点头,娇弱无骨般往裴谙棠怀中靠,待终于轮到他们二人出城时,身后突然奔上一位身躯佝偻的老翁。
“站住,站住!你这不孝女,你竟真与他私奔!”温乐衍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根拄杖,气得直点地。
凌玉枝惊慌失措,上前跪落在地,眼尾挂着泪珠,“爹,求求您了,我与裴郎是真心相爱的,您就让我跟裴郎走罢。”
这下不仅连方才还赶着要出城之人纷纷围涌上来,连防守的官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温乐衍冷冷甩开她的手:“你这个不孝女,我养你这么大,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非要跟这个穷酸书生走,你也不看看,他家里穷的连耗子进去都要抹眼泪出来,他拿什么待你好?不过是想将你这样的清白姑娘骗去为他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裴谙棠上前拱手,一副义正言辞之色,“伯父,裴某虽家中贫寒,但自幼饱读诗书,绝非那等始乱终弃的小人。请伯父相信我,裴某日后定会好好待凌姑娘,不让她受一丝委屈。听闻伯父过寿,裴某特意备了礼去看望您,万望您老人家能收下。”
他还将手中沉甸甸的包袱拿出,欲强行塞给温乐衍。
除了他们三人外,无人知晓,包袱中就藏着那对兵符。
温乐衍并不领情,将包袱扔于地上,顿时火冒三丈:“谁要你的破东西,带着你的东西给我滚,休要来纠缠我女儿!”
凌玉枝跪在地上迟迟未起,苦苦哀求:“爹,裴郎他不是那种人,他会好好待我的。”
“你懂什么!这种穷酸书生,最会骗人!”
“我相信裴郎,我此生非他不可,若是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了,我还不如去触柱撞墙,上吊投井,死了算了。”
温乐衍仰头闭目,深深叹息,脚步已是虚浮踉跄,“好,好,你若执意要跟他走,我今日……我今日就先一头撞死在这!”
说罢,他便要撞向一旁的石墙。
围观的百姓大惊失色,许多热心之人站出来拦住他,“哎呦老人家,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啊。”
“不孝女,不孝女啊,她娘走得早,我老头子拉扯她长大,她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为了跟一个花言巧语的男人走,竟连爹都不认了……天爷啊……”
“爹!我非得跟裴郎走不t可!”
凌玉枝哭得更甚,面色生红,欲言又止,“我已经……怀了他骨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