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辞青山(一)(1/2)
不辞青山(一)
瑞王敏锐,早在与常王一同被傅长璟幽禁那日,便借着宫中大乱,派了身边的随侍带上两块兵符扮作宦官潜出了宫。
傅长璟逼问无果,曾多次派人到他们在燕京的府邸搜寻,任是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发现兵符的下落,只因那两块兵符早已被人藏于谢心亭的牌匾背后。
谢心亭是京中贵女春日里吟诗作对的风雅去处,可眼下正值凛冽严冬,湖上风大寒重,又加之前些日子因湖中涨水,淹死了几个书生,如今更是人迹寥寥,无人驻足。
借着对岸酒肆中的微弱灯火,温乐衍来到了湖中谢心亭,亭中雨水弥漫,寒风呼啸,空旷至一览无余。
他一眼便锁定到亭上那块歪斜牌匾后凸起的一块。
“公子,这三更半夜的,湖上太冷了,我们来这做什么啊?”
“噤声。”温乐衍沉着声,对他比了个手势,“你去后面守着,发现有人前来即刻来报我。”
禹南点点头,兀自去守了亭子的入口。
不消片刻,温乐衍手持黑色锦袋,神色凝重地走出谢心亭,锦袋里俨然是一方方形状物。
他怕被傅长璟的眼线盯上,不敢在此地过多逗留,拿到t东西后迅速往宽大的衣袍中一塞,转身疾步离开。
来到人影散动的长街,他进了一家仍客流满座的酒楼,撩袍随意往厅堂的座上一坐,“来壶罗锦春。”
“好嘞,公子稍等。”
涌动喧闹的人群似乎比方才寂静的暗夜更让他有安全感,借着一派觥筹交错声,他取出锦盒中的方盒,缓缓打开。
盒中是四块青铜虎符,皆刻印纹金漆,赫然合成两对。
瑞温乐衍眼皮一跳,内心疑窦丛生。
瑞王常王各手握半块兵符,那合起来应是一对,为何还会多出一对一模一样的来?
他以身形遮挡住来往的人影,指尖轻缓婆娑过这两对兵符,目光细细流连,各自对比了起来。
这两对虎符,印纹、图案与点漆皆如出一辙。唯有一点不同,那便是虎符身上刻的虎纹。
有一对虎纹头部的口中皆有金漆一点,如金珠般耀目威仪,而另一对的金漆并非点在口中,而是点与两只虎眼中,眼若明珠,庄肃油生。
他知道,不可能凭空多出一对几近一模一样的虎符,那么这两对中,必然有一对是假的。
至于为何会有一对假的兵符,那必然是瑞王未雨绸缪,居安思危,先前便留下的后手。
他垂眸一笑,不禁喟叹瑞王真乃老谋深算,大智若愚,难怪他能安然挨过两朝,独善其身。
既然一对为真,一对为假,这对假的留下来说不定还能有些用处。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心有灵犀一点通。”他口中默念这后半句诗,本以为这四句中只有前半句能派上用场指出谢心亭这个地点,如今才知瑞王可真是别出心裁,费尽心思。
心有灵犀一点通,可不就是指只有一点金漆的虎符才为真吗。
他拿起真的兵符紧紧放于衣袖中,将剩下的一对假兵符重新置于木盒里,套回锦袋。
可眼下还有另一桩事,就算拿到了兵符,该由谁千里迢迢送去同州呢。
他固然想去,可他去不得。他若一去,便再拖不住傅长璟,到时候若被追回,这场局便白布了这么久。此人早已丧心病狂,他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且他一介无用之人,去了同州又能怎么样,若是真要到上战场厮杀的地步,他也没有提剑上马平定四方的本事。
这个送兵符之人,要既能不负众望到达同州,又要能解那边的燃眉之急。
这个人,此时的燕京,唯有裴谙棠能做到。
可他以身设局相助自己博得傅长璟的信任,如今还受困宫中,该如何救他出来?
三日,他与凌玉枝约定的三日已经过去一日,时间已经不多了。
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没底,三日到底是长了还是短了,还算不算来得及。他不敢去想,唯有尽力一搏,全力一试,方知最后成败。
第二日一早,裴谙棠打开食盒,在一只馒头中发现一张字条。
他认出是温乐衍的字迹,上面写的是他已拿到兵符,正在想办法救他出宫,就在今日与明日这两日之间。并且让他自己也多加留意身边可有脱身之机。
裴谙棠将字条覆于烛灯上烧毁,陷入沉思。
如今傅长璟对温家还算放心,故而若要出宫也并不难,难的是他该如何在层层防守之下走出这座宫殿。
正当无尽的寂静蔓延,千头万绪缠绕心间之时,殿门忽被掩开一条缝,一位着甲的禁军护卫悄声闯入。
“阁下有何贵干?”裴谙棠余光瞥见人影站定不动。
那人身影清瘦高挑,眉目疏朗,看样子年纪不算大。
“不知裴大人可还记得我?”
裴谙棠蓦然擡眼,只因这人的口音他听着尤为熟悉,是地道的章州口音。
看清此人样貌后,他瞳孔闪动,诧异道:“你是,周祁双?”
“正是,大人还记得我。”周祁双露齿一笑,语速急切,话中显然带着感激。
裴谙棠起身靠近他,看着他这一身的行头,不由得问:“你为何会身在禁军中?”
周祁双是章州清安县人,他任清安县知县时曾经手办过一桩案子,死者便是周祁双的妹妹周兰瑛,也因此与周祁双相识。
周祁双思及旧事,又陷入黯然之中:“大人也知晓,我自幼父母双亡,与小妹相依为命。在章州,刘家富甲一方,大人未曾任官章州前,刘家横行霸道,欺男占女,无恶不作。我小妹被那刘方贵欺辱杀害,前一任的知县庸碌贪渎,被刘家重金贿赂,竟对冤案置若罔闻,草草了之。可惜我一介微薄之身,身无长物,无处替小妹申冤报仇。是大人您刚上任就下令详查此案,严惩真凶,才让小妹得以沉冤昭雪。”
他独自哂笑:“小妹的冤屈洗清后,我了无牵挂。自愿跟随官府征兵,本以为过个几年便能上战场杀敌,虽不能像大人那般提笔安社稷,但也想以卑微之躯投身报于家国。谁知遭奸人陷害顶替,被收编于禁军中,做了名普通的禁军护卫。此生可能也就混于这方泥潭中了。”
裴谙棠第一次见他时,他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只为给妹妹平冤。
他也见过他发自内心的笑,正是家人的冤屈得以昭雪,目送真凶入狱的那日。
他本以为他往后能顺心如意,可如今再次见他,那双眼中又重复上一层茫然。
他离开章州时,周祁双只身跑到城门外来送过他。
那时正值初秋,章州秋水连波,桐叶纷飞。
周祁双换了一身整洁且干净的衣裳,站在城门口的马车旁深深行礼,敦厚一笑,“多谢大人为小妹洗刷冤屈,大人之恩,草民此生难忘。”
裴谙棠掀开车帘,“不必多礼,我既一朝为本县父母官,为民洗冤是分内之事。那你呢,你日后有何打算?”
周祁双茫然摇头,“从前一心只想为小妹平冤,如今憾事已了,倒真不知做什么了。”
“你还年轻,不如学门手艺,娶妻生子,往后过安生日子。”
周祁双凝眸苦笑,“妹妹还在世时,我们也只想平安过日子。每个人都想过安生日子,可世间还有许多恶人,有他们在,终归会有许多人过不上好日子。我想像大人这般,为民除害,让一方百姓得以安稳。”
“那不若……”裴谙棠嘴角微弯,打趣他,“你去读书科考,将来登科做官。”
“我自幼读不来书,爹娘在世时,家中每年向学堂交束修,我却依旧大字不识几个。”周祁双垂下头,为难地咂嘴。
随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眼中顿亮,“大人,今秋官府征兵,我虽文墨不通,但有一身的蛮力,我想去应征。来年上前线杀敌,也算是为国安邦。”
裴谙棠望着他憧憬激荡的神色,欣赏一笑,“无论做什么,只要是你心中所想,便是最值的之事。”
“多谢大人。”周祁双自信点头,再次拜别,“草民不知此生还能否见到大人。”
裴谙棠淡然相视:“山高水阔,日后总会相逢。”
“大人一路保重。”
秋风习习,枯叶飘落留在原地之人的肩膀上。
那丝萧瑟遗留至今,深藏于他眼中挥之不去。
周祁双声色厚重,“熙王谋事后,我便被孟统领打发到了宫中防卫,我四处打探了几日,才知大人被关押在此,为了能调离来此处,我设计与一位同僚换了岗,如今满城俱乱,我知大人当下难处,我可于大人互换衣装,助大人出城。”
“那你怎么办?”裴谙棠即刻道。
他知傅长璟心狠手辣,若一朝败露,必然不会放过相关人等。
“大人放心,我自有成算,禁军之人意志消沉,懒散懈怠,到时我将严守在两侧之人灌醉。待大人出殿之后,趁那些人酒还未醒,我便借机逃走,出宫门不是难事。”
裴谙棠沉默不语,唯有凝重布满眸中。
但同州迫在眉睫,他也不能再受困此处,终沉沉道,“好,出宫后半个时辰,你我在北城门汇合。”
待送食盒的宦官进来收拾时,碗底也多了一张字条。
温乐衍展开字条,借着天光读来,“裴蔹说,有故人能助他脱身,明日巳时左右,他会在神武门等候。”
“明日巳时。”温迎默念时辰,转而看向他,“你莫要去接应,以免惹得傅长璟疑心。我有办法带他出宫。你今日回家,先与爹商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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