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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永夜(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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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选一个,她还是选前者。

“你是疯了吗?”温乐衍扔下伞,不等通报便直闯进来,愤愤看着凌玉枝,“你敲鼓做什么?我们都会帮你查的,你敲鼓做什么?”

他唯一怕的是那二十杖下去她会没命。

凌玉枝不曾迁怒他,但背过身淡淡道:“为了报复伤害我的人。我宁愿被打死,也不要被冤死。”

温照年肱股之臣,就算他儿子温远伏法,朝廷念他功劳,也不会降罪于他。

但他派人来杀她,她不甘心。

她要将事情闹大,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做过什么。

温乐衍虽不知她为何击鼓,但见她神情坚毅,不容退却,便转身看着张惇,“张大人,你不能打她,不能打。”

“是她自己敲的登闻鼓,本官按章办事。”张惇忽然想到那日见温乐衍与她认识,拂袖道,“无论她与谁有私交,皆不能免除责罚。”

“会出人命的,张大人,你让我带她走……”温乐衍心急如焚,已然顾不上这许多。

“你成何体统?!”张惇突然怒斥他,“在其位,谋其政。敲登闻鼓先受笞刑二十此乃国法朝律,你若带她走便是藐视法度。温侍郎闯入我大理寺一无协查圣谕,二无公事文书,难不成是上值期间跑来我大理寺观刑吗?”

温乐衍心中激荡,却哑口无言。

平静后才想到,她既敲了鼓,便必须受这二十杖,无论谁来都救不了她。

“你撑住。”他艰难开口,只对她说了这三个字。

“上刑。”张惇令道。

凌玉枝被押上刑凳,湿透的衣物贴着肌肤,她不禁微微颤抖。

有怕,也有冷。

闭上双眼,耳边满是嘈杂连绵的雨声,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其他一丝。

第一板子落下来时,抽皮刮骨之痛袭来,她咬紧牙关,掌心被攥出血痕。

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以往从未体会过且灭绝人性的痛会落到她身上。

全身的皮肉要被生生抽离。

直至第五杖落下时,她止不住浑身轻颤,掏却心肺般的疼使眼角接连不断落下泪珠,地面被晕染上点点斑驳。

太疼了。

喉中细碎闷哼声溢出,视线被泪水模糊,落于身上的疼痛似乎永无止境。

她在想许多事,混沌的思绪却连不起来。

想回家了,想坐在窗前喝冰饮子,想阿元……

想和潇潇躺在一处看话本,想和大家把酒楼开起来,再坐在一处吃点心闲谈……

不知她最想的那个人,此刻可知道她在挨打?

他为何还不回来,他要是回来了,自己会晾他好多日不理他。

第十下,她终于松开牙关,轻咽出声,唇角几处被咬破,渗出一丝腥甜。

冷热交加,发丝淋漓淌在额间,后背以下的衣物被血迹染红,鲜艳刺目。

温乐衍下颌紧扣,闭目不忍看。

“住手!”傅昭宁带着江潇潇赶来。

掌刑的衙役中断上刑。

“不要打她,不要打她,你们不要打她……”江潇潇泪眼朦胧,看着一片血红心如刀绞,蹲下身握着凌玉枝冰冷的手,一遍遍唤她,“阿枝,阿枝……”

凌玉枝如坠冰潭时忽然一股莹热包围掌心,预料的痛感竟迟迟未落下,她缓缓睁开眼,眼瞳涣散无光。

张惇起身微拜,神情却依旧端严:“拜见长公主,长公主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张惇,你若把我的人打死了,本宫唯你是问!”傅昭宁凝眸望向他。

张惇并不诧异,反而不容退却:“臣是依律办事,刑讯之事,长公主无权干预。”

他不似齐复,虽有几分才干,却畏头缩脑,怕天怕地。

他为官几十年,刚毅忠正,手上接过的案子无数,只求公平公正。

譬如今日之事,国法如此,便是谁来也无例外。

傅昭宁面露薄怒,她虽知张惇的性子,但仍对他此话心有不满,“迂腐古板,她快撑不住了!”

“长公主与温侍郎虽与这位姑娘交情匪浅,但似乎并不了解透彻她的心。”

张惇视线落于凌玉枝缓缓起伏的身躯之上,醇深道:“是这位姑娘敲的鼓,此刑罚必得她受,我观她不曾后悔,也信她之毅力。”

“张大人,余下的几杖,可否我来替她受?”江潇潇跪下哀求。

“姑娘又未曾敲登闻鼓,也未犯何事,与你有何干系?”张惇扫过一眼,继而下令,“继续上刑。”

“不要,不要再打她了,不能再打了!”江潇潇欲抢过刑棍,却无济于事。

傅昭宁也实在拿张惇无法,此人才能颇高,为人却固执拗峭,软硬不吃。

遇事必得秉公直办,公而忘私。

今日未打完二十杖,他势必不会停下。

凌玉枝浑噩中听不清是谁说话,刚想缓口气,劈山倒海般的疼痛又袭来,她的指甲将硬冷的刑凳划出道道长痕。

她要正义与公道,正义公道不似荣耀权势那般可贵难求,看似虚无缥缈,唾手可得。

但有些时候,须得用命去换。

她口中满是黏腻,发不出一丝声响,疼痛堵在喉间涌至脑中剧烈轰鸣,欲要窒息。

那一道单薄的背脊血渍t模糊,却扛起千钧之重。

最后一杖落下时,眼角一滴泪滴于手背,灼热感驱使她极力掀开眼皮,煞白的嘴唇中呛出微弱气息。

江潇潇惊恐喘息:“阿枝,没有了,不疼了……”

张惇示意人下去,站在凌玉枝身前久久静默,后道:“二十杖已然打完,姑娘击鼓欲要状告何人?”

凌玉枝气若游丝,“吏部尚书之子温远……滥杀无辜,为……逃脱罪责,拿钱……拿钱欲封口掩盖,民女不从,今晨、今晨遭、遭歹徒灭口……死里逃生,望大人秉公……秉公……”

她只觉全身脏腑移位,骨肉分离,钝痛撕扯着她仅剩的清明。

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虚弱无力,身躯瞬然瘫倒,无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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