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尽起大军(2/2)
崇祯十二年,冬十一月,有旨意明发天下:「东阁大学士杨嗣昌,器识宏远,才猷练达,特进光禄大夫、太子太保。」
「著以原官督师辅臣,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江西、广西六省军务,赐尚方宝剑,得便宜行事。」
「原宣大总督陈新甲,擢升为兵部尚书,坐镇中枢,协理粮饷,配合剿贼。」
为彰显平贼决心、以及对杨嗣昌的殊遇,朱由检还特意在正阳门外设坛祭告天地、亲率文武为杨嗣昌饯行。
旌旗猎猎,甲胄生寒,天子亲奉酒醴,殷殷嘱托。
杨嗣昌身著麒麟玉带,拜受尚方剑,老泪纵横,誓死以报皇恩。
在群臣百姓们注视下,他乘著浩大的督师仪仗,率领两万秦兵,浩浩荡荡离了京师。
一路南下,杨嗣昌不断派出信使,将一封封督师令箭飞驰各方,调兵遣将。
他的战略紧紧围绕著困锁襄阳展开:
在南线方向:
由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坐镇荆州,领四万营兵水师,控扼长江,防止汉军东进。
此外,左良玉率三万兵马,配合舟船沿汉江伺机而动,截断从夷陵至襄阳的粮道。
在北线方向:
由陕西三边总督郑崇俭,率两万秦兵自潼关东出,进驻南阳府,作为北路机动兵团。
一方面威慑张献忠、罗汝才等的流寇:另一方面从北面封锁襄阳。
在东线方向:
檄调河南巡抚李仙凤,集结兵力于信阳、随州一带,准备从东面沿随枣走廊,对襄阳施加压力,形成夹击之势。
在西线方向:
命陕西巡抚丁启睿严守条入蜀栈道,并调甘肃、宁夏镇兵加强戒备,防止汉军北上偷袭关中。
在新任督师的一道道催促声中,享国两百七十一年的大明朝挤出了最后一丝战争潜力。
各地官军冒著凛冽寒风,缓缓向湖广集结而来。
而此时,正是小冰河时期威力最盛的年份,整个湖广大地都被严寒笼罩著。
大雪一场接著一场,就连从不曾封冻的汉江、长江都结起了厚厚的浮冰,航运近乎断绝。
襄阳城内,汉军将士们面临的第一个敌人并非官军,而是著酷寒的天气。
城中充斥著大量底层百姓、以及随战乱涌入的流民,由于缺衣少食,只能蜷缩在残破的窝棚里度日。
每天清晨,都能在街头巷尾发现冻僵的尸体。
署衙内,邓玘正捧著各方消息汇总,语气凝重:「大帅,今天冻死了八十七个,其中大部分都是老弱妇孺。」
「此外,咱们储备的木材、石炭也快用完了。」
李老歪望著白茫茫的庭院,眉头紧皱:「家里的补给什么时候能到?」
「难。」
邓玘摇摇头,抽出一封奏报,」当阳、荆门相继传来消息,由于大雪阻隔道路,粮草运输艰难。」
「李定国、余承业两位将军正组织民壮,加急疏通。」
听著耳边传来的一个又一个坏消息,李老歪拳头都攥紧了。
思索良久后,他才抬头看向邓玘,沉声吩咐道:「传我将令,从今日起,全军改每日三餐为两餐,午时一餐,戌时一餐。」
「省出来的粮食,用以设立粥棚,赈济百姓。」
邓玘闻言一怔:「大帅,这合适吗?」
「万一弟兄们闹起来..
」
不得不说,邓玘对于部下闹响这事是有几分心理阴影的,当初他做官军时,可遭了老罪。
但李老歪对此却颇有信心。
纵观所有接触过的队伍,无论是流寇还是明军,这些人的待遇都远远不及汉军。
如今情况特殊,想必将士们会理解的。
「你放心,咱又不白给。」
「让随军赞画写封告示,张贴于四门及城内要道,就说我军体恤百姓困苦,决定开仓赈济。」
「城中百姓,完成指定工役后,即可凭签牌领取口粮一份。」
「军中正好缺柴火,就让百姓们砍柴来换;如果是老弱妇孺,那就让她们缝制棉衣被褥,以充军需。」
邓玘闻言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既能赈济百姓,也能安抚将士。」
李老歪点点头,开始详细规划起来:「襄阳周边有的是林子,城南五里有岘山、虎头山,东南七八里有凤凰山。」
「这些山头以前都是城中官绅的产业,如今也合该归我军所有。」
「传告全城百姓,有劳力者,可结队出城砍柴,运回来按分量折算。」
「百斤干柴,换糙米两升。」
「不愿砍柴的,汉江就在眼前,把冰凿开了捕鱼来换,按市价给付。」
「此外,咱们抄家不是得了许多布匹、棉花、皮货么?」
「在城中寻几处宽敞大院,召集城中妇人,集中缝制棉衣、被褥、鞋袜。」
「管一顿饭,完工后还可以分些布头、棉絮回去;手艺好的,另有工钱。」
「至于老的小的,就去清扫借道,烧火做饭。」
「总之,能动弹的,都给他们找条活路,也给咱们大军备足御寒衣物。」
随著一张张告示贴出,冷清的襄阳城很快便热闹起来。
岘山脚下,叮叮当当的砍伐声打破了冬日的死寂。
青壮们顶著严寒,喊著号子奋力挥斧,将一棵棵枯树、粗枝放倒。
随后便由老幼上前,将砍下的树枝捆到一起,沿著雪道拖回城中。
汉军派了一队士兵维持秩序,并在城外设了收购点。
百斤干柴换糙米两升,现称现换,童叟无欺。
而在汉江的冰面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水面上横亘著一道铁索,十几艘渔船沿著铁索一字排开,上面有渔民手持长矛铁器,用以清除顺流而下的浮冰。
在靠近河湾的水流平缓处,百姓们或站在岸上,或站在船上,肆意抛洒著渔网。
每每有鱼上网时,总能引起一阵欢呼。
虽然鱼获不算丰腴,但混杂著领到的米粮,总能熬出几碗暖身的浓汤。
襄阳王府内,如今更是人来人往。
在承运殿东西两侧的配殿里,棉花、布匹堆积如山。
从府库中抄出的锦绣绸缎被毫不吝惜地裁开,用作棉衣内衬或面布。
数百名妇女,从十几岁的姑娘到五六十岁的老妪,聚在一起,飞针走线,低声交谈著。
孩子们则在一旁帮忙传递物料,或者跟著老人学习絮棉。
张寡妇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缝著一件棉袄。
她男人去年死在了兵祸上,只留下她和一双儿女。
大女儿十岁,在旁边学著她娘的样子,缝扣子;小儿子六岁,趴在膝上睡著了。
旁边的李嫂凑过头来,眼前一亮,」张家嫂子,你这手艺真好。」
「针脚密,样子也周正。」
张寡妇勉强笑了笑,回应道:「以前在绣坊里做过。」
那李家的探头瞧了瞧门外的汉军守卫,低声道:「你别说,这帮军汉还挺舍得,竟然把王府都腾出来了。」
「你看这棉花,这绸缎,都是上好的料子,咱下工后揣些回去缝进衣裳里,也能把冬天熬过去了。」
张寡妇点点头,接过话来:「日子越来越难过了,要不是这帮军爷心善,咱孤儿寡母的,只怕连饭都吃不上。」
她说的倒是实话,要是没有粥棚,没有缝衣的活计,她和一双儿女都活不过这个冬天。
「原先只觉得当兵的都凶神恶煞,这些天看来,倒真有一番王师气象。」
「只盼早些开春吧,要是官军打回来,不知又是怎样一副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