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双重的生活(1/2)
农历五月初六,芒种刚过,长白山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凌晨四点半,东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曹大林已经蹲在合作社新到的那台“东方红”拖拉机旁,手里攥着把沾满机油的活动扳手。
拖拉机是昨天下午刚从县农机站开回来的,八成新,花了合作社三千六百块——那是卖鹿茸、山货攒了大半年的积蓄。车头漆成红色,在晨光里亮得晃眼,车斗里还散发着新铁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变速箱三档齿轮磨损了三个齿。”曹大林头也不抬地对旁边的曹大林(注:原文如此,应为曹大林对曹大林说话,可能是笔误。根据上下文,应该是曹大林对另一人说话)说。他沾满机油的手指在齿轮箱内部摸索着,像老中医搭脉一样仔细,“让铁匠铺照着渔村带来的图纸,用锰钢打套新的。记住,淬火时要蘸海水。”
蹲在他旁边的是合作社新招的学徒工小王,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屯子务农。小伙子应了声,胶底鞋在晒得发烫的土路上留下浅浅的印子,转身就往铁匠铺跑。
曹大林继续拧着螺丝。他的手背上有深褐色的晒斑,像海图上标记的群岛——这是他从渔村学习回来后留下的印记,三个月过去了还没褪干净。连指甲缝里都嵌着洗不净的海盐晶,举手投足间总带着股淡淡的咸腥味。
这样的场景如今在草北屯早已司空见惯。曾经的老猎户们,如今既能凭着雪地上的蹄印判断野物的去向,也能看懂王经理从广州带来的机械图纸。合作社的库房里,獐子套索和进口轴承堆放在一起;灶台边,山花椒与海鲜味精并排摆着;就连孩子们玩的毽子,都用上了彩色渔网线。
曹德海拄着拐杖从院里出来,看见儿子满手机油,皱了皱眉:“大林,你这手...”
“爹,没事,洗洗就好。”曹大林站起身,用破布擦了擦手。那双手,握惯猎刀的手,如今调试拖拉机零件时竟也稳当得很。他的行囊里总是同时装着两样东西:磨得锃亮的猎刀和闪着金属冷光的游标卡尺——前者是祖传的,后者是王经理送的。
老人没再多说,只是摇摇头,转身进了合作社。他知道,儿子现在过的是一种双重生活——一半在山里,一半在海边;一半是传统,一半是新潮。
曹大林的生活确实被精确地分割着。每月逢单日在山里:天不亮就带着吴炮手巡视参园,用猎刀拨开带露水的参叶,检查新栽的五百丈参苗的长势。那些参苗是曲小梅试验田里培育的,用了海藻肥,长得比野生的快,叶片也厚实。
逢双日在合作社:指导海鲜烘干车间的生产,那双握惯猎刀的手,如今调试温控仪时竟也稳当得很。烘干车间是两个月前建的,用的是渔村的技术,专门加工从海边运来的海带、虾皮、海米。车间里总是飘着浓浓的咸腥味,第一次进去的人会被呛得直咳嗽。
这天是双日。曹大林刚修完拖拉机,正教几个年轻人调试新到的自动包装机——那是从省城买来的二手货,但保养得好,还能用。机器“咔嗒咔嗒”响着,把晒干的海带丝装进印着“山海”商标的小塑料袋里。
正忙着,合作社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王经理从渔村打来的长途电话,线路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大林...海带干...途中遇暴雨...南方的客户...要求全部退货...”
曹大林一手握着缠着胶布的电话听筒,眼睛却盯着窗外参园里翻飞的蝴蝶——他在想参苗的虫害防治。听了王经理的话,他几乎没犹豫:“立即启用三号温泉烘干房抢救。温度控制在四十五度,铺单层,每隔半小时翻动一次。”
放下电话,他转身就往温泉区赶。黑布鞋踩过刚铺好的水泥路,发出不同于踩在沙滩上的声响——更硬,更脆。走到半路,遇见吴炮手带着黑豹追一头受伤的野猪,雪地上留下一串鲜红的血迹。
曹大林只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右后腿肌腱撕裂,跑不过三道梁。在它必经的泉水边下套,明天再去收。”
吴炮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知道了!”
果然,黄昏时分吴炮手空手而归,裤腿上沾满了苍耳子。“让那畜生跑了,”老猎人气喘吁吁地灌着凉茶,“不过按您说的,在它逃的方向下了活套。明早准能逮着。”
曹大林点点头,继续在烘干车间忙活。他把受潮的海带干铺在烘干架上,一层层摆好,调整温度,设定时间。动作熟练得像在山上布套——都是算计,都是耐心。
最忙碌的是朔望之日。潮汐预报通过新装的无线电传来时,曹大林总要同时处理两边的急务。有次大潮汛遇上参园突发虫害,他一边指挥渔村加固防波堤,一边让草北屯喷洒海藻提取液。两个对讲机同时响着,一个传来海浪拍岸的杂音,一个传来山风过林的呼啸。
“曹叔,”王经理在电话里感叹,“您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能同时惦记着山海两边的事。”
曹大林当时正用猎刀削制新的参耙,刀刃过处,白蜡木屑纷纷落下:“山有山路,海有海路,走多了就记住了。”
他的日常起居也带着鲜明的双重印记。早晨喝参茶必要配上虾米,晌午吃煎饼定要卷着海带丝,夜里就着鲅鱼干喝烧刀子。卧房里,熊皮褥子旁摆着珊瑚盆景;书房中,《本草纲目》与《航海手册》并列在炕桌上;就连院里的晾衣绳上,也同时飘着山民的粗布衫和渔村的尼龙网。
小守山(注:根据前文,曹大林和春桃的孩子还没出生,此处可能是笔误。应该是指其他孩子)是最大的受益者。三岁的孩子既会唱“月牙弯弯挂树梢”的山谣,也会哼“扯帆扯到天边边”的渔歌。能在参苗与海藻间准确分辨可食用的种类,还能指着云彩预测天气——这是把爷爷看山云和渔民观天象的本事都学了去。
有次他抱着个混种盆栽蹒跚跑来,人参苗的根须间竟缠绕着海带的孢子叶。
“爷爷看!”孩子举着花盆,小脸涨得通红,“山和海做朋友了!”
曹德海盯着那奇特的盆栽看了很久,第二天就在温室开辟了专门的试验区。如今那里长着许多令人啧啧称奇的作物:沾着海盐的辣椒长得格外饱满,用温泉水灌溉的水稻提前抽穗,甚至还有在牡蛎壳里发芽的土豆,结出的块茎带着淡淡的海腥味。
但这样的双重生活也有代价。
六月初的一个深夜,暴雨如注。渔村加工厂屋顶被狂风掀开,同时草北屯参园积水严重。曹大林在两地间往返三次——先骑马到公社,再搭顺路车到县里,再转车到渔村所在的公社,最后步行进渔村。回来时又重复一遍。
第三次回到草北屯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浑身湿透,累得几乎站不稳,但还是爬上了望塔,查看参园情况。下来时,脚下一滑,从最后几级台阶摔下来,当场晕了过去。
孙大夫被连夜叫来,诊断是劳累过度引发的风寒,加上旧伤未愈。开了药,嘱咐必须卧床休息。
曹大林在炕上躺了三天。高烧时胡话连篇,一会儿说“参苗要排水”,一会儿说“海带要翻面”。春桃守在床边,用湿毛巾给他擦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第四天烧退了,曹大林还是虚弱,但精神好些了。他做了件让全村人都津津乐道的趣事——让曹大林(注:此处应为其他人,可能是刘二愣子或其他人)取来渔村的金色海沙和草北屯的黑色山土,在炕上铺开,制作沙盘。
他用猎刀精心勾勒出山海地形,山峦起伏用山土堆成,海岸线用海沙铺就。又捡来松枝标出两地的通道,用红豆代表村庄,绿豆标注水源,最后用细绳连接,摆出了一幅活生生的山海图。
全屯的人都来看稀奇。孩子们趴在炕沿边,指着沙盘问这问那;老人们摸着胡子感叹:“这小子,心大啊。”
曹大林指着沙盘上某处险要的隘口,对围观的众人说:“等守山长大了,在这儿修条路。让山里的参坐车去看海,让海里的鱼坐车来爬山。”
众人都笑了,觉得他在说胡话。只有王经理没笑,他仔细看着沙盘,眼里闪着光。
八月最热的那天,两地同时传来喜讯。渔村的海水养殖试验大获成功,首批人工培育的海参丰收;草北屯的杂交参苗增产三成,参须长得格外茂盛。
庆功宴摆在合作社大院,摆了整整二十桌。渔村来了十几个人,带队的是陈老大——曲小梅的父亲,一个黑红脸膛的老渔民。草北屯这边,全屯人都来了。
宴席上山珍海味俱全:清蒸海参旁边是红烧野猪肉,凉拌海蜇皮挨着蒜泥狍子肉。连主食都是海带馅饺子和参汤手擀面——一半饺子是海带馅,一半是野菜馅,看各人喜好。
曹大林被众人敬酒,喝了不少,但宴席进行到一半时,他却提前离席了。有人看见他独自走进祠堂,在祖宗牌位前供上两碗新米——一碗掺着海盐,一碗拌着参须。
月光很好的夜晚,曹大林会同时打开两地的无线电。渔村传来阿琳(陈老大的小女儿)新教的童谣:“海浪轻轻拍,海鸥飞过来”;草北屯响起吴炮手苍凉的山歌:“白桦林里鹿儿跑,猎人扛枪上山腰”。不同的旋律在夜空中交织,像无形的桥梁连接着相隔千里的山海。
霜降前夜,曹大林在合作社新刷的黑板上画了幅巨大的示意图。左边是长白山的等高线,右边是渤海湾的等深线,中间用红粉笔标出条蜿蜒的路线,沿途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地名:草北屯、黑水屯、渔村、县里、地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