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低衰草(三)(1/2)
天低衰草(三)
温乐衍蓦然起身,眼中暗光闪动,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两位太医,急言:“二位可定言是此症?”
“臣祖父之师,便是当年武安陛下下旨召见的民医,当年的京都同州有百姓患此疫症,乃是此人翻尽医书,配制汤药,才得以止住疫情。可也只是缓解症状,并未能从根源医治,为此,老人家抱憾终生。”
董太医越说越黯然神伤:“臣祖父承师遗志,终其一生都在钻研此病根治之方,可也终未能了却夙愿,临终时将一本自著医术传与臣,书中记录此症详情。是以臣对此症了然于心,绝不会诊错,王爷的确是身染痘疫。”
温乐衍久久缄默,眼底翻涌的疑虑渐熄,喉中一紧:“此病有几成概率能痊愈?”
“体格健壮之人有七成概率痊愈。臣定当尽心为王爷医治。”
傅长璟面色越发苍白,模糊的视线落于温乐衍身上,薄唇微动:“我如今起不来身,有一事还得拜托乐衍你。明日一早,你带你姐姐回温府住罢,我若撑不过此遭,死了便死了,但绝不可祸及到她,我也不忍看她神伤忧虑。”
他气息虚缓,一字一句说的诚恳热切。
“她通透聪颖,乃顾全大局之人,明日我与她说她定会同意回府居住。”温乐衍神色复杂,话语也不由得低涩沉缓,“倒是你,你尚且年轻健硕,如今便开始想死不死的了?你若死了,我姐姐怀着身孕,神伤忧虑只会更深重。你莫胡思乱想,且好生养病罢。”
两位太医劝慰:“小温大人还请回避,万万不可再近身了。”
温乐衍只得带上帷纱,退至门前,继而又转身敬道:“请二位务必费心。”
“自是,这也是陛下旨意。”
“那我便在外等候。”
合上门后,他独自走入被深浓夜色浸染的院中。
擡头却不见光亮,双目如被铺天暗影所遮,只能顺着刺骨寒风往前走。
***
夜色未尽,万籁俱寂,渡口的船只还隐匿在黯淡的天光中。
一只官船早已稳稳停靠岸边,两旁侍卫开道,声势肃重。
几道身着官服的身影踏上船只,船起帆落桨,滔滔水流载舟远去,终伴呼啸江风消逝在天际处。
晨雾弥漫,东窗生辉,已然霞光万道。
凌玉枝翻身睁眼,酒醒透彻后头疼欲裂。
她披衣起身揉着额角,待到眼中恢复清明,昨晚之事才清晰涌入脑海。
昨晚是裴谙棠送她回来的,还用了厨房给她煮了蜂蜜茶喝。
她望着床头见底的茶盏,心想今晚做些好吃的谢谢他。
边翻食谱边穿鞋下榻时,一阵空虚落寞感忽然萦绕心头。
他去淮州了。
在她睡着之时,就已然启程了。
晨风习习,她抱着食谱微微瑟缩,眸中的失落倏而不见,挑了件好看的衣裙,绾发上妆。
推开门只见烟尘缭绕,油香入鼻,矮小清瘦的身影正在灶台间忙碌穿梭。
“一鸣,起得这般早,做什么好吃的啊,把我都香醒了。”
贺一鸣鼻尖沾上一丝黑尘,捧着汤碗低声道:“嘘,阿枝姐姐,今日是我姐姐的生辰,我想给她做碗面吃。”
凌玉枝惊讶睁眼:“可你姐姐说她今年已经过完生辰了啊。”
“没有。”贺一鸣摇头,“我记得,就是今日。她说,怕麻烦你们,叫我莫要同你们说,昨夜还叮嘱我了。”
凌玉枝定在此处,心神飘悠,一股温涩之意占据全身。
菡真话不多,待人却最为真诚,她心思细腻,不太会表达心中所想,也总是怕麻烦旁人。
连过生辰都不想让她们为她烦恼。
可谁又不想有人能记得自己的生辰呢。
她们是朋友,因而无论如何,一切都是甜蜜的烦恼。
“一鸣,你姐姐还未醒,我帮你把面端到她房中去,她醒来后定知道是你做的。你一定要闭紧嘴巴,适才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让她知道。”
贺一鸣快速眨了几下眼,小声问:“是惊喜吗?”
凌玉枝耸耸鼻尖:“聪明,今日你要表现得一切如常。”
“好!”少年响亮应道。
凌玉枝轻手蹑脚地推开房门,见贺菡真果然还在熟睡。
她将那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放到桌上,再寻了个碗盖覆于碗上,不让热气散去一丝。
继而转身去了江潇潇房中,坐在床头揉了揉她的脸:“潇潇,快起来了。”
江潇潇睡眼朦胧,被她这样一晃,无力地睁开眼,尾音沙哑软绵:“阿枝,头好痛。”
凌玉枝笑问:“还喝吗?”
江潇潇又闭上眼,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不喝了。”
“那快起来。”
“今日玉生烟还有匠人去修缮,又不开业……想睡。”
凌玉枝趴到她耳边,隔着被子揉搓翻滚着她的身子:“今日是菡真的生辰。”
江潇潇猛然睁眼:“可她不是已经过了生辰吗?”
凌玉枝缓缓与她道:“一鸣说是今日,菡真在骗我们,她怕麻烦我们。”
“啊?”江潇潇瞬间清醒坐起身,话音一哽咽,似乎凝起一丝酸涩。
随后她穿衣下榻,提议道:“那我们也瞒着她,给她过个生辰如何?”
“正有此意。”凌玉枝早就想好了今日要做之事,“我们还得去玉生烟,幸亏玉生烟还在修缮,今日得空闲,也恰好可以把去监工当个幌子。然后轮流派几个人回来在家中准备一桌大餐。还有就是……我们凑点钱,给她买个礼物罢。”
她想起上次在典玉阁看首饰时,贺菡真目光紧锁住那对紫芙蓉耳铛,这是她经过这么多日与贺菡真的相处中,第一次见她对一件东西这般留恋。
江潇潇表示赞同:“好,虽说我们的钱都买了玉生烟,但凑凑总归还能有些。”
风和日暄,暖阳明亮。
玉生烟中早已传来此起彼伏的做工之声。
凌玉枝带领大家把木屑灰尘里外清扫了一遍,芮娘送了糕点过来给她们尝。
一张小桌案围着五个人,浸沐着暖融融的灿阳,肆意谈笑,桌中茶香缭绕,各色点心装盘依次排开,有定胜糕、糖脆饼、豆沙卷、芸豆糕……
“好啊,你把我的雪花酥学去了,还有模有样的。”凌玉枝咬了一口带着熟悉滋味的雪花酥,模样学到位了,味道也完美复刻。
芮娘嘿嘿一笑:“凌师父倾囊相授,小徒若再学不会,岂非辜负师父圣名。”
“不枉为师一番苦心。”
芮娘又虚心低头:“但是七宝擂茶,我总是做不好,这还得看菡真和潇潇的。”
江潇潇摆手:“我也不会,是菡真教我的。”
凌玉枝点头,挎着贺菡真的手:“菡真细腻手巧,那以后做饮子就交给菡真罢,我们帮着一同想名字。”
“我来做饮子吗?我怕我做不好。”贺菡真放下茶盏,眼中满是纠结之意。
“你可以的。”凌玉枝凝望她轻柔的眉眼,似要将她眼中那丝含蓄与谦卑一一排挤出去,对着她t粲然笑道,“上次云绘山糯玉的配方还是你想的呢。做出来后,那几日可火了,你这般厉害,合该拿出来给他们瞧瞧你的本事。”
贺菡真嘴角轻抿:“那到时我且试试。”
“呐,藤萝饼,一人一个。”
淡紫色的酥饼外皮脆得掉渣,芮娘拿起五个饼一人分了一个。
“吃不下了。”江潇潇恹恹眨眼,递去恳求的眼神。
“一个饼都吃不下?我看你昨夜喝酒倒是一杯又一杯。不行,必须吃,以此饼见证我们的友谊!”
几人强撑着把一桌点心一扫而空,灌了满腹点心茶水,江潇潇便提议去逛街消食。
芮娘既羡慕又神往:“我还有事,太忙了,你们去罢,我先回去清点今日送来的菜。”
凌玉枝站起身拍了拍手心沾的点心屑,故意悠悠道:“哎呀,宁老板日理万机,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逛街喽。”
“你也不能去!”芮娘忍无可忍,气的拽住她的手,“你那道剁椒蒸鸡到底是怎么做的啊,我做的味道总跟你不一样,今日刚好抓到你过来教我。”
凌玉枝伸手:“给我工钱。”
“从你欠我的那里面扣。”芮娘把点心盘碟收整好,端回自家酒楼。
凌玉枝只能无奈摆手,神情低落:“那你们三个去罢,我去帮帮芮娘,教完她做菜,我就来找你们。”
“好。”
江潇潇与贺一鸣带着贺菡真消失在街头转角。
待人走远后,芮娘又从门后闪了出来,朝转角四处张望,试探问道:“走了吗?”
她一早便从凌玉枝与江潇潇口中得知今日是贺菡真的生辰,知晓她们的计划后,特意来配合她们。
“别看了,走了。”凌玉枝拉过她,两人朝后方相反的街市走去,“快快快,不能耽搁,我们去典玉阁。”
芮娘不放心道:“可会半途遇上她们啊?”
“不会的,她们去的不是那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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