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诏狱(2/2)
「容朕思之。」
他打算暂时先糊弄过去,等静下心来,再找个合适的人选。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皇帝准备结束这场纷争时,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
「湖广局势糜烂,确需重臣前往统筹全局,刻不容缓。」
「臣愿为陛下分忧,请旨前往湖广,总督军务,定当竭尽驽钝,平定贼乱」
看见是傅宗龙站出来,朱由检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心中泛起一阵嫌弃。
傅宗龙是云南人,万历年间进士,历任地方及中枢,颇有才干。
尤其是在万历末年巡抚贵州、平定播州之乱时表现突出,后来因得罪魏忠贤被罢官。
可此人虽有几分才干,但他与杨嗣昌不和,多次在军国大计上唱反调,尤其反对杨嗣昌的加饷政策。
不仅如此,傅宗龙说话直接,不太懂得迎合上意,曾在廷议时顶撞过崇祯,很不得圣心。
让他去督师?朱由检一万个不乐意,还不如让杨嗣昌去呢!
不出所料,朱由检直接驳回了傅宗龙的请求,语气干分冷淡:「湖广贼势猖獗,军务繁剧,恐非傅卿所能胜任」
「此事再议吧。」
但傅宗龙却是不依不饶,他见皇帝拒绝,并不气馁,反而话锋一转:「既然陛下觉得臣不堪此任,臣倒还有一个合适人选推荐。」
「此人刚毅果敢,知兵善战,廉洁奉公,曾多次平定流寇,战功卓著。」
「若由他出任五省总理,必能挽狂澜于既倒!」
朱由检闻言一喜,瞬间来了兴趣:「哦?竟还有此等人才?」
「傅卿快快说来。」
傅宗龙抬起头,自光灼灼地盯著皇帝,朗声道:「臣以为,可起复原保定总督孙传庭,任五省总理,专事剿贼!」
听了这话,朱由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继而化为一片阴沉的怒色。
他眯起眼睛,盯著傅宗龙:
好你个傅宗龙,原来在这儿等著朕呢!
绕了半天,竟然是想替人翻案?!
看著殿内不少大臣脸上的期待之色,朱由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不许!」
他看也不看群臣,随即一拂衣袖,气冲冲地转身,迳自走下了丹陛。
一旁的王承恩见状,连忙尖声喊道:「退朝—!」
看著皇帝拂袖而去的背影,百官面面相觑,陆续退出了大殿。
出了宫门,几个官员围在一起,低声议论著。
「陛下为何如此愤恨孙伯雅?」
「谁知道呢。」
「好歹是个敢于任事、忠心耿耿之辈,擒杀闯贼、太平寨大捷,那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曾想竟落得如此下场。」
「唉,如今国事艰难,陛下却————」
「慎言!慎言!」
傅宗龙走在最后,听著同僚们的议论,无比唏嘘。
「看来陛下余怒未消,只能再等机会了。」
满朝上下都知道孙传庭是冤枉的,所谓欺君,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
他本想借著襄阳失陷的机会,把孙传庭捞出来,没想到皇帝反应这么大。
然而,令傅宗龙万万没有想到,经此一事,本就对他看不顺眼的皇帝,也把他记恨上了。
在朱由检看来,傅宗龙当众替孙传庭翻案,那就是结党营私。
朝会结束仅仅半个月后,崇祯突然发难。
他以「举荐罪臣、结党营私」等莫须有的罪名,下旨将傅宗龙革职查办,与孙传庭并案审理。
北镇抚司,诏狱。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著霉味、血腥味和屎尿味。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牢房,木栅栏粗如手臂,里面清一色都关著获罪的官员。
最里面的牢房稍好些,虽然也阴暗潮湿,但至少能撑得开腿,还有张木板床。
这里是关押高级官员的地方。
傅宗龙身为兵部尚书,喜提单间一座;
而在他隔壁的,则是保定总督孙传庭,最外面还有个山西总兵猛如虎。
孙传庭年近五十,虽然坐了小半年牢,但腰板依然挺直,只是头发白了不少。
傅宗龙比他大一岁,看起来有些疲惫。
而猛如虎最惨,身上带著伤,半坐在角落的草堆上,眼神麻木。
三人都使了银子打点,狱卒对他们还算客气,没上刑具,每日餐食也还过得去。
可牢房就是牢房,再好的条件也磨人,更何况这还是臭名昭著的诏狱。
听著耳边不时传来的惨叫声,孙传庭叹道:「仲纶兄高义,可这又是何苦呢?」
「放著兵部尚书不做,把自己也搭进来了。」
傅宗龙闻言摇摇头,苦笑道:「几句直言而已,谁曾想...
「」
话没说完,但两人都沉默了。
隔壁的猛如虎听见动静,忽然开口:「两位大人,你们说————朝廷还能好吗?」
这话问得诛心,孙传庭和傅宗龙干咳一声,都没接话。
猛如虎的案子他们很清楚。
他去年在巨鹿与清军作战,虽然拼死救出卢象升,但也是吃了败仗,回京席就被下狱问罪。
这还不算完,锦衣卫和东厂番子在平乡县被杀一事,也扣在了他头上。
当时猛如虎上报,说卢象升重伤,在平乡县修养。
朝廷派了二十四个缇骑、番子去查,结果全被杀了,卢象升也连踪了。
尽管平乡县百姓众口一词,都说是「流窜悍匪」所为,劫走了卢督师。
但皇帝根本不信,甚至怀疑是猛如虎勾结贼寇,杀害锦衣卫。
这罪名可就大了。
因此,猛如虎一次次被频繁提审,用刑,逼问他卢象升的下落,以及平乡县事件的「真相」。
可猛如虎哪里知道?
他被关进诏狱时,平乡县的事还没发袄呢。
一段时间下来,他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息奄奄。
好在孙传庭看不过去,多使了抚银子,才习猛如虎后于继续受刑,得以喘息疗伤。
虽然条件依旧恶劣,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孙传庭隔著栅栏劝道:「猛总兵,朝廷的事,不是你我能议论的。」
「保全性命,以待天时吧————」
正说著,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脚步声、铁链声、喝骂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
牢门被依次打开,陆陆续续有十几个人被推搡进来,分别关进了不同的牢房。
这抚人穿著号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著惊恐、绝望或麻木的神情。
最后被押进来的一个,尤其引人注目。
他头上不仅著沉重的木枷,双脚还拴著粗大的铁链,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异常艰难。
他披头散发,满脸血污,一边被锦衣卫押著,一边嘶声力竭地哭喊:「冤枉啊!陛下!臣冤枉...
「」
声音凄厉,在幽深的诏狱长廊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孙传庭三人透过栅栏缝隙幸外查探,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国事微,这诏狱如今是人满为患了。」
「也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事。」
傅宗龙是最席进来的,乍息最灵通,断言道:「还能是哪,肯定是湖广。」
「襄阳被破,宗藩连陷,总要有人担责。」
「熊文灿是首罪,估计是枷锁最重那个,其他应该是湖广各级官员。」
他眯著眼,仔细辨认新关进来的同僚们:「西边第三间,看样子是湖广按察炼副使王承曾,我的同年。」
「第五间,好像是嘱军兵备张克俭————湖广官场,怕是要被一锅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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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沉默良久,忽然发问:「仳纶兄,你说那帮人————能成事吗?」
他指的是汉军。
傅宗龙想了想,缓缓道:「不好说,要是按以幸流寇作风,一时半会成不了。」
「可那贼首在减赋税、均田地,还开科取士,俨然一副......做派。」
「但怪就怪在,这帮人虽然讲究安民,但杀起人来却毫不手软。」
「藩王,官绅、巨贾,几乎都杀了个遍,也不知道他们是靠谁来治理地方..
」
两人都不说话了,各自沉思。
隔壁的猛如虎忽然幽幽道:「两位大人,要是朝廷真不行了————咱们怎么毫?」
这问题,谁也不敢回答,三人默然无语。
诏狱之外,是朝廷烽烟四起、江河日下的惨澹亏象;
诏狱之内,忠臣良将、贪官庸吏混杂一堂,在黑暗与绝望中等待著未知的命运。
个人的袄死荣辱,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只有那廊道尽头昏黄的油灯,兀自摇曳,映照著牢房里一张张或麻木、或痛苦、或愤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