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飞絮(一)(2/2)
“方才你若不来,我也一样是要闹大到官府去。”凌玉枝陪着走到外面,安抚着他的心,“方才谢谢你,但是,请你要相信我,我可以自己解决许多事,我也会保护好自己,你尽管去做你的事罢。”
她想要的是各自独立,相互信任、相信对方足够强大。以至于想起彼此时是舒心与安稳,而不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好。”裴谙棠与她对视一眼,深深一笑。
他相信,她如此聪颖机智,定能趋避祸端,百福具臻。
凌玉枝再次走进去时,贺菡真拉过她,说什么也要留她吃饭。
“姑娘如此大义无畏,那壶茶,真真是泼得好!”她想到陆丰那个混账东西被浇得满身狼狈时,心中快慰升腾。
凌玉枝嘴里骂道:“那等獐鼠之辈,满口只知粗言秽语,我自是饶他不得。”
她试探问:“你叫菡真?菡萏的菡?”
“正t是。”贺菡真随和一笑。
“真好听。”
贺菡真眼底暗淡:“是我娘取的。”
凌玉枝察觉到,即刻拉过她一双素手,“菡真,你叫我阿枝罢。”
“阿枝。”许是才认识,贺菡真眸中闪烁看向她,犹豫开口,“你是燕京人吗?”
“不是,我家在章州,几日前才来燕京。”凌玉枝目光转移在这间食铺上,脸上笑涡微绽,“我在章州时,也与朋友开了一间食铺。”
二人借此聊的投机,不消片刻言语便不带着拘束,愈发熟稔起来。
“阿枝!”
凌玉枝听到有人唤她,旋即转身一看,原来是江潇潇终于来了。她刚起身出去相迎,少女便张开双臂扑进她怀中。
这还是自那日珍味楼事发后,二人第一次相见。
相识半年,她们之间独一无二的情谊自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我好想你。”江潇潇挨着她,笑语不歇,“你说在这附近,我还找了好久,撞上了裴大人,他告诉我你在这里。”
凌玉枝看了她一阵,歪头浅笑,“我也想你,你这几日住得可好?”
“好极了,早上宛宛还缠着我陪她练字,否则我也不会耽搁了这般晚才来。”
贺菡真听到外头叽叽喳喳的笑语,也含笑走了出来。
“阿枝,这便是你的朋友潇潇?”
凌玉枝猛点几下头,忙着让她们互相认知。
几个人又一同做了几道菜,端上桌时,四人围坐在一处。
清风微拂,投射进来的暖阳照亮这方小桌,这感觉,惬意又安心
自从离开章州,好久没与和几个相熟的朋友坐在一起吃饭了。
贺菡真夹了一块又一块排骨,夸赞道:“这话梅排骨可真好吃啊,酸甜可口。你们下次常来,教教我怎么做。”
“菡真,老板——”凌玉枝再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话语微软,亲昵靠近,“老板可还缺人?您看我们两个人如何?”
她们本是想自己再开一间食铺,可单单就是租卖铺子就要花费好多心思出去。燕京寸土寸金,光有钱不行,还得愁找不到好地段。
如今看来,还不如跟着贺菡真一同,正巧这条街位置还算好,连带着生意也都还不错。
“好好好,我巴不得多来个人帮我。”贺菡真即刻就答应下来,只因她与弟弟两人日日忙地团团转,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若能有人来帮忙,她自然是万分乐意。
“欸,菡真?那你们住在哪啊?”
凌玉枝已四下逛了逛这间铺子,见里面并没有可住的厢房。
那少年捧着碗,嘴角还挂着几颗饭粒,偏头一笑:“城南的宅子可便宜了,也不会太过简陋,住人是住得的,我们和姐姐就住在那。”
他与贺菡真眉眼长得极其相似,乌黑的眼瞳中满是清纯。
凌玉枝凑过去问他:“我也有个弟弟和你一般大,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贺一鸣。”
贺菡真手中微顿,再次提及往事,她不再低头默然。眼中闪着潋滟笑意,似乎还在回首往日温情,“我家中贫寒,莫说是我了,他上学也交不齐束修,堪堪读了三年书便离开了学堂。他年纪小,做农活又使不上力,我娘还给他取这个名字,说是世间不止一条路,希望他长大后能一鸣惊人。”
“本来就是啊,你娘这个名字取得真好。”凌玉枝以赞赏的目光看着贺一鸣,“读书人也未见得就能人人有出息,人生在世,把日子过好,开开心心的,照样能一鸣惊人。”
贺一鸣听罢,高兴得合不拢嘴,起身为她们三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阿枝,我们晚些也去城南看看罢,我还是想同你住在一起。”
江潇潇如今虽住在侯府,衣食不愁,还有仆人伺候,但她却不习惯这种生活。毕竟她与谢临意又没成婚,住在他家叨扰几日已是十分过意不去,又怎能一直住下去不走。
她向来不喜欢麻烦旁人,无论何时,仍旧觉得在自己手中之物才稳重真实。至于成婚这事,谢临意不是没与她提过,她内心虽欣然,但并不想急于一时。
而凌玉枝与她朝夕相处这些日子,也早已知晓她是个怎样的人。
比起锦衣玉食的富足生活,潇潇她更喜欢触手可及的安稳与寻常。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是一样的。
“好,午后我们便去,劳烦菡真为我们带路。”
贺菡真嘴角一弯:“我们隔壁就有空间,待会儿领你们去瞧瞧。”
***
午后乌云翻涌,日光敛进云间,室内的光影忽明忽暗。
褚穆阳与赵远山相对而坐,各执一棋。浓重阴影打在棋盘上,黑白子胜负难分。
褚穆阳举棋未定,斟酌片刻后终于落子,冰冷的指尖收回袖口,他面若凝霜,开言:“仲明,那些不该留的人可都处理干净了?”
赵远山果断落下一颗白子后,黑子被四面围攻,显然气数已尽。
他拣出那颗黑子清脆落于桌上,擡起幽深的眼眸,低声道:“大人且放宽心,后路上干干净净。”
云层翻涌,光影又暗了几分。
“就算让他们查出什么,身后也还有人顶着,这把火绝对烧不到大人身上来。”赵远山眉峰凛凛,悠悠道来,“荀颜那个蠢货,想学黄玄德那首鼠两端、装傻充愣的本事,可惜,他可没这个能耐。”
褚穆阳指着他,忽然咧嘴一笑,“仲明啊,我真是小看了你,以你之才,当年若早早投到我褚家门下来,何至于在那太仆寺蹉跎几年光阴。”
“正是。”赵远山目露幽光,遥想当年之情形,他捏紧棋子的指节微曲,直至那颗无用的黑子从指尖滑落,“啪嗒”滚落地下。
若非依附褚家,他怕是到如今还在那太仆寺蓄马。
而让他初入仕途就走上坎坷之路的,正是那个人。
他心中浓烈的阴影并未在时光的洪流中消散一丝,眼中依旧是缕缕恨意翻滚而上,随之拱手扯了个意味不明的笑:“蒙大人扶持与深信,所幸如今也不算晚。”
二人相视一眼,忽然低沉地笑了几声。
“大人,你输了。”
赵远山又拂袖收走两颗黑子,棋盘上黑子瞬然孤立无援,走到这步已是山穷水尽。
褚穆阳抿了口茶:“甘拜下风。”
外面管家走近,身影映在窗间,低声道:
“老爷,荀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