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言情 > 濯枝录 > 素履以往(二)

素履以往(二)(1/2)

目录

素履以往(二)

“去叫傅长璟过来,我要见他。”

宫人每隔两个时辰便会送壶热茶至昭思殿,温乐衍斟了一杯,兀自把玩茶盏,随后将茶水自上而下倾倒在地,悠悠将杯盏抛向远处。

昭思殿中的官员面面相觑,纷纷私语,不知他意欲何为。

暗自却都道他命好,他叫傅长璟一声姐夫,哪怕他再为所欲为,傅长璟也不会动他。

“你们是聋了?还不快去!”温乐衍t极不耐烦,将杯盏砸到门口侍卫的脚边。

这群人方才不为所动,眼下终于面露难色,转身去请示傅长璟。

傅长璟倒十分愿意跑这一趟,这次,他并未拿剑。只空手负于身前,一步步踏上玉阶,仪态朗然温和。

“听闻乐衍你要见我?”再次见到人时,他神情中隐隐有一丝期待。

温乐衍仍靠坐在铜柱上未动,颓然摆手:“你关了我快两日,能不能让我吃顿饱饭?”

傅长璟即刻唤人:“来人,传膳。”

他将温乐衍带至旁边的宫殿,偌大的殿内清冷空旷,此时唯有他们二人相对而坐。

桌上玉盘珍馐,八珍玉食流水般地呈上来。

温乐衍毫不客气,不等宫人布菜,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傅长璟欲给他倒酒,却被他夺过酒盏,自斟了一盏满至溢出的酒水放于身前。

傅长璟伸出的手悬于空中,并未即刻收回,而是迟疑一笑,擡手将殿内宫人通通驱赶出去。

“看来乐衍是已然想通了?”

“我想了一夜,终于茅塞顿开。在那一屋子朝臣中,只有我命生得好。”温乐衍拿着一只啃了几口的鸡腿,又抿了一口杯中清冽的酒水,“你看啊,我做陛下的臣子,如今位列六部尚书,做你的臣子,你也不会刻薄了我去。我跟你谋反,你若功败垂成,我虽也是乱臣贼子,但陛下念及情分,必不会杀我,顶多革职罢官,那我还乐得一身清闲。”

傅长璟笑意僵凝,微眯的双眸融入一丝阴柔,“不错,你倒是想得通透。”

温乐衍此人圆滑狡黠,他可不信仅仅关他两日便能扭转他的一颗心。

他将信将疑,等着试探他更多。

“不过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温乐衍拂掌道。

傅长璟蹙眉生疑:“你不妨先说来听听。”

“我虽位极人臣,但从未入过内阁,不知是陛下觉得我年轻气盛,行事张扬,还是其中有奸人插足。”温乐衍眼睑一扫,凝眸望向他,“这第一件事,来日你登基之后,我要当内阁辅臣。”

傅长璟折起衣袖,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傅长麟瞻前顾后,可我不会,你是我的内弟,我自然许你贵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温乐衍将酒水饮尽,喉间嗬出一声轻微且沙哑的哂笑,沉声落盏,道:“这第二件事,我这人记仇,孟有贞那个莽夫打了我,我要他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响头。”

殿外的孟有贞双拳紧握,青筋隐隐,恨不得即刻冲进来再给他一掌。但碍于傅长璟始终沉肃稳坐,一言不发,他只能压下怒火悻悻站回。

“怎么样,答应不了?”温乐衍起身欲走,“那我回昭思殿了,告辞。”

傅长璟终于开口:“孟统领是得我授意,我代他向你赔礼道歉如何?”

温乐衍慌张摆手,“熙王殿下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代他向我磕头,只怕我是走不出这殿中,当场便血溅三尺了。”

傅长璟眸生幽光,牙关微动。面前之人的一番口舌当真厉害,无论何时都能让他敛去表面的波澜不惊,显露出内心深处的山水。

“那你想如何?”他声音发紧,显然沁出薄怒。

“你放我出宫,我要回家。左右你势在必得,全京官员都被你掌控监禁,单凭我区区微薄之身,你也不用怕我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可以。”

温乐衍神色微动,他也没想到傅长璟会答应得这般果决利落。

“你即刻便可出宫。”傅长璟朝他虚作手势。

温乐衍果断起身,身形如风般迅捷,“告辞。”

“等等。”傅长璟喊住他,悠然道,“这两件事我都已许诺了你,你如今既站在我这边,还望你莫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

“一言为定。”温乐衍应他,修长的身影逐渐被层层石阶遮挡。

温乐衍走后,黄玄德立即便告知侍卫,他要面见熙王。

傅长璟来见他时,倒是未曾对他过多加以劝说,此人却微缩拜下,表示愿意效忠于他。

他知此人一贯唯利是图,首鼠两端。这种人不愚忠,哪边利益更大他便倒向哪边,故而在眼下势大之时,这种人反而是最有用的。

“黄大人高见明智,本王自当不会亏待了你。”

“承蒙王爷厚爱,老臣愿追随王爷,与王爷共谋大计。”黄玄德满脸作笑,不顾同僚的指责谩骂,大摇大摆俨然一副小人得志之样。

***

裴谙棠乔装改扮,暗中在宫门处打探了半日,这个时辰正当下值,以往已陆续有各部官员乘轿出宫。

如今却朱门紧闭,不断有官员被禁军与宵云司的人捆绑押进宫,偌大的宫门无一人出来。

直到日暮时分,一支禁军队伍佩刀列阵,看似欲进宫述职。

城墙之上早已张贴满搜捕他的告示,经风一吹,呼啦啦乍开一角,引得城中百姓纷纷驻足探看,他坐在热气缭绕的茶摊前,周遭的议论洋洋盈耳。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将斗笠扯得更低,竹檐遮住一双疏朗眉眼,刚好只露出鼻梁下一张淡白薄唇。

“客官,五文钱。”

他并未动那盏碧叶漂浮的茶,拿出五个铜板轻声拍于桌上,目光盯着前方那排禁军,起身时寒风吹撩开雪白的衣摆。

日暮西山,暗影浮动,街巷与宫墙的转角处四下无人。

裴谙棠脚步轻捷,借着空荡的摊贩一路跟随前人。

皇帝器重宵阳司,对禁军却并不亲信,皇城内外的事务又皆有官衙各司其职,久而久之,禁军渐渐偷闲躲静,毫无风纪。

唐展统领禁军时,对上严明律己,对下赏罚分明,禁军全营不敢将怠惰因循之风浮于表面。

可在孟有贞接替唐展成为禁军统领后,此人狂妄自大且赏罚无章,下属多有不服他,只是惧于淫威,只能归顺。

人心不齐,是以多有懈怠,背地里那派意懒心慵的风纪再度盛行。

跟在队伍最后之人突然停下脚步,虚虚一笑,“你们先走罢,我尿急。”

前面的总旗转头瞪视,啐了一声,“胡七,你奶奶的,一到夜里出巡你就尿急,只怕又是想溜去乐坊找个小娘子快活罢?”

“陈头儿,小的是真尿急,您通融通融,小的立马跟上来。”

“快点!当心让孟统领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宫门从里沉声打开,一行人不再等他,持刀佩甲整齐走入。

胡七眉头紧锁,四下张望,见无人后,踱到一棵树下,放下刀正欲宽衣解带时,脖颈之上却攀上一股寒凉。

他瞪大双眼,脚底打颤,不等大喊出声,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殷红溅落在树叶上,黏腻欲滴。

裴谙棠抚着人倒坐在树下,换上此人的衣物后,将短刀入鞘别在腰间,接着将人拖到远处破废的茶摊前,寻了几只竹筐将尸体遮住,只身进入宫门。

月色照在清冷石墙上,映在眼中一片幽冷。

片刻后,他疾步跟上前面一行人,垂首听着众人的议论。

“陈总旗,您妻妾成群,儿女双全,为何非要跟着熙王谋反,一旦事败,那可是抄家灭族之灾。”有个胆子大的禁军小旗仰头问道。

陈帆脚步略缓,讽笑道:“你懂什么,当今陛下根本不把我们禁军放在眼里,跟着当今陛下,便只能一辈子当个驱鸡赶犬的禁军总旗。或许再过几年,宵阳司那帮孙子气焰越发嚣张,陛下将我们禁军裁撤了,你我都等着喝西北风去罢。追随熙王,侍奉新主,那可是前途无量啊,所谓富贵险中求,怎么,你是怕了?”

裴谙棠静静听着,熙王谋反一事太过突然,他当时身在宫外什么都不知,只单凭猜测拼出一局散棋。

他缓步侧耳,希望能从这些人口中听到更多事关熙王之事,比如他一开始的筹谋与下一步的计策,又或是——

在背后相助他之人。

“也对,我们禁军跟着先皇们风光时,宵阳司不过还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还不知在何处呢。”那小旗咬牙狠骂几声,接着又露出不解之色,“富贵险中求,话是这么说,可熙王本就血脉有疑,他在雍阳兵马不过数千,就算使计拉拢了禁军与宵云司,那身后并无正经兵马,拿什么来反?”

“宵云司为褚家驱驰,你还真以为什么人都能拉拢归顺?熙王他根本就不是庆妃所出。”

小旗目生亮光,将声色压得更低,唯恐被人听去,“陈总旗,您是说,熙王果真是庆妃与那罪臣……”

“闭嘴,如今这宫中遍布熙王的耳目,今晨那兵部侍郎徐开就因说了这话,触怒了熙王,当场命丧宫中。你嫌命太长莫要连累了我等。”陈帆一时噤若寒蝉,连忙t勒令人闭嘴。

裴谙棠蓦然心惊,兵部三品侍郎,傅长璟他竟说杀就杀。

那昔日温和翩然之人,此刻在他眼中唯剩阴冷狠绝之影。

他越发心生担忧,不知被扣押在宫中的其他人情形如何。

“那可不就真是……”那小旗年轻,还欲破沙问底。

“非但不是,他可是先帝嫡子。”陈帆怕他胡乱传些不要命的话连累到自己,清嗓正声道,“他乃褚太后所出。孟统领亲口与我言说,等闲不会有假!”

裴谙棠瞳孔猛然震动,思绪被突如其来诧愕的隔断。喉结上下滚动,空茫敛容垂眸,只剩一颗心在沉重跳动。

若此言为真,怪不得傅长璟敢挟持官员,封锁城门,有恃无恐地独自在燕京密谋造反。

若此言为真,他非但不算是两手空空,反而眼下早已万事俱备。

若此言为真,同州不管发生什么,都绝对是褚家伸手在背后搅弄风云。

他脑海中一团乱麻,心跳如擂,神情越发冰冷凝重。

傅长璟他怎么会和褚家扯上关系?

同州究竟怎么了……

当务之急,他得在这深宫中找到瑞王与常王。思绪缠身,他连脚步渐渐放缓都不曾察觉。

“胡七,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跟上!”

裴谙棠被喊声拉回思绪,攥紧冰冷的指尖快速跟上。

温乐衍踩着夜色行至宫道,身后一排长影紧紧跟随。他如何也甩不掉这些人,索性任由他们跟着。

傅长璟不太相信他,虽答应放他行动自如,却不会让他能趁机为所欲为,坏他大计。故而派了这些人跟着他,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监视。

“卑鄙小人。”他暗骂出声,正思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联系不上裴谙棠,更不知他在何处,是已出城了,还是躲在城中哪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