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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永夜(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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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永夜(六)

安远与安年刚抵达章州便被捕获,不出两日,人已押带回了京中。

近来连日阴雨,卯时正刻,天边仍旧暗沉无光。

凌玉枝听到消息后一夜未眠,借着黯淡天光披了件寒衣出门。

道路孤寂清冷,街边食肆门户大闭,步履踏足时,水洼溅起污浊的泥水。

屋檐下几盏夜灯长明,在湿凉的地面洒上点点微芒。

她眉眼肃然,兀自收拢寒衣,疾步向前走着。

阴风卷起满地枯叶,眼前一片茫白。

忽闻背后传来几声除雨点纷杂之外的细微声响。

凌玉枝指节抓拢衣襟,心神蓦然紧绷。

加快脚步时,身后的异响也仿若步履匆匆,仍尾随着她。

她浑身不住战栗,呼吸因心慌而变得凌乱,只觉刺骨的风恍如千万只向她伸来的手,紧紧围裹着她。

她不敢停下脚步,借着前方一处无人的茶摊掩护,迅速转入了一条空巷内。

长巷僻静,唯听闻雨水滴落石阶,静谧空幽。

她靠墙侧耳,一时心跳如鼓,直到再听不见陌生的脚步声,才舒气凝神,目光渐软。

到底是谁在跟随她?

她攥住这丝疑虑,欲要转身回到道中,却忽觉脖颈处一凉,凶猛之力生生扼绞颈间。

手中的雨伞失力蓦然掉落,漫天雨丝拍打在她脸上。

粗糙的绳结在她脖颈越扣越紧,口鼻被人从背后重重捂住,她逐渐呼吸沉重,视线泛起模糊。

她说不出话,挣扎之下只能奋力踢倒墙边竖着的几根长竿,意图引出动静。

声响终归被雨声淹没,世间万物无动于衷。

颈间越缠越紧,生冷之物灌入的狠劲要将她的脖颈掐断。

危难当头,她意识却格外清晰。

她甚至能猜出这是什么人了,昨夜谈和不成,今日便意图灭口了。

今日若死在这,那便太不值了。

她来这里一遭,什么都没做成,她的酒楼没开成,冤屈t无处申,死于非命时还与心爱之人天各一方。

怎会甘心带着苦楚死去?

浑身渐渐无力,心中最后一丝热念涌入手掌,她一点点摸到外裳的袖兜,拿出那把匕首用尽全力朝身后刺去。

身后传来格外清晰的刀尖刺入血肉之声,紧接着脖颈之上的绳结松动滑落,她张嘴起身大口呼吸。

未等她缓过神看清那人的脸,黑衣蒙面之人捂着手臂上的伤以飞檐走壁之功轻松而逃。

凌玉枝利落捡起匕首,雨水冲刷尽刀背上的血渍。她将刀收入鞘中,刀锋的冷光闪入她眼眸,将她眉眼染上一层凛冽之色。

她扔了那把被折断的伞,裙角沾染脏污的泥水,素钗从发髻中散落。

她未曾理会,目光沉毅幽深,一路冒雨而去。

护城河中的水流滔滔不绝,犹如她心中奔涌而起的狂浪。

凭什么,他们可以为非作歹,害了一条人命居然是用另一条命来掩盖。

有人屈于富贵,有人惧于淫威,但她绝不会怕这些。

无论在何处,无论在何时,她很清楚地知道,她凌玉枝就不是这样的人。

天理昭昭,她不会畏惧与屈服,她只想要一个公道。

心中的呐喊之声促使脚步一往无前。

你们想杀我,我既没死,就必然睚眦必报,让高高在上之人身败名裂,先体会阴阳两隔万分之一的痛。

虽身份低微,但绝不会任你们侮辱拿捏。

她因念及与温乐衍的情谊尚且留了一丝情面,但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留这一物。

她差点死于非命,就绝不会再闭口不言。

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比她自己更重要。

宫门高深,登闻鼓高设其外。

登闻鼓设立之初则是让百姓击鼓上闻,陈情冤案。未免有人蓄意生事,恶意上访,击鼓者则要先受笞刑二十,才可陈述冤情。

二十仗下去,常人难以忍受,一些人可能还未开口便止步于刑罚,因此京中登闻鼓已经很多年未曾被人敲过了。

鼓槌冰冷沉重,凌玉枝紧握于手中,缄默片刻后,毫不犹豫挥手落于鼓面之上。

鼓面激起一圈水花,轰鸣之声响彻云霄,四下顿时天光大亮。

“谁在击鼓?”散朝的官员纷纷议论。

登闻鼓由大理寺所管,击鼓者所陈之案将直接交由大理寺查办。

凌玉枝被衙役带回大理寺时,朝堂上下皆知有人击鼓状告一事。

“本官见过你。”大理寺卿张惇仔细打量着她。

“拜见大人,民女凌玉枝,是与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凌玉枝微微擡眸,脖颈之上通红青紫,身上的水渍滴落在地,形成一片水痕。

张惇一向肃穆公正,看着她问道:“姑娘可知,但凡敲登闻鼓者,不论冤屈与否,须得受笞刑二十?”

“民女先前不知。”凌玉枝听后并无过多惊色,沉着凝重道,“但国有国法,便不可儿戏,民女如今既已知晓,便甘愿受罚。”

她跪在地上,背脊挺直,雨珠滑落她面庞,竟不及她的神色清冷三分。

张惇沉沉颔首,眼底流过一丝赞佩之意,“好,待受刑过后,姑娘若还有力气开口,本官自会听你阐明冤情。”

凌玉枝脚步虚缓,看着衙役擡着两根粗厚长棍上来,不免心生震颤。

她怕,但她既敲了鼓,便回不了头。

她所做之事,她负得起这个责。

打在她身上的长棍威风凛凛,缠于她脖颈之上的绳结却冰冷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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