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我们是革命者(2/2)
「商税是太祖时期定下的老毛病了,三十税一,实在少得可怜。」
「可即便如此,东南沿海的豪商巨贾仍然是想尽了办法逃税,以至于朝廷根本收不上来。」
「关键还在田赋,这是大明的根本所在。」
「从洪武到崇祯,这两百多年来,朝廷收上来的田赋,对比天下实际田亩,是在不断减少的。」
「其中要害,卢督师可曾仔细想过?」
这个问题卢象升当然也很清楚,无非是土地兼并过甚,田亩隐匿过多。
江瀚不等他开口,只是自顾自说下去,」首先是宗藩之害。」
「督师可曾仔细算过,大明如今有多少龙子龙孙?」
「他们不事生产,不纳赋税,却坐享巨禄,侵占田产。」
「就以我四川为例。」
「那死鬼蜀王朱至澍,有王庄三百余处,每日享用一庄之产犹嫌不足。」
「经我汉军查抄,仅在成都府十一州县,蜀王府占有的良田就达近七成,折合亩数,不下十万顷。」
「这还不算他在成都周边的二十余座行宫、无数的茶园、林场、盐井、商铺..
,「林林总总,其家资折算下来,何止千万两?」
「而这些,无一不是四川百姓的血泪脂膏!」
说著,江瀚的语气愈发冰冷,「然而,最贪婪、盘剥最狠的,却并不是这些王府里的藩王。」
「江某自陕西起兵,转战数省,杀的藩王也不止一个两个,银川的庆藩,成都的蜀藩等等。」
「可等我宰了这帮藩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并不直接管理封地。」
「征税诸事,多是由地方官府代劳。」
「层层加码后,真正落到王府手里的,怕是连零头都不到。」
「可笑啊可笑,贪暴的骂名藩王们背了,可真正的大头却流进了经办官员的腰包。」
卢象升听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藩王巨富,但如此规模的财富,仍旧让他咂舌不易。
而据江瀚所说,这些还只是经过层层盘剥之后的获利。
那帮经手的官员到底拿了多少,简直不敢想像。
就在他沉默之时,厅外突然响起一阵雷霆,紧接著是倾盆而来的大雨,打在檐角屋瓦上,让人心烦意乱。
而江瀚则是缓缓渡步到他面前,厉声道:「比宗藩盘剥更甚的,是你们这个庞大的官僚士绅集团!」
「以隆庆年间致仕的首辅徐阶为例。」
「仅他徐家一门,在松江等地便占田二十四万亩!」
「苏松常镇,河南归德,山东曲阜,富户巨室占田数万乃至十数万者,比比皆是!」
「根据《大明会典》及万历《优免则例》,像徐阶这样的致仕首辅,保留一品衔,可免田千亩,丁三十人。」
「而这还只是他本人及其亲眷的优免。」
「徐家是松江望族,族中子弟、姻亲中为官者众多,人人皆有优免额度。」
「整个徐家通过分散登记田产,利用多个优免叠加,还能进一步扩大免税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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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提投献、诡寄、改册等种种手段。」
江瀚看著脸色越来越凝重的卢象升,抛出了致命一问:「这些土地,在太祖年间,在国初时,可都是要正常纳粮当差的民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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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结果呢?卢督师?」
卢象升闭上眼睛,良久才长叹一声:「结果便是————富者田连阡陌,坐享兼并之利,而无公家丝粒之需;」
「贫者虽无立锥之地,而税额如故。」
「朝廷的赋税,最终都压在了仅能糊口的自耕农与佃户头上。
,江瀚点点头,总结道:「不错,这才是症结所在!」
「所以我才会说,督师先前所论的积弊,尚未讲透,也未讲明。」
「大明朝确实是病入膏肓了。」
「但这病,不再具体的某个昏君奸臣,也不在某一场战事。」
「由皇室、宗藩、勋贵、官僚、士绅结成的利益集团,已经彻底僵化、腐烂。」
「他们垄断了土地、特权,并堵死了所有自我改良的通道!」
卢象升沉默了许久,颓然道:「可我煌煌大明人才辈出.......天下不乏见识深远、意图改革之辈。」
「假以时日,徐徐图之————」
江瀚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幻想,语气也变得有些沉痛:「卢督师,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咱们就说说那张太岳。」
「他以首辅之尊,行摄政之实,又是清丈田亩、又是改革赋税、又是提出考成。」
「张太岳一生,可谓是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只为大明江山。」
「可结果呢?」
「生前权倾朝野,死后仅四天便遭反攻倒算。」
「得罪了既得利益集团,他只能被抄家、削爵,子孙饿死流放,改革措施尽数废弃。」
「再说那海刚峰,海瑞!」
江瀚继续举出例子,」大名鼎鼎的清官、直臣。」
「他用个人极致的道德操守,严格依法行事,打击豪强,逼迫官绅清丈退田。」
「可他的境遇又如何?」
「打破了官场潜规则,只能排挤,被闲置,始终无法进入权力核心。」
「说了这么多,想必卢督师你也应该清楚了。」
江瀚的声音在大厅中不断回荡,「这大明的江山,早已不是天下人的江山,而是皇帝、藩王、京城高官、地方士绅的私产!」
「这些人上下勾连,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共同吸食著天下百姓的血肉。」
「我知道卢督师一心为国,只想做个忠臣良将。」
「可所谓的忠臣,无非就是把这个腐烂屋子修修补补而已。」
「但凡改革之人,每想动一块砖,每想换一根橡,都是在触动这些人的利益。」
「张居正三朝老臣,两代帝师,何等权势?」
「他中兴大明,有补天之功,尚且不得善终;」
「而海瑞清名盖世,也不过是官场点缀的一块牌坊。」
「督师口中的「积弊」,正是那些既得利者赖以生存的沃土;」
「改革更是要掘人命根,他们又怎么会允许?」
江瀚站在大厅中,伸手比划著名整个屋子:「大明就好比这间风雨之中的屋子,不是漏了,而是梁柱已经被虫蚁蛀空,地基已然塌陷!」
「唯一的出路,不是在里面当一个裱糊匠。」
「只有将一切推倒重来,另起新厦!」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卢象升,又指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江某和起义的千万百姓,不是你们口中祸乱天下的贼寇!」
「我们是活不下去的军民,是被逼到绝路上,不得不拿起武器,反抗压迫的革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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