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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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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玉枝醒来时浑身酸痛,她起身轻垂着肩,昨夜定是不知在床上翻到何处,迷迷糊糊就睡了。

用了早膳之后,昨日来接她们的陆掌管又来了,这一路便是带着凌玉枝三人去厨房熟悉。

三人走在后面,江潇潇看凌玉枝无精打采,小声与她嘀咕:“阿枝昨晚很晚睡罢?我还能隐约在窗边瞧见你屋里的烛火还燃着。”

凌玉枝打了个哈欠,连连摆手,“可莫要提了,睡得不好,远不及家中舒坦。你今晚过来玩,我们一起看话本。”

“好,我只带了三册来,你带了几册?”江潇潇问。

提到话本,凌玉枝“如数家珍”:“我带了好多,包袱里全是,有春亭误、华堂录、云云传、东州怪谈……”

陆掌管只听见身后细微的话语,未曾听清所言何事,还以为她们在商议何时上任的事,便回过头对她们解释道:“姑娘不必着急,原先的厨娘后日才走,提前接你们过来,一来是为了避免到时候接替匆忙,二来是原来这个厨娘在我们这做了有几年了,厨房要做的事她最是清楚,我也是想让她先多教教三位。”

所以这两日的饭食点心,她们还不必亲自操手,只需要在一旁做个学艺问道的徒弟就行。

这一路便见许多年纪各异的学子怀里揣着课本书册从寝舍出来往书舍走去,有人步履匆匆,有人却还摇头晃脑地背着诗文。

“陆掌管,书院收的学子皆不论年纪吗?”凌玉枝看着一个约莫六七岁大的孩童从身旁匆匆走过。

陆掌管偏头笑笑,他是书院的老人了,在这干了大半辈子,因此外人一提到书院之事他向来都是引以为豪,“最小的便只有六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余岁,我们书院建与国子监同年,每三年一次的殿试,中进士者比国子监还要多。书院收的学子就有那褚七夫人之子、平昌侯之孙、太常寺卿之侄……”

凌玉枝看着他捋着胡须夸夸其谈的样子,却并未曾被他所说的那些高官的子孙给震慑到,因为那些人她一个也不认识。

江潇潇和凌若元互相对视,也茫然地摇摇头。

但为表震惊,三人只能点点头作出惊讶咂舌之像:“我们来之前还不知江庭书院乃这般卧虎藏龙之地,不愧是江南第一书院啊。”

陆掌管听罢,更是笑得松弛的眼皮都上扬。

一路上不论是孩童还是少年,从寝室出来皆是三两成群,只见远处一个身形瘦小的孩童捧着书册孤零零地向前走来。

越走越近之时,那孩童见到陆掌管,便擡头甜甜地唤了声:“陆掌管早。”

陆掌管见了他,笑得比方才还要热情,连身子都微弯下去,只恨不得凑上去了。本就因老迈而沙哑的嗓音刻意压低,倒显得有几分谄媚之意,“徐小公子早,是要去书舍上课了?”

“嗯。”这孩子名唤徐子玉,时年六岁,一张稚气未开的脸长得白净圆润,点头时脑袋上戴的帽冠有些摇晃,显得颇为可爱童真。

“各位都让让,让让啊……”

忽地从背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众人都靠边让出一条小道,凌玉枝也不禁往旁边站了几步。

只见一位皮肤黝黑,面黄瘦削的男子一手拎着t一只沉重的水桶缓缓走来。

那男子约莫五十来岁,面上含笑,亲和热情,许多学子都与他搭了几句话。

陆掌管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熟络道来:“老唐啊,一早去哪抓鱼了?一会儿功夫便抓了这满满两大桶,今儿可有口福了。”

这人名为唐微明,是厨房一名负责采买的伙计,平日里没事就喜欢下山垂钓。

他肩宽背壮,古铜色的手臂沁了一层薄汗,呵呵笑了两声,“山下河中抓的,不巧,我今日一早没见着陆掌管您,本来还想着拉您一同下山的。”

“这三位便是厨房新来的罢?”他又注意到了陆掌管身后的凌玉枝三人。

“正是正是。”

闲谈间,一旁的徐子玉突然伸手下去摸着桶里的鱼,鲤鱼受了惊,突然猛烈地拍打着鱼尾,立即溅了他满身的水花。

“这位小公子可当心点。”唐微明急忙上前。

“这鱼可真大。”徐子玉并未嫌身上的衣物被弄脏,而是盯着桶里的几条鱼道,“您是怎么抓的它?它不会跑吗?”

唐微明露出牙笑了笑:“一收网保管跑不掉,这位公子对抓鱼感兴趣啊?”

陆掌院立即拿干帕子为徐子玉擦拭前襟的水渍,耐心劝慰:“徐小公子,快别看鱼了,该去上课了。”

唐微明收敛了笑,拎着两桶鱼去了厨房。

陆掌管则带着凌玉枝三人走在后面。

“姐姐。”徐子玉本是要走的,转身时看到一个香囊从前人身上滚落,便走了几步回去,捡起香囊对掉落之人道,“姐姐你的香囊掉了。”

凌玉枝回过头便见徐子玉手上稳稳托着她的香囊,她下意识一摸身侧,果然空无一物。

“谢谢你。”

凌玉枝上前双手接过香囊,想到方才的种种举动,觉得他实在是可爱,便摸摸他的头,弯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徐子玉。”他眨眨眼跑开了,那双眼中满是孩童的清澈纯真。

陆掌管见状,立马上前神情微怒,看向凌玉说轻斥一声:“不得无礼。”

凌玉枝茫然看着他,她不解此中意,分明方才只是问问人家的名字,又并未斥责之意,哪里就逾礼了。

她道:“不知何处无礼?”

陆掌管见她不明所以,又想着她初来乍到,纵使方才对她稍稍提了提,可未见过面,定还是不太了解这里学子的身份,便正了正神色。

带着她们望着徐子玉离开的背影,缓言道:“姑娘可知他是何人?”

凌玉枝听他这般问,又想到适才他对一个孩童百般恭敬与和善,便料到定是哪个高官家的子弟。

可她连京城都没去过,除了裴谙棠与谢临意外,再不认得其他为官之人。

陆掌管见她不接话,上扬的眼角霎时下敛,一副肃然敬畏之意,压低声道:

“当朝褚太后一族权势滔天,徐子玉便是褚后之妹褚七夫人之子。徐小公子去岁初来之时,工部郎中的小儿子也在我们书院读书,只因一件小事,孩子之间发生几句争执,这事传到褚七夫人耳中,不出三日,工部郎中便收拾东西去了淮州当县丞了。”

凌玉枝听罢惊愕不已,照他所言,当朝之局势可不就是外戚乱政吗?如她学过的史书皆提,外戚干政果真弊端重重。

只因孩童之间几句误会,便这般用权势压人,实在是专横跋扈。

“可这徐小公子看着心善纯良,是个好孩子。”凌玉枝看着徐子玉孤独离去的身影,对这个六岁的孩童感到哀惜。

不过六岁就被送来书院,其余学子皆有玩伴,唯他一人寂寥独行。定是因工部郎中之子一事,众人唯恐受牵连,纷纷教导自家子孙不可与他牵扯,以至于众学子都不敢再与徐子玉接近。

纵使有泼天的富贵权势,可身为稚子终归不懂这些,孩童想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玩伴,一瞬间的欢愉。

“走罢,我带着你们去厨房转转。”对于当今朝势,陆掌管也不敢再多言,只默然带着三人向前走。

他走在前面,凌玉枝三人又在后面悄然低语。

江潇潇挽过凌玉枝的手,想着陆掌管所言,心中也尤为不平,极小声道:“这般仗势欺人,孩童的几句话,岂能当真。”

“姐姐。”凌若元满眼懵懂,凭借着心中以往的认知,疑惑道,“这天下不是皇上最大吗?”

他未曾压声,而是用寻常说话的语调问出。

凌玉枝看着周遭来往的人,人多耳就杂,谁又知这些人到底听没听了去,她们一介平民,怕就怕惹祸上身。

她眼中陡然泛着一丝惊觉,沉缓而轻微地朝凌若元摇头,“阿元,莫要说。”

凌若元因疑惑依旧拧着的眉头,可当瞬息明白之后,眉目缓缓收放如初,便缄口不再言。

正逢清晨,外面进来书院送菜的师傅来了好几拨,她们几人走到院墙拐角处,听到后面阵阵沉闷的车轱辘声。

穿着薄衫卦的送菜师傅推着一辆车而来,车上装的满是各类瓜果蔬菜,走在前头的人自发让出一条道,凌玉枝四人也停下脚步往角落挪移几步。

殊不知最里侧的角落处,有人正从前方走过来,凌玉枝后退时正与那人沉声一撞。

听到有东西应声落地,凌玉枝一回头,便见那人手上的书册尽数横七竖八掉落在地。

那人长得不算高挑,这个时节多数人皆身着薄衫,他却内着一身书院先生样式的青衫圆袍还外加一件淡白薄褂。

“对不起,对不起。”凌玉枝连声道歉,轻微扫过一眼此人的面容,接着弯腰蹲下身子,捡起一本书拍了拍之上沾染的灰尘,“对不起,我帮你捡。”

这人骨像清瘦,面色青白,低垂的眉眼透着一丝暗淡与清冷。开口想说话时却用手握拳抵住下唇轻咳几声,淡淡说了两个字:“不用。”

“冠清,你也太不解风情了。”

一声清朗的话语自身后传来,只见一位身着青衫圆袍,身长俊逸的青年越过人群走来。青年手持折扇,神采奕奕,说话时眉梢微挑,嘴角抿起一丝弧度,通身透着一股儒雅风流。

“人家姑娘又不是故意撞的你,岂能让她一个人捡。”他蹲下身,刚巧与凌玉枝拿起同一本书,看着她温言道,“来,我帮你。”

凌玉枝索性收回手起身,本能地后退几小步,对他的言语举止心生疑虑,只轻淡道:“谢谢。”

那人把几册书捡起放到先前那位面容清瘦的青年手中,一双上扬的桃花眼还看着凌玉枝,几分含笑:“不用谢。”

清瘦男子接过书,睨了他一眼,对他适才的举止言行似为不满,便与他擦肩径直而走。

“冠清,等等我啊……”手持折扇的青年朝他的身影喊了几声,不见那人回头,便“啧”了一声,由他去了。

而后他又转过身,折扇微开,露齿一笑,“原来是陆掌管,不知这几位是?”

“这几位乃厨房新来的厨娘与帮手。”陆掌管也持礼微笑,看着他手中的折扇,迟疑,“齐先生好雅致,可是今日无课?”

被换做齐先生的青年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擡头望了望天色,凝着眉道:“岂会无课?不然这般好的天色,我早下山去了。”

“走了。”他把折扇拢起,不知对何人道了声,“再见。”

待人走后,凌玉枝问陆掌管,“方才那人是书院的先生?”

“是啊,齐秋白齐先生,是书院中最年轻的先生。虽然为人风流倜傥了些,但却乃八斗之才,平日里幽默风趣,平易近人,学子们大多数都喜欢与他打交道。”

凌玉枝微微点头,想起那人方才的举措,的确是风流不羁了些。

陆掌管依旧边走边说,“先前那位是杜冠清杜先生,不善与人交涉,性子一贯冷淡。”

他说的自然是被凌玉枝不小心撞落了书的那位。

凌玉枝心道:这书院中的先生性子可真是大相径庭。

书院的厨房很大,她们一进门就见在厨房的蒙蒙湿雾中人人手中都在操持着不同的活。

切菜师傅正把鱼肉放在砧板上剁地咚咚作响,洗菜的年轻小妹子专注地摘着菜叶,挑水的伙计肩上挑着两桶水沉稳地投倒进水缸。

忽地,一位热情的女子注意到站在门口的她们,旋即眉开眼笑地迎上来,“你们来啦?!”

这便是厨房其中的厨娘之一,陆掌管朝那女子唤芮娘,“芮娘,正是这三位了,你后日便要走了,这两日多带带她们转转,多熟悉熟悉。”

“知道了,您忙去罢。”芮娘两三句就把陆掌管打发走了。

她回过头笑着t打量着三人,“原来是两位漂亮的姑娘和一位俊俏的小公子。”

“芮姐姐好。”三人看她和善热情,也齐齐地喊了声。

四个人闲谈了一阵,听芮娘说了好一会儿后,便对厨房的情况也略微明了。

芮娘洗净手拿出适才切好的西瓜,各分了她们一块,“你们想做什么啊?厨房缺一位顶替我掌勺的厨娘。洗菜和切菜,下山采买都也缺人,采买我们一般都是早上四个人一起下山,能拿的就拎回来,不能拿的就与卖家商议好送上来。”

“我可以顶替芮姐姐来掌勺。”凌玉枝咬了一口西瓜,汁水甜滋滋的,“但还要请芮姐姐教教我。”

芮娘点点头道:“好,那晚膳便由你来掌勺做一道菜,让我尝尝你的手艺。”

剩下几个空缺,江潇潇和凌若元商量了片刻,江潇潇不太想跟着人下山采买,且跟别人一起她也不熟,因此她还是想和凌玉枝呆在厨房。

临了,她道:“洗菜和切菜我都行,我来做罢。”

“好,那就交给你了。”芮娘朝正在一旁摘菜的女子喊道,“芸姨,你的帮手又来了,是位漂亮的姑娘哦。”

芸姨在切土豆丝,娴熟的刀法手起刀落,土豆丝根根长短均匀,光滑如丝,她停手对江潇潇道:“不急,姑娘初来乍到,先歇会儿,可到处转转先。”

凌若元到底还是孩子,心中还是喜欢能下山的新奇之事。

“我想下山。”他欢快地举起手。

芮娘便喊过几位办置采买事宜,长相和蔼的男子,“唐叔、姜叔、小闻、小夏,你们等会儿下山带上这位新来的小兄弟。”

重活自有大人干,芮娘也知道小孩子不过是图新鲜,跟着下山玩玩便可。

唐叔便是唐微明,正是方才拎着两桶鱼的中年男子。

他正划着干货清单,咧嘴笑应,“好嘞,正好今日要买的干货多,小兄弟,等会儿跟我们下山一起提东西回来。”

厨房众人皆热情纯良,大伙边干着活嘴上还边谈笑,说说笑笑一上午便过去了,凌玉枝和江潇潇到处帮忙,仅一上午便和厨房众人熟络不少。

芮娘告诉她们,中午钟声敲响第一声,厨房便要所有的饭食便要起锅,一应俱全准备好,斋舍那边便会每桌分发好碗筷等着厨房端饭食过去。

斋舍并不挨着厨房,反而中间隔了一段路,去厨房得从钟楼后方直走绕行,再左拐便到了。

所以在敲第二声钟时,饭食便需全部送至斋舍,因为不过一刻钟后,钟响第三下,学子们下学便要来斋舍用午膳。

每日的饭菜量必须足,因书院所有人皆是在斋舍用膳。

今日午膳菜色有有木须肉、红烧鲤鱼、荷包里脊、口蘑青菜、酸辣土豆丝和酱香牛肉。

羹汤有金菇花蛤汤、百合莲子排骨汤和莼菜鲈鱼羹。

凌玉枝早上喝了碗粥,到这会儿肚子早已饿了,看着一盆一盆菜和汤被端出去,不免叹道这伙食也太好了,午膳定要大快朵颐一顿。

她与江潇潇一人端了盆菜跟着其他人走向斋舍。

钟声响第三下,书院的学子皆鱼贯而入斋舍,斋舍有两层,位置宽阔。打菜的师傅按照需求一一为他们打好饭菜,学子们便自行结伴入座用膳。

待排的长队散了去,凌玉枝她们也开始端着食盘打饭菜。

“潇潇,切菜辛苦吗?”

一张四方桌,两人各坐一方相互挨着,凌玉枝先喝了一口排骨汤,奶白的汤漂浮着片片油丝,入口鲜美香浓。

“不辛苦。”江潇潇夹了块卤味浓郁的牛肉,“芸姨人很好,帮我做了好多,阿枝你呢?”

“我也还行,芮姐姐说,掌勺的人每人每顿掌一道菜就行了,她走之后,我应该也不会很累。”

两人埋头吃着,忽见眼前一片阴影挡住了光线,凌玉枝擡头,便见一张不久前还见过的脸正对她微微一笑。

齐秋白端着食盘放到二人面前的空位,问:“二位姑娘,此处可有人坐?”

凌玉枝不明就里,嘴里还含着一口饭,茫然地摇摇头。

齐秋白已撩袍入座,“那在下便坐此处了。”

一位年纪较小,一脸顽皮的学子路过这桌前,边跑边扬声道:“齐老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

齐秋白转过身,笑中带着一丝阴沉:“你跑什么?高渝,《诗经·关雎》抄五十遍,明日一早给我。”

名唤高渝的学子捂嘴而逃,引得斋舍的少年哄笑一阵。

凌玉枝和江潇潇相视一眼,未曾理会,继续埋头喝着汤。

“姑娘是新来的厨娘?”齐秋白问凌玉枝。

“是啊。”凌玉枝没擡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我就说今日的菜肴要比往日的鲜美。”齐秋白指了指盘中几道菜,口中滔滔不绝,“这鲤鱼烧的酸甜可口,里脊鲜嫩入味,牛肉更是酱香十足,还有这排骨汤,香浓鲜美。”

他也不知哪道菜是她做的,索性便每道都夸上一遍。

凌玉枝一时哑口无言,微微皱起眉,心中只想着两个字:聒噪。

她吃饱了便放下筷子,露出以礼相待的微笑,“齐先生,红烧鲤鱼和荷包里脊不是我做的,酱牛肉和排骨汤也不是,唯一一道木须肉,是我亲手放的盐。”

而后凌玉枝又看了眼他的食盘:“可我看你盘中并未打这道菜啊,可要去打来尝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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