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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薪火 相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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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的初雪覆盖了草北屯,合作社图书室里烧着暖烘烘的火炉。曹德海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相册。小守山偎在爷爷身边,小手指着照片上年轻的身影——那是个穿羊皮袄、扛猎枪的汉子,站在雪地里,身后是皑皑的长白山。

“这个拿枪的是太爷爷吗?”

“是太爷爷。”曹德海的手指轻抚过泛黄的照片,指尖能感觉到岁月的粗糙。照片上的父亲那时才三十出头,眼神锐利得像山鹰,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雪沫子。“那会儿他带着屯里人打土匪,保住了这片参园。要不啊,咱们现在就没这口饭吃了。”

炉火噼啪作响,松木柈子烧出的松香味混着书香,在温暖的空气里弥漫。图书室是今年秋天新修的,三间大瓦房,玻璃窗擦得锃亮。靠墙摆着十来个书架,上面有农技书、医药书、小说,还有各屯送来的县志、族谱。最显眼的位置,摆着那本烫金的《山海联盟大事记》。

小守山从书架上又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本子,翻开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或画着海鸟和鱼群的简笔画。“爷爷,这个本子怎么有海水的味道?”

曹德海接过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写着:“癸亥年三月廿八,望归礁,东南风三级,潮高丈二,见鲅鱼群...”字迹工整,带着海浪般的起伏。他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那股咸腥味更浓了。

“这是在望归礁写的,”老人把本子放回孩子手里,“等你再大些,爷爷带你去那个岛。站在礁石上,能看见天连水、水连天,渔船像叶子漂在海上。”

这个冬天,合作社多了项新活动——老人给孩子们讲古。不是书本上的历史,是草北屯自己的历史,是山海联盟的故事。

每周三下午,图书室的地炉边就会围坐一圈孩子。吴炮手讲怎么通过雪地足迹判断野兽踪迹:“看这梅花印,是狍子;这分瓣的,是野猪;要是看见一排小圆点,那就是狐狸——那玩意儿走路一溜直线,讲究!”

孩子们瞪大眼睛,有个叫铁蛋的男孩举手:“吴爷爷,那熊瞎子的脚印呢?”

“熊啊,”吴炮手眯起眼睛,“那脚印大,像人光脚踩的,但有爪印。最要紧的是看步幅——熊走路晃悠,左右脚距离宽。要是看见这样的脚印...”他压低声音,“赶紧往回走,别回头。”

孩子们“啊”一声,又害怕又兴奋。

陈老大来讲怎么观天象识风浪:“海上的云跟山里的不一样。要是看见‘钩钩云’,那是要起风;要是天边发红,像火烧,第二天准是晴天。最怕的是‘海缸’——天上乌云压得低,海面却平静得像镜子,那是大风暴要来了。”

曲小梅在旁边补充:“我爹说得对。我们渔村有句老话:‘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孩子们跟着念,清脆的童声在屋里回荡。

连王经理都来讲课,教孩子们用算盘。他搬来个老算盘,檀木框子,珠子磨得油亮:“这是咱们合作社的第一把算盘,我用它算了三十年账。来,我教你们‘小九九’——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最受欢迎的还是曹德海的“山海课”。他不用课本,只带两样教具:那把磨得锃亮的猎刀,和一个黄铜罗盘。

猎刀用来在地上画地图。图书室的水泥地成了沙盘,老人用刀尖勾勒出长白山的轮廓,画出鸭绿江的走向,标出十二个屯子的位置。孩子们围成一圈,看得入迷。

“这里是草北屯,”刀尖点在一个位置,“咱们的根。往东五十里,是黑水屯——李大山爷爷那儿。往南一百二十里,是渔村——陈爷爷那儿...”

罗盘教孩子们辨认方向。曹德海把罗盘平放在地上,红色的指针颤了颤,稳稳指向北方。“这是北,太阳从这边升起的地方。记住,在山里迷了路,看太阳,看星星,看树——朝南的枝叶密,朝北的疏。”

有次他画到渔村的位置,小守山突然说:“爷爷,这里该画艘船!”

老人愣了愣,第二天真的做了个小船模型——用桦树皮折的,插根火柴当桅杆。从此每讲到一个地方,孩子们就会制作相应的模型。渐渐地,图书室里出现了微缩的山海图:长白山用苔藓和松枝堆成,渤海湾用蓝布铺就,连绵的公路是孩子们搓的麻绳,十二个屯子用不同颜色的纸片标记。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曹德海把孩子们带到祠堂。香案上供着新收的稻谷和渔获——金黄的玉米棒子挨着银白的带鱼,山里的蘑菇配着海里的虾米。墙上挂着十二屯联盟的地图,红笔标出的线路像血脉。

他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让每个孩子也点燃一炷香,小手握着香,有些抖,但都很认真。

“老辈人说,香火不绝,血脉不断。”烟雾缭绕中,老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咱们这山海情,也得一代代传下去。等你们长大了,要记得——山连着海,人连着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把这话记在了心里。铁蛋回家跟他娘说:“娘,曹爷爷说,咱们跟渔村是一家人。”他娘正在腌酸菜,听了笑了:“是啊,你身上穿的毛衣,毛线是黑水屯的,织法是渔村教的。”

开春后,变化悄然发生。孩子们的游戏不再是单纯的捉迷藏,而是“山海贸易”——用松果当山货,贝壳当海产,在自制的地图上进行物物交换。铁蛋用三个“松茸”(其实是松塔)换小守山两个“海参”(鹅卵石),还要讨价还价:“你这海参不够肥,得再加个蛤蜊!”

大人们发现,这些小商人算起账来比计算器还快。合作社会计老周有次看见孩子们在玩,故意考他们:“三斤蘑菇换两斤海带,蘑菇一斤八毛,海带一斤六毛,谁划算?”

小守山掰着指头算了算:“蘑菇两块四,海带一块二,换的话...蘑菇亏一块二,但海带多了一斤,可以做菜...扯平!”

老周目瞪口呆,回头跟曹德海说:“曹叔,这帮孩子了不得,将来都是做生意的料。”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清明扫墓时。大人们带着孩子上山祭祖,发现祖坟周围不知什么时候种上了树苗——向阳坡是果树林,小苹果树、山楂树苗在春风里挺直腰杆;背阴处是药用植物,刺五加、五味子绕着坟头;连墓碑间隙都栽上了驱虫的艾草,已经冒出了嫩芽。

“谁教你们的?”吴炮手惊讶地问。

小守山认真回答:“曹爷爷说,要让祖宗看见现在的草北屯。说祖宗保佑咱们过上好日子,咱们也得让祖宗的‘房子’漂亮点。”

吴炮手眼圈一红,背过身去抹了把脸。他想起自己爹的坟,在深山里,多年没去过了。

五月,联盟举办首届“少年考察团”。十二个屯子各选出一个孩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四岁,由曹德海带队,重走山海路。

第一站是渔村。孩子们第一次看见真正的大海,兴奋得在沙滩上跑啊跳啊。陈老大带他们赶海,教他们认蛤蜊、挖蛏子。小守山捡到个完整的海螺壳,对着吹,竟然吹出了声音。

“这是大海在说话。”陈老大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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