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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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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之意

两日一晃眼便溜走,寂寥夜色中,江潇潇在房中一遍遍收整着要带的衣物。

夜已深,家中厨房还亮着灯火。

江潇潇的舅舅苏奕才刚从店里回来,点起灯进了房中,片刻后沉着脸走出来,见厨房依旧烛光晃晃,便迈着步履一路走去。

刚进门,只见锅里蒸笼上阵阵雾气缭绕,热腾的白雾弥漫整个厨房。

林珍正弯着腰在食盒中铺好几层油纸,察觉到脚步声,手上动作仍旧未停,一副寻常的语气朝着身后道:“今日这般晚才回来啊,饭菜在锅里,你自个去端出来吃。”

“珍珍,你是猪油蒙了心了?”苏奕才叹着声摇头,正是因为对她所做之事心知肚明。

林珍疑虑转过身,不明就里:“我怎么了?你是饿昏了头了?净说些胡话。”

“我搁在床头的那二两银子可是又被你送回家中去了?”

林珍听闻二两银子眼底总算闪烁了几下,旋即一哼声:“没有,我拿去买油盐酱醋了,你当这些东西用不着钱买?”

“油盐酱醋用得着二两银子?那你把余下的钱拿出来。”

林珍不自觉地把手放在围裙上擦拭,嘴角扯动几下后又神色如常:“我用了钱买什么难不成还得与你报备一声?我看上根簪子好看,便掏钱买了。”

“你想买东西我何时过问过?”苏奕才皱了皱深黑的眉峰,语气略微强硬起来,“可你若次次给你家里送钱,我今日就得说两句。”

二两银子的事林诊索性也不与他打哑谜演戏了,她双手绕到身后解开围裙,忿忿不平地往案板上一扔:“苏奕才,你个没良心的,我娘生病了我做女儿的拿些银子让她看病,难不成还做错了吗?”

林珍偏过身子不去看他,那二两银子确实是她拿回家让她娘看病了,她也不觉得哪里做错了。

“你……糊涂!”苏奕才气的指着她的手都颤动几分,“我每个月都与你回了好几趟家,次次都拿了钱给爹娘用,爹娘年纪大了,我们做后辈尽尽孝也是应当的。娘若是病了,那定然是要花钱找郎中看病,我又岂会因正事心疼那几两银子。”

“可我们这些寻常人家,谁赚的不是血汗钱,你隔三岔五就往娘家送钱,一家人的吃喝都让你一个人管了,可他们把你当什么了?你嫁来这几年,娘家可有正经来看过你一次?小舅子也及冠了,非但不学点正经手艺营生,还整日在家游手好闲,等着你这个做姐姐的拿钱接济,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话虽难听但有几分在理,林珍垂首静静深思,被他字字相击在心间,她脸色也沉的有几分难看,但却没再与他争辩。

她娘家拮据,自小在家中就过得不算好,又加之爹娘老来得子,心更是长得不知偏哪处去了。弟弟身体不好,做不得重活,她出嫁之后爹娘还总是托人传话,让她寄银子回家。

可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爹娘,她本来觉着没什么,今日被苏奕才这一说,不说心就亮得跟块明镜一般,却也真正看透了点些事。

苏奕才见状,试探地碰上她僵着的臂弯,低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明日我陪你回家一趟,娘若是病了,定要好好请个郎中看看。再给你弟弟找找看可有做手艺收学徒的师傅,重活就算了,找些轻快易上手的活,有门正经营生日后也吃得上口饭。”

半晌,林珍才擡起头,烛光晃过她的眼,她点点头,轻应了句:“好。”随后又转身与他一同端出锅里热着的饭菜。

苏奕才吃上两口后,好奇地看着锅里的蒸笼,疑道:“锅里蒸的什么啊?”

“潇潇不是明早就走了吗,我昨日去打听了那个书院,听闻坐船还得坐整整一日才到t。”林珍掀开蒸笼一角看了看,糕点蒸得差不多了,便去熄了灶里的火,又把几层油纸再次压平整,“便做了些糕点果子让她路上带去吃。这么晚了她大概是睡下了,你明日一早给她送过去。”

“你做的,你亲自给她啊。”

林珍盯着他看,故作嗔怒:“你给不给?”

“好好好,我去给。”苏奕才也知她一贯面冷心热,嘴上纵使会说,心里还是在意这个外甥女的,只是面子上拉不下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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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枝头,裴谙棠温习完了几卷书,一想到明日一早凌玉枝要走了就依旧睡意全无。

他想绕开杂念,杂念却越想越疯长。

直到全然充斥在心中隐隐作祟之时,心也犹如将要被一阵阵扰人心绪的浪潮裹挟住,失意且杂乱。

笔端有一滴墨渍滴到书页间,深黑的一点即刻漾开点点湿润的墨晕。

他不禁想到,从前读书时若是这般心不在焉,恐怕手心早就得挨上老师一记生痛的手板了。

忧愁情丝剪不断,思虑时的一瞬不曾察觉,墨汁又滴落一滴,书页那角几个字已深深被墨色覆盖。

就如他一般,不知在从前哪刻未曾察觉时,浓重的一笔便悄悄刻画在他心尖,擦拭不掉,只越描越深。

只要是有关于凌玉枝,他就会生出慌乱与欢喜,忧愁与期望。

寂静之下,轻扣门扉的声响撞散他的思绪。

“公子,可曾歇下了?”小九路过窗台,看见屋里还远远放着微弱的灯,便轻轻上前敲门询问。

“未曾。”裴谙棠眼中一闪,把手中的笔搁回砚台上,声色平淡,“小九,你可有事?”

小九声音还有几分孩童的稚嫩,“公子,早点歇息,公子若是再不听,我明日就去告诉阿枝姐姐。”

寂静中,能听见裴谙棠浅笑的鼻息声,“你别告诉她,我这便歇下。”

“好。”小九背过手,清清嗓子调起皮来,“那我就跟阿枝姐姐说,公子是因为她明日要走,心中不舍,以至于辗转反侧睡不着。”

“小九,你日后不必出去玩了,白日里就留下来替我洒扫院子罢。”裴谙棠语气上扬,装作几分肃然之色。

“不要!”小九仰头惊呼,“我错了公子,我绝不会出去乱说的……”

“行了。”裴谙棠也无心思与他扯皮斗嘴,“快回屋歇息罢,我即刻就歇下。”

月色入户,佳人在心,忧愁如焚,岂得酣眠。

次日清晨,阴云万里,天凉爽宜人。

凌玉枝昨日睡的晚,早上起床还误了几刻钟的时辰,还是听到街上敲了三下钟,她被震醒后才急忙下床梳洗收整。

绾发时麻团突然窜进来在她脚下乱蹭,凌玉枝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这才霎时恍然大悟,一拍脑门:“坏了,你这馋猫,我怎么把你忘了。”

麻团不明所以地擡头哼哼叫了几声,凌玉枝抓了把小鱼干喂它,待小鱼干三两下被除尽后,她抱起猫拎上包袱,把门落锁一路奔走。

麻团许是惊到了,在她怀里肆意乱扭。

“别动别动,我等会儿就把你送出去。”

因三人昨日约好直接去渡口回合,她又顺手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赶。

临近渡口,凌玉枝远远一望,只见清晨的渡口冷清一片,并未看见有船靠岸停泊。看来船还未来,她松了口气,脚步放缓慢走了过去。

到了岸边,江潇潇和凌若元都已经到了,裴谙棠和谢临意也站在渡口,看样子也是早早便来了。

凌玉枝咬掉最后一口包子,麻团还趴在她臂弯里,她腾出一只手把包袱重新挎回肩上,对着一群人扬声喊到:“对不起,我起得有些晚了,还好…还好船未曾来,不然我的财路要被我断送了。”

裴谙棠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流云纹直襟长衫,清风撩过整洁的衣襟,衬得整个人干净柔和。长身如玉之姿,倒也不失清冷傲然。

他缓缓向凌玉枝走来,一缕温和的日光照在他眉深目阔的脸庞,温良的双眸间晃着些细碎柔和的微芒。

最终他目光深深落定在凌玉枝身上,对她清清淡淡笑了一声:“阿枝不晚,我也才来。”

凌玉枝莞尔,灵动的双眼因笑意微咪上扬,悄声一句:“你这般……我真想把你带走。”

“好啊,我乐意。”裴谙棠目光被她怀中的猫吸引去,“你可是要把它带去?”

凌玉枝把麻团举起往他怀里一送,裴谙棠愣了愣,却还是伸手接紧。

“不带不带,它会给我惹祸的,留给你照顾好不好?你每日早晚给它喂两次小鱼干就行,别喂太多,这猫好吃懒做,吃饱了尽捣蛋。”

裴谙棠抱得紧了些,麻团雪白的茸毛触过他手心,他伸手顺着毛轻抚,“好,我记下了,那我和它等你回来。”

凌玉枝与他一同缓缓向前:“乖乖等我回来,说不定我觉得那里不好,下个月就回来了,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

“嗯,若是不好便回来,我去接你。”裴谙棠觉得,她正如这吹袭而来的凉爽清风一般,清朗洒脱,无拘无束。与她一起时,自身便也想与风那般恣意欢脱,能同行千里,时时相伴。

“要念着我啊。”她话语明亮。

他垂眸一眼,嘴角还带着笑,唇边溢出一句深许:“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终于,旭日初升的天际处,有船缓缓驶来江心,离近了看,船侧上悬挂着零散的诗板,船檐则挂着写有江庭书院四个大字的木牌。

前日来传话的两个小童先下了船,接着便是一位身着白衫年纪稍大的老者撩开船帘下船,此人自称是江庭书院厨房的掌管,姓陆。

“真的不用我送你们去?”临行前最后一刻,谢临意还在纠缠不舍。

江潇潇已重复得颇为无奈,“真的不用,船来了,你快回去罢。”

“你还有事没答应我呢,可要记得。”他那一根簪子都快捂化了,日日夜夜都在盼望江潇潇能收下。

“记得呢,待回来后再说。”

“回来后就答应了?”谢临意眼中一亮,话音都轻快了不少。

江潇潇长吟一声,故作姿态:“嗯……看你表现,你要藏好咯,可别掉了。”

凌若元已在那两个书童的带领下先一步上船,到底是一般大的孩子,三人因几句闲谈便笑作一团。

他在船上看着远处还在依依不舍的四人,奋力朝她们挥手高喊:“姐姐,潇潇姐!我们走了!”

“来了!”凌玉枝高声一应,旋即赶了上去,边走边回头看了几眼,“船来了,我走了。”

“嗯,去罢。”裴谙棠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昨夜的那股失落又染上眼底。

暖黄的日光铺满江上,水面浮光跃金,高扬的船帆随风舞动,荡着微漾的波纹缓缓驶向远方水天相接之处,直至船隐匿在苍茫的天际,所见唯江心一粒。

“别看了,衙门点卯了。”谢临意远远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猫,调侃道,“你看你此时还有点像它,蔫了吧唧的。”

裴谙棠移回眼神,冷言相讥:“你的东西送出去了?”

谢临意瞥嘴,心中窝着不好受,“你怎么跟温乐衍一样……好听点半点不会说。你快些抱走,离我远点。”

整整坐了一日的船,直到晚上戌时天色完全暗下来一行人才下船,

凌玉枝还未坐过这种船,上船后半个时辰都未过,便觉胃里翻腾,捂着头吐得晕头转向。

这一日未曾进过什么食物,吐过之后她几乎是满脸青白地靠在江潇潇身上晕晕欲睡。

好不容易咪了个安稳觉,便迷迷糊糊被人叫醒。

“阿枝,该醒了。”江潇潇轻轻摇着她的手臂,“我们到了。”

掌管与两位书童也先一步下船,三人走在前面为她们带路,陆掌管回头一望,“姑娘,到了,我们还要赶路上山呢。”

凌玉枝迷糊之中听闻到了,霎时如蒙大赦,忍着不适一激灵坐起来,“太好了,终于到了。”

凌若元帮她们拿着包袱,他一人拎着三个包袱走在前面,下了船,凌玉枝才觉饥肠辘辘,江潇潇便拿了壶水与几块糕点给她吃。

兴许因山上有书院的原因,这条山路修的宽敞且平整,上山的途中一路皆是亭子。每座亭台中皆挂满了琳琅的诗板,亭檐悬着几盏明亮的灯笼,照的两旁的竹林斑驳翠绿。

一路灯火通明,畅通无阻。

两块糕点下肚,虽然能果腹,凌玉枝面色依旧青白一阵。

江潇潇见状,陪她在后面缓步走着,问最前面的掌管,“陆掌管,还要走多久能到啊。”

“我们书院建在山腰,不在山t上,快了,走过这座亭子就到了。”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灯火的照映下,终于见一座碧瓦青檐的高院府第直耸而立。

帝王亲笔御赐的金字牌匾高挂门前,江庭书院几个夺目的大字写得龙飞凤舞、遒劲有力。院前石柱也气派风光,可谓是雕龙琢风。

走进大门,长廊深深,石径通幽,左侧有棋亭竹林,右侧有池塘画廊。置身其间,书舍中朗朗书声与钟楼清音入耳,满院锦绣书香。

陆掌管指着眼前一条水上廊桥道:“走过这廊桥,往前直走便是钟楼,沿路左走是斋舍与后院水榭。右走是藏书阁与寝舍,后面便是厨房,三位一路劳累,院中早已备好了饭食与空下的寝舍,三位不如今夜先歇下,明日一早自会有人带三位去厨房。”

“好,那多谢陆掌管了。”凌玉枝实在没力气,现下只想吃饭睡觉,况且夤夜黑灯瞎火地逛什么也都看不清,还不如吃饱喝足睡一觉,明日天亮再到处看看。

陆掌管颔首:“三位跟我来。”

江庭书院虽学子不多,但却设有寝舍四间,其中不仅有供学子与院中座师住宿的寝舍,更有一间房传供院中各处掌事居住。

且每一小间皆独立隔开,凌玉枝等人在斋舍吃饱喝足后便跟着带路的小童来到寝舍。

小童提着风灯带她们穿过钟楼与藏书阁,凌玉枝四周环顾了几眼周围几栋气派的青黛白墙,不禁叹道这江南第一书院果真财大气粗。

小童在寝舍门前停下脚步,比了个往里的手势且微微一行礼:“前面这间乃女子所住,后面这间乃男子所住,三位可自行进去选空房,房中自有热水灯烛。还有一点切记,我们院中有学子挑灯夜读或是做课业,三位夜间还请勿要嘈杂喧哗,早些歇息。”

凌玉枝望向周遭,果然见各间窗后皆亮着摇曳的灯火,窗前还隐约可见捧着书册的人影,她忽然生出一股由心中而起的敬畏。

不论在哪个时代,学生明灯伏案皆是为了追寻心中的圣贤之道,只为有朝一日能金榜题名,踏上青云之路,不负昔年寒窗之苦。

凌玉枝撼然应道:“我们懂,有劳了。”

小童走后,凌若元把包袱给她们,“姐姐,你们的东西。”

“早些睡,莫贪玩,明日还要早起呢。”凌玉枝见他转身而去,怕他初来乍到不习惯,便忍不住交代了几句。

“知道了姐姐。”

目送凌若元走了之后,她与江潇潇对视一眼,“走罢。”

两人选了两件紧挨着的空间,凌玉枝推门进去点上烛台,就见屋里左侧是一方空架,上面摆着几只扣着的木盆。

木架旁则是一方矮桌,应是平日用来放置闲物的。

矮桌旁便摆有一张小床,床上有被褥枕席,像是不久前有人来打理过。

床对面的轩窗上还摆着几盆绿植,站在窗前能看见高耸的钟楼。屋里并无太多繁琐的装饰摆设,陈设质朴简约、洁净无尘。

梳洗过后,凌玉枝往床上一躺,整个人瘫软成一团,一日兼程的疲惫顿感烟消云散。

她未曾下床吹灯,只闭上眼咪了一会儿,这会儿困意却悄然溜走,许是睡生床认生,竟一时翻来覆去不太舒坦。

今夜月光皎洁,清风徐徐。她的目光似乎能拢去窗边树影,透过一片斑驳,遥遥望着这般皎洁空明的月色,一个人温润的笑颜便倏然晃入心间。

这一瞬,心中莫名泛起隐隐失落——原来是有点想裴谙棠了。

殊不知远隔迢迢江水之外,此月也曾照着她心中之人。

裴谙棠今夜总算不挑灯处理公务了。

他在挑灯看话本。

这段时日都没闲心看,今夜总算忙完事务得闲,他翻出上次借给凌玉枝的话本,书封上刊印着《南楼梦谈二》五个字。

温热的指腹抚上第一页,流连了几页后,他眼前似乎浮现出凌玉枝在看这册话本时的神情,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继而轻柔地婆娑而过她曾触碰的每一页。

“喵呜,喵呜,哼哼呜……”麻团清亮地叫了几声,迅捷地窜上书案,差点一脚踩翻一方溢着墨的砚台。

裴谙棠放下话本,移开砚台,把瞪着圆溜溜眼珠子的麻团一把搂到怀中。

“你饿了?”他抚着怀中毛茸茸的脑袋,轻声轻语。

麻团蹭着他的手,在怀里滚来滚去,又“喵呜喵呜”地细声叫起来。

他这才理解凌玉枝为何叫它是既嘴馋又捣蛋的馋猫,明明他傍晚回来时亲自喂过一次,今日也已早晚皆喂过了。

裴谙棠感受着怀中一团柔软的暖意,终是心中一软,起身妥协道:“那我再偷偷喂你一次,你可别长胖了被发现了。”

怀中的猫似乎听得懂人话,舔着爪子欢快地叫了一声。

裴谙棠抱着猫来到院中坐下,擡头见月朗星稀,一息之下,恍若置身于那晚。

当晚亦是月影婆娑,榴花深红叶茂,清风掠过纸张,一阵簌簌盈耳之声。凌玉枝就坐在他身旁,泛着醉意的脸颊上还染着一抹绯色……

无人知晓,那晚送凌玉枝回去后,他独自坐于案前又执笔写了五个字——卿如花梢月。

清晨,天才蒙蒙亮,钟楼第一声鸣钟,书院各处遍能听闻学子朗朗的诵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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