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履以往(一)(2/2)
离开时,小女孩在妇人怀中微微阖上了眼。
妇人眼眶深红,将脸颊紧紧贴在女儿的额头上,溢出的沙哑之音似乎是在唱当地哄孩子入睡的童谣。
谢临意步履沉重,每走一步,都如踩在锋利的刀尖之上。
他走上城楼,感受着肆意吹袭而来的寒风,望着一墙之隔的江水与青山。
仿若心也被劈开,隔绝成两半。
“世子,回府罢,街上瘟疫肆虐,稍有不慎……”护卫低声劝阻。
谢临意道:“她今日可一切都好?”
护卫涩然道:“城外送来了信,江姑娘说,要进城来寻您。”
谢临意在如今举步皆是绝望之下只庆幸一件事——所幸,他未曾带江潇潇入城。
那日刚到同州,她便说有些累,不想与他进宫。
他便遵照她的意愿将她暂时安置在城外一处府邸中歇息,本打算等一切妥当后再去寻她。
可那日一分离,也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一墙之隔,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派人看顾好她,绝不可让她入城。”
“另外,替我给她带句话,不要进城寻我,也不要回燕京。”他满目皆是冷冽,唯独想起她时,心才起了一丝鲜活,“如果她愿意,就护送她回章州去。跟她说,等到一切安定,我一定会去章州寻她。”
回章州,回到一切都未曾开始前。
那时春水碧于天,桂影照东墙,所有人都还在身旁。
那段美好的光景,他将用一生去怀念。
哪怕是如今站在寒冬之下想起,过往的一切也能化为和煦春风,替他吹散开眼前的天昏地暗。
城墙外的另一处深殿中,昏灯映地,人影攒动。
褚钰扶额靠于软榻上,自褚穆阳死后,她日益消弭,整日倦怠神伤。
定国公褚淮看着桌上凉透的茶盏,终于出声:“娘娘日日如此颓丧,实在令我等心寒。”
褚淮在褚家排行第四,乃是褚钰同父异母的兄长。
“那可是本宫的亲兄长!”褚钰声色沙哑,眸中通红,“本宫怎能不痛,怎能不痛啊!”
年少时,她与兄长相依为命,受苛责时,兄长总会护着她。
入宫后,父亲只拿她当挣前程的垫脚石,不顾她在深宫中、在李太后的手下每一步行的有多难。唯有兄长默默相助,替她遮风挡雨,出谋划策,牵着她一步步走到今日。
兄长的死,压垮了她的脊背,她第一次手足无措,看不清前方。
“娘娘此言差异,我们都乃褚家人,谈什么亲疏之分。”褚淮道,“兄长之死我们都很难过,可娘娘需要得振作起来,只要我们还在,褚家就不会倒。”
褚钰攥紧手炉,擡眼定定看向他,眼中的怒意夺眶而出。
她的一生,都在为了一个褚家。
她富贵,家族则无恙,她落魄,家族便式微。
她不顾一切往上爬,用尽手段,算尽人心。
等到身旁的为她遮风的参天大树轰然倾倒,她才感觉到自己真正累了。
褚淮这些无能之辈,不过只是承了她与兄长的福气,才得以风光无限,耀武扬威,又有什么资格对她颐指气使。
“你少以勒令之气同本宫讲话,没有本宫,你算个什么东西?”她冷冷道,“邑国那帮小人,竟在同州搞到如今这般疫横行的地步。”
瘟疫肆虐,整座城中全是死人。加之褚穆阳死了,她眼下形单影只,如若此计败露,她实在有些后怕。
而在她眼中,邑人始终是邑人,贪心且虚伪。
褚穆阳还在时,曾与她简单说过邑国的计策。
那边会派细作秘密潜入同州,用他们的秘药令这带百姓发生动乱,再杀了广阳王世子。
傅长麟本就几次三番有意要收广阳王手中的兵权,广阳王次次使计搪塞,眼下派来的长子被人谋杀在同州,他定会以为是傅长麟夺兵权不成,从而迁怒到他的儿子,将人杀之,给予警告。
就算北境不会反,等到永州、阳州、幽州趁同州大乱,起兵围城之时,北境那边若真得到风声,广阳王想起自己惨死的儿子,也定不会誓死效忠皇室。
“可唯有这样,才能封城。”褚淮淡淡道,“娘娘怕了?当年先帝肃清李党,又岂止一城人命?那可是天下九州血流成河,娘娘不也眼都未眨吗?如今用区区一城人的性命,换我们的大计,娘娘缘何不敢走了?兄长在天上瞧着呢,娘娘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还有熙王,您亏欠他的,到底何时才能还清啊。”
褚钰心中猛然一紧,眼波泛起厉色。
对,她还有儿子。
她不能就这么颓废下去。
她的儿子,才合该做这天下之主。
兄长的恩情,她此生都还不清,她要让兄长在天上看着,他生前未成之事,她一定会替他达成。
“阳州、永州、幽州那边何时派兵?”
褚淮答:“已在路上了,皇帝他们不知道这三州早已暗中归顺我们,他们只会防广阳王,殊不知,北境那边只是一个幌子。只要同州再封半月,燕京那边的消息也彻底封死,这些人便犹如瓮中之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