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以往(二)(2/2)
不过这样也好,他最好是别被抓住。
傅长璟将他姐姐在熙王府扣了三日,这便说明姐姐定是无意中撞破他什么不为人知的计谋。可他自从从熙王府被禁军带到宫中,他便再没见过姐姐。
当务之急,他必须立马回府,看看傅长璟究竟在暗中筹谋些什么。他猜到同州那边不会太顺,那他必须先知道那边的境况,才好想出法子。
可傅长璟根本不信任他,派这么一大批人寸步不离跟着他,他如今又能做什么?
他脚下每一步都承载着无限忧虑,走的缓慢且艰难。眼前仿佛有无数双手拉拽着他沉入迷茫暗夜。
远处走来一排禁军,齐齐靠于道旁拱手向他行礼。
他视若无睹,知道这些人早已是傅长璟的人,只淡淡扫了一眼,欲略过他们。
直到视线落到与他相隔甚远的一人身上。此人清瘦修长,背脊挺直,正垂首缓步,将五官压得极低,令人窥不清眉眼。
可他只觉得此人身形异常熟悉,周遭仿若有种微妙之感引得他驻足看向那道身形。
他擡眸时,那人竟也与他对视。
短短一眼,温乐衍惊愕顿生,僵愣在原地。
对方那双沉静幽亮的眉眼虽隐在夜色中,但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裴谙棠,他竟然没走。
裴谙棠也朝他看去,他本还担心他的安危,眼下见他安然无恙站在面前,不由暗自松了一口气。
如今宫中朝臣唯有他一人能行动自如,且身后恭顺的跟着护卫。他便隐隐猜到温乐衍定是假意投诚,暂时博得了傅长璟并非那么深厚的信任。
在周围众道目光皆不曾察觉时,两人早已从彼此眼中看到无声的讯号,那是许多年前便生出的默契。
炽热跳动,稳重又心安。
他们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随即微微颔首,移开视线。
“来人。”温乐衍突然顿足,指着这排禁军队伍中的最后一个人,沉冷道,“抓住他。”
陈帆不明所以,却眉头一跳,以为是胡七举止鲁莽让人挑了错处去,当即站出赔笑道:“小温大人,此人名为胡七,上月新编入禁军,不懂规矩,大人您别同这小子一般见识。”
温乐衍毫不理会恭维,已然厉声厉色,“新来的?你是眼瞎了不成。”
没等陈帆狐疑回头细看,裴谙棠眸光一转,玄色衣摆掀起流转疾风,已侧身闪到温乐衍身前,拔出短刀抵在他脖子上。
众人怵目结舌,这才认出此人正是熙王下令满城搜寻的罪臣裴谙棠。
温乐衍身后的护卫大惊失色,殿下虽觉得温乐衍此人狡猾多诈,麻烦得很,也不好掌控,可终归不会杀他,此番派他们跟随看护,他若真出了什么事,怕是要唯他们是问。
“且慢,把刀放下!”
裴谙棠置若罔闻,看着刀下之人,他眼中转而烧起汹涌愤意,神色如层层薄雾下的冷冽松蔼,声音犀利浓厚,“你我相识一场,你却枉顾道义,弃义叛师,与贼子沆瀣一气,你怎么对得起老师?”
温乐衍不动声色,反而施施然笑起来,眼底却泛起模糊莹热,“用得着你来说教我?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世间宽阔大路任你走,你既要逞勇闯进来送死,又怎能怪我不顾昔日情分。你休要再提老师,老师心意已决时,你当初干什么去了?你根本不在燕京城,你什么都不知道。老师待你是最好的,甚如亲子啊!可你却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那日在宵阳司诏狱,你为什么不劝他?为什么?你用满口道义来诓我,实则你自己才是冷心冷肺之人!”
这是老师走后,他们第一次相见,彼此都不复从前光鲜意气。
裴谙棠竟一时无言,温乐衍的话化作千万根针脚刺入心间,疼痛瞬间剜心噬骨。
恍惚间,握着刀柄的手微颤几分。
温乐衍猛地以手肘抵退他的胸膛,利落一拳落于他脸上。
这一拳,几乎是用尽全力。
沉闷一声后,在场众人都齐齐怔住。
这二人同承一师,又是多年至交,今日竟在宫中大打出手,今夜过去,只怕这二人是情谊已尽,彻底桥归桥路归路了。
裴谙棠直起身,以指腹擦拭尽嘴角溢出的淡淡血渍,眼底浮起幽亮光芒,像是不甘,又像是愤意。
“你既与乱臣贼子为伍,那便是我从前看错了你,往后生死,与你无关。”
他将手中刀锋一转,刀尖蓄力径直朝温乐衍刺去。
温乐衍不谙武艺,反应自然快不过寻常习武之人,只来得及侧身一挡,银白刀锋便深深嵌入右臂之中,深可见森然骨肉。
他咬牙痛呼,浓眉蹙成一团,额头已生起一层细密汗珠。鲜血瞬间染红衣襟,顺着臂弯一路蔓延到指尖,滴落在地乍开成团团血花。
宫中一应防卫通通闻声赶来,将裴谙棠围堵在中间。
火光弥天,照彻暗空。
温乐衍捂着受伤的手臂,却不抵腥红黏腻的血争先从指缝涌出,刀尖拔出时还翻挑出丝丝血肉,他觉得自己快要疼死了。
整条宫道涌满了持刀的禁军,裴谙棠也知寡不敌众,将手中的刀铿亮一抛。
“小温大人,您无事罢?”
温乐衍脸色苍白,眼皮沉重虚浮,擡手示意上前询问之人退下。
“你这一刀,也正好斩断了我不该再起的念想。”他一步步逼近束手无策的裴谙棠,脚步已有些恍散,满心的萧瑟凝成一丝讥涩交织的笑,“与我无关,好。我从不杀人,但我会将你交给傅长璟,且看他杀不杀你。”
“来人,带走。”
雾夜低垂,月照中天,凄凄凉风惊动斑驳树影,残灯如磷火般幽亮孤寂。
凌玉枝只晚了裴谙棠一步,便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难道他已然进宫了?
周遭的声息被夜色铺天盖地桎梏,她望着犹如天堑的一道宫门,只觉心头喘不过气来。
兵变、围宫、谋反、全是她能望而不能及之事。史书厚重,轻轻翻过一页,便写尽一个朝代的兴衰起伏,潮落潮生。
血光杀戮、伏尸满地,都曾是书上一个个简单的字眼,从前读在心中虽有繁重落寞之感,但终归不抵如今她身临其境,真真切切地体会到那寥寥字句间所蕴含的恐慌、畏惧与无助。
原来,竟是这样。
突如其来的山雨与冷风,紧紧围困这座城。
她唇齿止不住轻颤,指尖自从他手心抽离,便再无一丝温意。
一墙之隔,变幻莫测。她看不清,听不见,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
从前她在太平盛世朝活得无忧无虑,无需去担心安逸只在朝夕之间。而如今,能与爱人朋友安稳度过一日竟都成了一种奢望。
或许乱世当前,能让人生出无限勇敢。
她与一个人相约在来年春日种花,那么眼下,她想去见见他,哪怕只是一眼。t
眼下要找谁带她进宫?温乐衍与温迎或许可以,但转念一想温家与傅长璟是为姻亲,关系匪浅,况且她不知状况,贸然前去若是中计,只怕会连累裴谙棠。
还有谁,能够带她进宫?
她的脑海中满是疾速飞过的浮光掠影,所有人事匆匆闪过,最终停留在一位女子的面貌上。
她冒着寒风逆行奔跑,脚下每一步都激起巨大水花……
自褚穆阳死后,偌大的褚府虽不至于萧败,但每至深夜,便沉浸在一派清冷之中。
褚荇身着素衣,面容憔悴黯淡,清瘦的身影不胜寒风。发髻之上唯簪着一只素白花钗,衬得身形婉约清冷。
丧父之痛击垮了她的身心,使她终日郁郁,眉眼低敛。
父亲给了她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护她平安康健,尊贵荣华。在她心中,不论父亲做过什么事,他也始终是她的父亲。
可这偌大的府上,终归只剩下她一人。
姑母不带她去同州,说她留在燕京才最安心,她点头应下,未曾思虑那般多,也是为了今日来给父亲过生辰。
空荡的书房一尘不染,她抚摸着父亲平日里用的狼毫笔,眼底的泪滴滴落在信纸上,留下一片湿皱。
婢女松节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见自家小姐终日沉溺伤痛,日益消瘦,不由得鼻尖一酸,“小姐,该喝药了,您这般不顾自己的身子,老爷若在天有灵,定会万分担忧。”
褚荇神情恍惚,直愣伸手接过药碗,苦涩的药味涌入鼻中,她眉头未蹙一丝,将药饮了个干净,仿佛与喝水用膳并无两样。
松节看了更是心疼,眼中噙着泪,“小姐……今夜是住在府上还是回宫住?”
褚穆阳在世时,褚家如日中天,褚荇备受宠爱,虽未曾封赏,但身份不亚于郡主县主。
褚穆阳死后,褚钰怕这个她最疼爱的侄女忧思过度,便将她接进宫内专门开了一座殿供她长住。
松节见她不语,便上前试探道:“小姐已在府上住了许多日,不如今夜就回宫住罢?”
她更希望小姐住在宫中,不同在府上这般睹物思人,哀思更甚。
褚荇将狼毫笔放回远处,正欲开口,书房外便又进来一人。
“小姐,府门外有位自称姓凌的女子说要见您。”小厮隔着门帘来报,此人倒是心思活络,瞧那女子面生,便以为是些市井小民来打搅,便道,“小姐若不想见,小人便将那女子赶走。”
“不必。”褚荇眸中一动,终于觉得口中泛起苦味,接过松节手上的锦帕轻擦拭嘴角,缓缓起身道,“你将人请进来,不得无礼。”
“是。”
凌玉枝未动那盏雾气氤氲的热茶,在前厅站了不过片刻,一位女子便从屏风后出来。
她与褚荇上回相见已是几月之前,那时她惊鸿艳影,螓首蛾眉,颦笑间尽显大家闺秀之风。而如今她面容愁云遍及,双眸深陷,睫羽眨动时带起的是清瑟冷光。
她微微屈膝,声音低哑沉涩,“家父新丧,失礼了。”
凌玉枝咬着下唇,忽地便想起了程老师,可那丝恨意在此时竟化为苦涩缠绕心头。
褚穆阳罪恶昭彰,纵然死不足惜,可抛却一切不谈,一个女儿遭受父亲离世,心中哀痛是最正常不过。
她也浅浅向褚荇回礼,却如何也道不出节哀二字。
“许久不见。”褚荇先开口打破沉默,未将沉痛之意带到与她对话间,话语略微柔和,“你夤夜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许久不见。”凌玉枝略微回笑,“我想请褚姑娘帮我一个忙。”
“你说罢,我应是能帮得上你的。”褚荇点头,示意她但说无妨。
凌玉枝一顿,眸光渐浓,“可否劳你带我进宫一趟?”
褚荇听罢,不免诧异,声色略带起伏,“你要进宫做什么?”
凌玉枝默然,少顷,浅笑中夹杂着沉毅:“去找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