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天下定(2/2)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政策,会引发什么后果,哪个决定,会埋下什么隐患。”
慕容昭握住他的手:“所以才需要群臣辅佐,需要倾听民意,需要……时间。”
她指着山下灯火:“你看,三年前,这里一盏灯都没有,现在,有这么多灯。”
“每一盏灯下都是一户人家,都有父母子女,都有对明天的期盼,这就是希望。”
冉闵沉默良久,忽然问:“阿檀,你说……朕算是个好皇帝吗?”
慕容昭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鬓角已有了白发。
这个曾经在战场上,如同修罗的男人,此刻眼中竟有了一丝不确定。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史书如何评价,要等百年后,但我知道你在努力。”
“努力让这个天下,少死一些人,努力让活着的人,过得更好,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轻声道:“冉闵,你不是神,你只是一个人。”
“一个被时代推着,不得不扛起,一切的人。”
“你会有错,会有私心,会累,会怕,这都很正常,重要的是,你没有停下来。”
冉闵握紧她的手,忽然笑了:“有时候朕真庆幸,有你。”
“我也庆幸。”慕容昭靠在他肩上,“庆幸当年在棘城,我救了你。”
“庆幸这些年,无论多难,我们都在一起。”
两人静静站着,听着山风呼啸,许久,冉闵忽然道:“朕想改元。”
“改元?”
“嗯。”他点头,“‘大兴’这个年号,是立国时取的,意为‘大举兴复’。”
“如今天下已定,该换一个了。”
“想换什么?”
“永平。”冉闵望着远方,“永远太平。”
“虽然知道,不可能永远,但……总要有个念想。”
慕容昭沉吟:“永平好,但年号一改,又要大赦天下,颁布新法,事情很多。”
“交给桓济他们去办。”冉闵道,“朕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冉闵转身,面对她,郑重道:“立太子。”
慕容昭浑身一震,“你……”
“朕知道你的身体。”冉闵声音很轻,“太医说,你很难有孕。”
“但没关系,朕可以立宗室子,冉氏族人虽少,总有合适的。”
“不行。”慕容昭摇头,眼中含泪,“你是开国皇帝。”
“太子必须是嫡子,否则后世必生祸乱,我可以……”
“朕不在乎。”冉闵打断她,“这个天下,是朕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朕想传给谁,就传给谁,至于后世,儿孙自有儿孙福,朕管不了那么远。”
他伸手,擦去她的泪:“阿檀,朕娶你,不是为了子嗣。朕要的,是你。”
慕容昭泣不成声,扑进他怀里。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山下洛阳城的灯火,依旧温暖。
东巡半月后,冉闵突然改变行程,转道向北,前往河东盐池。
盐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战略物资之一,控制盐,就等于控制了天下的命脉。
河东盐池,自古便是中原,最重要的盐产地。
但永嘉之乱后,盐池几度易手,生产时断时续。
冉魏立国后,虽派兵驻守,但产量一直上不来。
此次冉闵亲临,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三日后,抵达盐池,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广袤的盐田,如同破碎的镜子,散落在荒原上。
大部分盐井已坍塌,煮盐的灶台,只剩残垣断壁。
仅有的几处还在生产的盐场,工人面黄肌瘦,在盐吏的皮鞭下佝偻劳作。
“这就是朝廷,每年收税百万钱的盐池?”冉闵声音冰冷。
负责盐政的盐铁使噗通跪地,浑身发抖:“陛下恕罪!”
“实在是……人力不足,工具简陋,加之私盐泛滥……”
“私盐?”冉闵挑眉。
“是……是。”盐铁使颤声道,“周边豪强,勾结盐丁。”
“私自煮盐,偷运贩卖,致使官盐滞销,盐税大减。”
“臣……臣屡次清剿,但那些豪强势力庞大,甚至……甚至有地方官庇护……”
冉闵没再理他,径直走向盐场。
正在劳作的盐工,见皇帝亲至,吓得跪倒一片。
冉闵扶起一名老盐工,看到他手上厚厚的老茧和溃烂的伤口。
他皱眉问:“一天干多久?工钱多少?”
老盐工不敢答,只一个劲磕头。
一旁的监工忙道:“回陛下,他们每日劳作,六个时辰。”
“工钱……工钱是每日三文,管两顿饭。”
“三文?”冉闵眼神更冷,“长安城里,一个馒头都要两文钱,三文钱够买什么?”
监工冷汗直流,不敢接话,冉闵转身,对随行的桓济、玄衍道。
“传旨,第一,盐工工钱,提到每日十文,每日劳作,不得超过四个时辰。”
“第二,废除盐丁世袭制,盐工可自愿应募,官府提供食宿、医药。”
“第三,盐场设‘盐工学堂’,盐工子弟,可免费入学。”
“陛下,这……”盐铁使急道。
“如此一来,盐成本大增,盐价必涨,百姓恐有怨言……”
“那就降税。”冉闵斩钉截铁,“盐税从三成降到一成。”
“少收的税,从朕的内帑补。”
“陛下!”众人震惊。
皇帝用自己的私库,补国库的亏空?这简直是……
“盐是民生之本,不是敛财工具。”冉闵环视众人。
“朕要的,是天下人都吃得起盐,是盐工能活得有尊严,是盐政清明。”
“没有私盐,也没有贪官。”
他顿了顿,看向那老盐工:“老人家,你觉得,这样可好?”
老盐工愣愣地,看着皇帝,忽然老泪纵横,伏地大哭:“好……陛下圣明啊!!”
周围的盐工,也纷纷跪倒,哭声一片。
他们这辈子,从未想过皇帝,会来到这苦寒之地。
更未想过皇帝,会关心他们这些,蝼蚁般的盐工的死活。
冉闵扶起老盐工,对众人道:“都起来。”
“从今往后,你们不是贱籍,不是盐丁,是大魏的百姓。”
“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的,堂堂正正的人。”
他转身,对盐铁使道:“至于私盐和贪官……墨离。”
一直沉默跟随的墨离出列:“臣在。”
“给你三个月。”冉闵的声音,如同寒冰。
“彻查河东盐政,所有涉案豪强、官吏,无论牵扯多广,一律严惩。”
“该杀的杀,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
“遵旨。”墨离躬身,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
他知道,河东,要血流成河了,但这是必要的血。
不流这些血,盐政清不了,百姓活不好,天下难太平。
墨离的动作,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他动用了“阴曹”转型后,保留的核心力量“监察司”。
这个部门,由原来的“无间堂”演化而来,专司肃贪反腐。
有直达天听的密奏权,更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三日内,监察司查封了,河东十七家最大盐商的宅邸,搜出账册无数。
五日内,盐池周边三郡的十二名官员,被锁拿入狱。
其中甚至包括一位郡守、两位盐铁副使。
七日内,墨离亲自带兵,突袭了位于中条山深处的,一处私盐窝点。
那里不仅煮盐,更私造兵器、训练死士,俨然是个独立王国。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时辰,三百私盐武装全军覆没,为首的豪强郑氏父子被生擒。
在郑家密室中,搜出了与长安某位皇亲国戚的往来书信,以及整整十箱黄金。
消息传回盐池行宫,满朝震惊。
“郑氏……是郑贵妃的娘家。”慕容昭轻声道。
郑贵妃,冉闵在长安时纳的侧妃,出身河北豪强郑氏。
其父郑虔,是最早投效冉闵的汉人豪强之一,如今官至户部侍郎。
其兄郑伦,任河东郡尉,正是此次被抓的官员之一。
“陛下,”桓济低声道,“此事牵涉皇亲,宜慎重处置。”
“郑虔毕竟是,最早追随陛下的人,若严惩,恐寒了老臣之心。”
“老臣之心?”冉闵冷笑,“他儿子私贩盐铁、勾结官员、蓄养死士的时候,可想过朕的心?”
“他女儿在宫中,锦衣玉食的时候,可想过那些盐工,在吃糠咽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盐池的方向。
“传旨,郑伦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
“郑虔教子无方,削去官职,贬为庶民,遣返原籍。”
“郑贵妃……废去妃位,打入冷宫。”
“陛下!”有郑氏一系的官员跪地哀求,“贵妃娘娘无辜啊!”
“无辜?”冉闵转身,目光如刀,“她这些年,收受娘家多少贿赂?”
“在宫中为父兄,说了多少好话?她享受的每一分富贵,都沾着盐工的血汗!”
“朕不杀她,已是念旧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传谕天下!”
“自今日起,凡皇亲国戚、文武百官,及其族人。”
“敢触盐铁、漕运、军械等国之重器者,罪加三等,遇赦不赦。”
“朕的刀,能砍胡虏,也能砍蛀虫。”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郑氏倒台,如同一场地震,震动了所有豪强权贵。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皇帝,和以前的皇帝不一样。
他不是来和他们共治天下的,他是来砸烂旧秩序的。
有人恐惧,有人怨恨,也有人……看到了希望。
盐池的盐工们,在得知郑氏覆灭、盐政改革后,自发在盐场立了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八个大字,盐池新生,天子圣明,冉闵看到石碑时,沉默良久。
最后,他对慕容昭说:“你看,百姓要的,其实很简单。”
“一碗饭,一捧盐,一点尊严,一点公平,可千百年来,连这些都成了奢望。”
慕容昭握住他的手:“所以我们,才要改变。”
“一点一点,一代一代,直到这个天下,真的配得上‘永平’这个年号。”
第三幕:元大典
大兴四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高云淡。
长安城,太极宫前广场,旌旗如林,甲士如云。
今日是改元大典,也是“永平”元年的开始。
广场中央,九丈高的祭天台巍然矗立,台分三层,象征天、地、人。
顶层设昊天上帝神位,中层设五岳四渎诸神,下层设历代帝王、功臣牌位。
辰时正,钟鼓齐鸣。
冉闵身着十二章纹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龙雀横刀,手持玉圭。
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上祭天台。
身后,慕容昭凤冠霞帔,手持玉如意,端庄相随。
再后,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列,人人肃穆。
祭天仪式,繁复而庄重。
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馔、送神、望燎……
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规制,不容丝毫差错。
冉闵按礼制行礼,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石虎麾下为将时,曾见过羯赵的祭天仪式。
那时他想,胡虏也学汉家礼仪,不过是沐猴而冠。
如今,他自己站在这里,以汉家天子的身份祭天,命运,真是讽刺。
“陛下,”礼官低声提醒,“该念祭文了。”
冉闵接过,玄衍撰写的祭文,展开。
祭文用典雅骈文写成,歌颂天下一统,祈愿国泰民安。但他念到一半,忽然停下。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知皇帝为何中断。
冉闵沉默片刻,将祭文收起,抬起头,面向广场上万民。
用最朴实的话语,朗声道:“朕,冉闵,今日在此祭天。
不为歌功颂德,不为粉饰太平,只为告诉上天,也告诉天下人……”
他顿了顿,声音传遍四方。
“这个天下,刚刚从一百多年的战乱中走出来,满目疮痍,百废待兴。”
“胡汉之间的仇恨,豪强对百姓的欺压,南北之间的隔阂,都还在。”
“朕不敢说,从此天下太平。”
“朕只能说,朕会竭尽全力,让这个天下,一点点变好。”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从今日起,改元‘永平’,朕以此二字为誓。”
“有生之年,必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胡汉一家,南北共荣,四海清平。”
“此誓,天地共鉴,日月同证,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话音落,全场死寂,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声浪如潮,震撼云霄。
慕容昭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坚毅的侧脸,眼中泛起泪光。
她知道,这番话不是表演,是他的真心。
是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男人,对这个天下,最沉重的承诺。
祭天大典后是阅兵,三万禁军列阵广场,铠甲鲜明,刀枪如林。
乞活天军、黑狼骑、白杆军、岭南俚军……
各支功勋部队的代表方阵,依次走过,向皇帝展示军威。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最后一个方阵,那是由胡汉混编的“新军”。
鲜卑骑兵、氐羌弩手、匈奴游骑、汉人步兵……
穿着统一的玄色铠甲,打着同样的“冉”字旗。
他们并肩行进,步伐一致,仿佛从未有过血海深仇。
“这就是未来。”冉闵对身边的将领们说。
“胡汉分治,终是权宜之计,真正的融合,要从军队开始。”
“一起训练,一起作战,一起流血,才能真正成为袍泽。”
李农、董狰等老将,神色复杂,但都默默点头,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刀剑能打天下,却治不了天下,真正的统一,在人心。
大典持续了一天,夜幕降临,皇宫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各国使节、地方耆老。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表面看,一派盛世景象,但暗地里,暗流涌动。
宴席间隙,墨离悄然来到冉闵身侧,低语几句。
冉闵眼神一凝,随即恢复正常,对慕容昭道。
“朕有些事要处理,你代朕,主持片刻。”
慕容昭点头:“小心。”
冉闵离席,来到偏殿,墨离已在等候,面具下的声音凝重。“陛下,监察司密报。”
“三个月前,河西羌酋姚绪,秘密联络吐谷浑、柔然残部,意图联兵东进。”
“此外,江东士族以王、谢为首,暗中串联,抵制‘编户齐民’之策。”
“更有传言……他们与海外倭国,有往来。”
“倭国?”冉闵皱眉。
“是,倭国自汉末,便与中原有往来,但多限于朝贡贸易。”
“近来却频频有倭船,出现在江东沿海,船上不仅有商人,更有武士。”
“臣怀疑……江东士族,在为自己留后路。”
冉闵沉默片刻,问:“慕容楷那边呢?”
“辽东表面平静,但慕容楷这三年,暗中收留了五千鲜卑残部,在山中练兵。”
“此外,他与高句丽往来密切,去年更娶了,高句丽公主为侧妃。”
“呵,”冉闵冷笑,“果然,没人真心服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河西、江东、辽东。
“姚绪想趁朕立足未稳,复辟羌人政权。”
“江东士族,想保住特权,甚至不惜引外寇。”
“慕容楷……终究是,慕容家的人,不甘心只做个郡公。”
“陛下,是否要,提前动手?”墨离问。
“不。”冉闵摇头,“现在动手,师出无名,反而让他们团结。”
“朕要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冷光:“加强监视,但不要打草惊蛇。”
“另外……派人去倭国,查清楚他们的底细。”
“若真敢插手中原,朕不介意,让东海多几艘沉船。”
“遵旨。”墨离退下。
冉闵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动,打天下难,守天下更难。
外有异族虎视,内有豪强掣肘,士族离心,百姓疲敝……
这个刚刚统一的帝国,看似强大,实则根基未稳。
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犯错,等着他倒下。
“那就来吧。”他低声自语,“朕这一生,都是在战场上过来的。”
“朝堂是战场,天下也是战场。”
“只要朕还活着,就不会让这个天下,再回到从前。”
宴席持续到子时才散,慕容昭回到寝宫时,冉闵已在等她。
“累了?”他接过她,卸下的凤冠,放在案上。
“还好。”慕容昭揉着太阳穴。
“就是那些命妇们,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立太子的事,烦得很。”
冉闵眼神一冷:“谁问的?”
“还能有谁?郑氏倒了,其他几家心思都活络了。”
“张家的、李家的、王家的……都想着把女儿送进宫,生下皇子,将来……”
“痴心妄想。”冉闵打断她,“朕说过,太子只立嫡子。”
“若你无子,朕就从宗室过继一个,记在你名下。”
慕容昭摇头:“这样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们会在背后,说你无后,说江山迟早要改姓……”
“那就让他们说。”冉闵握住她的手,“阿檀,朕不在乎。”
“这个皇位,朕坐得稳就坐,坐不稳就让。”
“但朕绝不会为了,所谓的‘江山永固’,去做违心的事。”
慕容昭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有一个办法呢?”
“什么办法?”
她走到妆台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冉闵。
冉闵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这是……瘟娘子的药方?”
“嗯。”慕容昭点头,“三年前,我向她求的。”
“此药名曰‘逆天丹’,服下后,可强行激发女子生育能力,但代价是……”
“是什么?”冉闵的声音在颤抖。
“寿命。”慕容昭平静地说,“服用者,最多再活十年,且生产时,九死一生。”
“胡闹!”冉闵一把将帛书撕碎,“朕绝不允许!”
“我已经决定了。”慕容昭看着他,眼中含泪却带笑。
“冉闵,我知道你不在乎,但我在乎。”
“我不想百年之后,史书写你‘雄才大略,然无后,国祚中衰’。”
“我不想这个,我们拼命打下来的天下,因为继承人的问题,再起纷争。”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十年,够了。”
“足够我为你,生下一个孩子,看着他长大,教他仁德,教他担当。”
“然后……把这个天下,好好地交给他。”
冉闵浑身颤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不行……朕不能让你……”
“你听我说。”慕容昭轻拍他的背,“这一年在河北,我见了太多生死。”
“那些战场上,留下的孤儿,那些瘟疫中,失去父母的孩童……”
“每次看到他们,我就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能顺利出生,平安长大,该多好。”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冉闵,我不是为了,什么江山社稷。”
“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我只是……想和你,有一个孩子。”
“想在这个,我们共同缔造的天下里,留下一点我们的血脉,一点我们的希望。”
冉闵紧紧抱着她,说不出话。
良久,他才嘶声道:“再等等……等太医想想办法,或许有更好的……”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慕容昭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这是唯一的路。”
她顿了顿,轻声道:“答应我,好吗?”
冉闵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男人,此刻泣不成声。
但他知道,他拗不过她,从来都拗不过。
“……好。”他终于说,“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如何,要活着。”
“哪怕只有十年,一天都不能少。”
“我答应你。”慕容昭笑了,笑容如当年在棘城,那个救他性命的少女。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天,我会好好活着。”
“看着你,看着孩子,看着这个天下,一点一点变好。”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窗外长安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仿佛在见证,这个时代的爱情与牺牲,理想与担当。
永平元年,十月,一艘奇怪的船,出现在长江口。
船体狭长,船首高昂,船帆上绘着奇怪的图案,像太阳,又像菊花。
船上的水手身材矮小,梳着奇怪的发髻,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倭国使船来了,消息传到长安时,冉闵正在与群臣商议,漕运改革。
“倭国使节?所为何事?”冉闵问。
鸿胪寺卿禀报:“据江东来报,倭使声称奉其女王之命,前来‘朝贡’。”
“但所带贡品……颇为寒酸,只有一些珍珠、珊瑚、漆器。”
“倒是随船来了不少武士,说是‘护卫’,但观其行止,似有窥探之意。”
“女王?”冉闵挑眉,“倭国是女人当家?”
“据前朝记载,倭国确曾有,女王执政。”
“但近百年来,倭国陷入内乱,诸岛分裂。”
“此次来的使节,自称代表‘邪马台国’,是倭国最强大的一支。”
玄衍出列:“陛下,臣查阅典籍,倭国自汉时便遣使来朝,但多限于贸易。”
“此次突然前来,且带着武士,恐非单纯朝贡。”
“你的意思是?”
“臣怀疑,与江东士族有关。”玄衍缓缓道。
“三个月前,监察司便发现王、谢等族与倭船有往来。”
“此次倭使来朝,或许是他们引来的,想借外力施压,抵制朝廷新政。”
冉闵冷笑:“那就见见,朕倒要看看,这些海外蛮夷,能玩出什么花样。”
三日后,倭国使节,被接入长安。
使节名叫“难升米”,四十余岁,矮小精悍,会说一些生硬的汉语。
他带着十名武士入宫觐见,那些武士皆着竹甲,腰佩长刀,眼神警惕。
“倭国使臣难升米,叩见大魏皇帝陛下。”难升米跪拜,礼仪倒还标准。
“平身。”冉闵端坐御座,“贵使远渡重洋而来,所为何事?”
难升米起身,恭敬道:“我国女王,久慕中原文化。”
“特遣臣等前来朝贡,愿与大魏修好,互通有无。”
他说着,呈上礼单,确实寒酸。
珍珠不过一盒,珊瑚不过数枝,漆器倒是精美,但也不值多少钱。
冉闵扫了一眼,淡淡道:“贵国心意,朕领了,赏。”
太监端上回礼,丝绸百匹,瓷器百件,茶叶百斤,还有《论语》《孝经》等书籍。
难升米眼中闪过喜色,却未退下,反而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相求。”
“我国女王,欲效仿中原,建立制度,教化百姓。”
“恳请陛下,派遣学者、工匠、医者赴倭,传授技艺。”
“另外……”他顿了顿,“我国近年来,海盗猖獗。”
“恳请陛下准许,在我国设立‘倭馆’,常驻大魏官员,协助剿匪。”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派遣学者工匠,还可说是文化交流。
设立倭馆,常驻官员?这简直是,要把倭国变成藩属!
更关键的是,倭国孤悬海外,大魏官员去了,人生地不熟,能“协助剿匪”?
分明是想,借大魏的虎皮,震慑其他倭国势力!
“贵使此言,是女王的意思,还是……别人的意思?”冉闵忽然问。
难升米一愣:“自然是,女王的意思。”
“是吗?”冉闵冷笑,“那为何朕听说,贵使来长安前,先去了江东?”
“还在王家、谢家府上,住了整整半月?”
难升米脸色骤变,“陛下……陛下误会了,臣只是……只是顺路拜访……”
“顺路?”冉闵站起身,走下御阶。
“从长江口到长安,陆路数千里,你顺路,顺到世家大族的府邸去了?”
他停在难升米面前,居高临下:“回去告诉你的女王,也告诉你背后的那些人。”
“大魏的刀,能砍胡虏,也能砍海盗。”
“若想借外力,干涉中原内政,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难升米冷汗直流,连连磕头:“臣……臣不敢……”
“滚。”冉闵吐出一个字。
难升米如蒙大赦,带着武士狼狈退下,殿内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倭人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啊!”有武将道。
“朕知道。”冉闵走回御座,“所以,朕要派一支舰队去倭国。”
“舰队?”
“嗯。”冉闵看向敖末,“平海将军。”
敖末出列:“臣在。”
“给你三年时间,打造一支,能远航的海军。”
“舰船要坚固,水手要精干,火炮要犀利。”冉闵道,
“三年后,朕要你的舰队,能开到倭国,也能开到南洋。”
“要让那些海外蛮夷知道,中原不是他们,能觊觎的地方。”
“臣遵旨!”敖末眼中,闪过兴奋。
他等了半辈子,终于等到,施展抱负的机会。
“另外,”冉闵看向墨离,“查清楚,王家、谢家和倭人,到底密谋了什么。”
“若有叛国之举……你知道,该怎么做。”
墨离躬身:“臣明白。”
退朝后,冉闵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东海的方向。
他知道,外患不会停止。
北有高句丽、南有吐谷浑,西有嚈哒帝国,东有倭国海盗……
但只要大魏内部稳固,兵精粮足,这些外患,都不足为惧。
怕的是内乱,怕的是豪强割据,士族离心,百姓困苦。
“所以,”他低声自语,“变法必须继续,哪怕血流成河,也必须继续。”
窗外,秋风萧瑟,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
第四幕:人间美
永平二年,正月,慕容昭服下“逆天丹”的第三个月。
太医诊脉后,欣喜禀报,皇后有孕了,消息传出,举国欢庆。
长安城内,百姓自发张灯结彩,庆贺皇室有后。
连远在辽东的慕容楷,都派人送来贺礼。
一对千年人参,还有一封,言辞恳切的贺表。
但冉闵却高兴不起来,他看着慕容昭,日渐苍白的脸色。
看着她强颜欢笑,安抚群臣,心如同刀割。
“今天感觉如何?”他每天都要问,无数遍。
“还好。”慕容昭总是这样答,然后岔开话题。
“孩子今天踢我了,很活泼,一定是个,健康的皇子。”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卸下伪装,靠在他怀里,低声说:“有点累,但还能撑。”
冉闵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抱着她,一遍遍说:“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二月,辽东传来急报,慕容楷病重,不是装的,是真的病重。
监察司安插在,辽东的眼线确认,慕容楷已卧床半月,咳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
“他想见你一面。”玄衍将密报呈上,“说是……临终遗言。”
冉闵沉默,慕容楷,慕容友的长子,慕容昭的堂侄。
当年邺城破时,他在辽东襄平城,只有二十二岁。
这些年,他表面臣服,暗中积蓄力量,冉闵不是不知道,但终究没反。
“告诉他,朕会去。”冉闵道。
“陛下!”群臣劝阻,“辽东偏远,且慕容楷居心叵测,恐有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