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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天下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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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血黎明

大兴二年,关中大地,白雪皑皑。

长安城头,黑色的“冉”字大纛,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被岁月和战火洗得发白,边缘破碎如齿,却依旧坚挺地,飘扬在帝国的中心。

这是冉闵定都长安的,第一个冬天。

也是自永嘉之乱、衣冠南渡以来,第一个由汉人政权,完全控制长安的冬天。

城楼了望台上,冉闵身披玄色大氅,内里套着那身“血渊龙雀明光铠”的内衬软甲。

一年的帝王生涯,并未磨去他身上,那股战场磨砺出的煞气。

反倒因肩头压着的万里河山,而沉淀得更加深重如渊。

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抵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羊皮纸的边角,已被汗水浸得发软,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刀刻。

“十一月廿三,征西大将军董狰、镇北将军钟百棘部。”

“破姑臧,擒凉州张天锡,河西四郡悉平。”

至此,凉州这最后的分裂之地,在三个月内覆灭。

自邺城破慕容,现今平凉州。

持续一百三十八年的“五胡乱华”之世,在血与火中,暂时画上了句号。

“王上,”身后传来脚步声,玄衍青衫素袍,鬓角已染微霜。

他手中那副“九曜星算筹”,却依旧温润如玉。

“捷报已传谕天下,长安城内,百姓自发张灯结彩,庆贺天下一统。”

冉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苍茫的雪原。

“他们庆贺的,是战乱结束,不是朕这个皇帝。”

他的声音低沉,“朕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一个胡酋都多。”

“‘杀胡令’下的冤魂,不会因为天下一统就安息。”

玄衍沉默片刻,缓缓道:“但活下来的人……”

“有了田地,有了屋舍,有了不必担心,明日就被屠戮的安稳。”

“史书会如何写,后世会如何评,那是百年后的事。”

“当下,这天下千万生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秩序。”

“秩序……”冉闵咀嚼着这个词,忽然问:“慕容昭到哪了?”

“皇后娘娘的凤驾,已过潼关,预计明日午时,抵达长安。”

玄衍顿了顿,“辽东那边……慕容楷上表请降。”

“愿削去王号,永镇边陲,世代称臣,送表的使者,是周校尉。”

周校尉,慕容友当年派往辽东送信的,两名老校尉之一。

一年前邺城破时,他逃回辽东,如今又作为降使回来。

“他还活着。”冉闵淡淡道。

“孙校尉去年病故了,周校尉也老了,这次来长安,说是想……看看王爷的墓。”

玄衍声音很轻,“臣已安排,让他去邺城祭拜。”

慕容友的墓,在邺城西郊,当年战死的那片平原上。

冉闵兑现了承诺,以王礼厚葬。墓前立碑,碑文只有九个字。

燕范阳王慕容友之墓,没有谥号,没有生平,没有功过评述。

但每年清明,总有人偷偷去祭扫。

有时是一束野花,有时是一壶浊酒,有时只是几捧新土。

冉闵知道,从未阻拦。

“让他去吧。”他转身,走下了望台。

“明日慕容昭到长安,朕要出城三十里亲迎。”

“还有,召桓济、墨离、李农、董狰……”

“所有在京三品以上文武,未时正,太极殿议事。”

“遵旨。”玄衍躬身退下。

冉闵独自站在,城楼阶梯上,望着脚下这座千年古都。

长安,西周镐京,秦咸阳,汉长安,隋大兴……

无数王朝,在这里兴起又覆灭,如今,轮到他冉魏了。

他能在这里,坐多久?五年?十年?还是如慕容儁、苻坚那般,三世而亡?

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次日午时,长安东郊,灞桥。

漫天飞雪中,黑压压的禁军仪仗列队两旁,玄色旌旗在风雪中如林矗立。

冉闵一身玄黑衮服,外罩猩红大氅,立于桥头。

身后,文武百官肃立,无人敢出一声大气。

远处,车辇仪仗缓缓行来。

三十六名红衣宫女,执宫灯前导,七十二名玄甲女卫护持两侧。

凤辇以八匹纯白骏马牵引,车辕上雕刻着朱雀衔珠的纹样。

车窗垂下玄色纱帘,隐约可见车内端坐的身影。

自一年前平定河北后,慕容昭主动请缨,整顿战后民生,这一去就是一年。

一年间,她走遍河北六郡,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重建学堂,更以皇后之尊,亲自为战场遗孤,授课施医。

河北百姓,私下称她“观音后”,士族虽然对冉魏仍有芥蒂。

却不得不承认,这位胡汉混血的皇后,确实有母仪天下的仁德与才干。

车辇在桥头停下,宫女掀开车帘,慕容昭缓步下车。

她已三十四岁,岁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细纹,却未减损那份沉静从容的气度。

今日她未着凤冠霞帔,只一身月白色绣银凤纹常服,外罩狐裘披风。

发髻简单绾起,插着那半截骨簪,母亲唯一的遗物。

还有胸前,那枚以金丝镶嵌的,断刃护符。

她走向冉闵,在十步外停下,躬身行礼。

“臣妾慕容昭,参见陛下,幸不辱命,河北已定,今日还都。”

声音平静,却带着一年间,风霜磨砺出的坚定。

冉闵上前,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对。

一年不见,两人眼中都有太多话,却都未说出口。

“回来就好。”冉闵只说了四个字。

“嗯。”慕容昭也只应了一个字,但握住的手,很紧。

“起驾回宫!”司礼太监高声唱喏。

车驾重新启动,穿过灞桥,向长安城驶去,沿途百姓跪伏道旁,高呼万岁。

雪越下越大,却掩不住满城张挂的红绸彩灯,也掩不住人们脸上真切的笑容。

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太平岁月的渴望。

车辇内,慕容昭透过纱帘,望着窗外景象,轻声问:“辽东那边……定了?”

“定了。”冉闵点头,“慕容楷上表请降,朕准了。”

“封他辽东郡公,世袭罔替,但兵权需交还朝廷,只留三千卫队。”

“另外,辽东设立都护府,由朝廷派官治理。”

“这样最好。”慕容昭松了口气,“兵不血刃,少死很多人。”

她顿了顿,又道:“我在河北时,听到传言,说陛下有意,将都城迁往洛阳?”

“不是传言。”冉闵坦然道,“长安虽好,但偏西。”

“洛阳居天下之中,漕运便利,更利于控扼四方。”

“况且……汉家旧都,也该回去了。”

慕容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当年,我给你的那个五色土锦囊吗?”

冉闵从怀中取出锦囊,锦囊早已被摩挲得发亮,泥土也因常年携带而板结成块。

但五种颜色依旧分明:江东的红土,中原的黄土,幽州的青土,关中的黑土,还有辽东的白土。

“你说,待你将这五方土地,都真正握于掌中,锦囊便满了。”

慕容昭轻声道,“如今,天下归一,这锦囊……该换新的了。”

冉闵握紧锦囊,良久,才道:“还不够。”

“江南的瘴疠,河西的风沙,辽东的苦寒,关中的地动……”

“这万里河山,每一寸都还淌着血,每一寸都需要时间去愈合。”

他看向慕容昭:“朕需要你,帮朕一起,治好这个天下。”

慕容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颔首:“臣妾……遵旨。”

车驾驶入明德门,长安城的主街朱雀大街已清扫干净,两侧商铺楼阁张灯结彩。

更有许多百姓冒着风雪,站在街边,只为看一眼,这位传说中的“观音后”。

慕容昭偶尔掀开车帘,向百姓点头致意,每一次,都能引起一片欢呼。

“他们爱你。”冉闵忽然道。

“他们爱的是太平。”慕容昭纠正,“我只是恰好,代表了这份太平的希望。”

车驾驶入皇城,穿过承天门,最后停在太极宫前。

冉闵先下车,转身伸手,慕容昭扶着他的手,踏下车辇。

面前是巍峨的太极殿,汉白玉台阶,高达九十九级,象征着九五至尊。

殿顶的重檐庑殿,在雪中肃穆庄严,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这里,将是他们未来很多年,治理天下的地方。

也将是,无数决策、争斗、妥协、艰难的开始。

“走吧。”冉闵握住她的手,“去见见,我们的江山。”

两人并肩,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身后,文武百官紧随。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台阶上的足迹,也覆盖了这座千年帝都,曾经的伤痕。

但新的历史,已经翻开。

未时正,太极殿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但气氛,却比殿外的风雪,更加肃杀。

冉闵端坐御座,玄黑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光下隐隐流动。

慕容昭坐于右侧凤座,已换上一身,正式朝服。

却依旧素净,只鬓边多了一支,金凤步摇。

阶下,文武分列。

左侧文官以司空桓济为首,这位“渡世胥吏”如今已官至太尉,总领朝政。

面容更加清癯,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身侧是玄衍,依旧青衫素袍,但腰间已挂上了“光禄大夫”的印绶。

右侧武将以大将军李农为首,这位乞活军老帅须发皆白。

背部因多年征战而微驼,但站立时,依旧如松挺直。

他身旁是董狰,一年过去了,这头狼王收敛了些许暴戾,却沉淀出更深的威压。

再往后,是钟百棘、敖末、秦良、冼夫人等各路将领,人人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大殿中央,跪着两人,一是凉州张天锡,年仅十九岁,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第二位,是个出乎意料的人物,前秦丞相王猛的长子王休。

苻坚灭国时,王猛已病故,王休率领残部坚守陇西一年,最终粮尽而降。

“罪臣等,叩见陛下。”两人齐声,伏地不起。

冉闵没有立刻叫他们起来,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张天锡身上。

“张天锡,你祖父张轨,当年在凉州保境安民,本是有功于汉家。”

“你父张骏,亦算守成之主。”

“为何到了你这一代,却要负隅顽抗,致使凉州子弟死伤数万?”

张天锡浑身一颤,泣声道:“罪臣……罪臣年少无知。”

“受奸人蛊惑,妄图割据……罪该万死!”

“只求陛下……饶恕凉州百姓,他们……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冉闵声音转冷,“朕攻姑臧时……”

“你下令将城中汉民,驱赶至城头挡箭,死了多少人,你可记得?”

张天锡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话。

最后是王休,这个年轻人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陛下,罪臣父王猛,生前常言,天下大乱,终须一统。”

“秦主苻坚虽有雄才,却刚愎自用,败于古都,乃天命也。”

“罪臣坚守陇西,非为复国,只为……为陇西数十万军民,寻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重重磕头:“今陛下既已一统天下,罪臣愿领所有罪责。”

“只求陛下……善待陇西百姓,他们苦战乱久矣,只求太平。”

大殿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着冉闵,等待他的裁决。

是杀?是囚?还是……宽恕?

冉闵缓缓开口:“张天锡,削去王号,徙居洛阳,赐宅邸一座,终生不得离京。”

“凉州张氏宗族,迁散各州,五代之内不得为官。”

“王休……”他顿了顿:“擢为陇西郡守,即日赴任。”

“你父亲王猛,追赠太傅,配享太庙。”

两道旨意,如同惊雷。不杀?不仅不杀,还用王休为郡守?

连桓济都忍不住抬头,欲言又止。

“陛下!”终于有御史出列,“张天锡乃割剧之主,按例当诛!”

“王休更是顽抗一年,杀伤我将士无数,岂能重用?!”

冉闵抬眼,目光如刀:“杀他们容易,但杀了之后呢?”

“凉州张氏,经营河西四代,根深蒂固,陇西王氏,更是当地望族。”

“杀了他们,他们的族人、旧部、百姓,会怎么想?”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声音响彻大殿。

“朕要的,不是一个杀光了,所有敌人的天下。”

“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天下。”

“胡人、汉人、鲜卑、氐羌、匈奴……”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族群,都必须学会共存。”

他停在王休面前,伸手:“起来。”

王休愣住,迟疑着,握住冉闵的手,站起身。

“你父亲王猛,朕在最致暗的时候,得到过他的帮助。”

冉闵看着他,“他是个值得尊敬的智者。”

“他治理关中时,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秦地大治,这些,朕都记得。”

“陛下……”王休眼眶发红。

“陇西交给你了。”冉闵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别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

“罪臣……不,臣,定不负陛下所托!”王休跪地,重重磕头。

冉闵转身,走回御座,目光扫过文武百官:“今日起,废除‘杀胡令’。”

一言出,满殿哗然!

“陛下!不可啊!”李农都忍不住出声,“胡虏凶残,若不加防范,恐有后患!”

“李将军,”慕容昭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

“‘杀胡令’颁行十年,死于令下的胡人……”

“有多少是真正的凶徒,有多少只是普通牧民、妇孺?”

“而因此引发的仇杀、报复,又让多少汉人无辜丧命?”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不是要纵容胡人,而是要建立,新的秩序。”

“以法治国,而非以族定罪,胡人犯法,与汉人同罪。”

“汉人犯法,亦与胡人同刑,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玄衍出列,躬身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安抚人心。”

“继续以族划线,只会让仇恨代代相传,永无宁日。”

桓济也道:“臣附议,可逐步推行,‘编户齐民’。”

“无论胡汉,皆入户籍,授田纳税,服徭役兵役。”

“久而久之,族群之别,自会淡化。”

武将们面面相觑,虽仍有不服,但见文官之首和军师都赞同,也不好再强辩。

冉闵抬手,压下所有议论:“此事已定。”

“具体细则,由桓济、玄衍牵头,六部合议,三个月内拿出章程。”

他顿了顿,看向墨离:“墨卿。”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阴曹诡师”,缓步出列。

一年过去,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瓷质面具。

青衫素袍,仿佛时光未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臣在。”

“你的‘阴曹’系统,也该转型了。”冉闵道。

“战乱时,情报、暗杀、渗透,是必要手段。”

“但如今天下一统,朕更需要的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通达民情的力量。”

墨离躬身:“臣明白,‘阴曹’将逐步裁撤‘鬼车’、‘无相僧’等行动部门。”

“强化‘无间堂’的监察职能,并新建‘民情司’。”

“专司收集,民间疾苦、冤狱隐情,直达天听。”

“好。”冉闵点头,“另外,朕要你办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清查天下田亩。”冉闵一字一句,“自永嘉之乱以来,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胡人贵族,强占汉人田产,汉人豪强,也侵夺胡人牧地。”

“朕要你,用三年时间,将天下田亩重新丈量、登记,无论胡汉,按户授田。”

“多占者,限期退还,抗拒者,严惩不贷。”

这是比废除“杀胡令”,更震撼的决策!

丈量田亩,重新分配,这是要动,所有豪强贵族的根基!

连桓济都倒吸一口凉气:“陛下,此事牵涉太广,恐激起……”

“激起什么?叛乱?”冉闵冷笑,“那就让他们叛,朕的刀,还没生锈。”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声音如雷:“诸卿听着。”

“朕打天下,不是为了,让一批新的贵族,取代旧的贵族。”

“不是为了,让我们这些人高高在上,享用荣华。”

“朕要的,是一个‘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的天下。”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这个目标,或许朕这一生,都达不到。”

“但朕至少要开这个头,立这个规矩,让后来者知道。”

“这片土地的主人,是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

“不是某个姓氏,不是某个族群,更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大殿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桓济率先跪地:“臣……谨遵圣谕。”

紧接着,玄衍、墨离、李农、董狰……满殿文武,齐刷刷跪倒。

“臣等,谨遵圣谕!”声音如潮,在太极殿中回荡。

冉闵转身,走回御座,与慕容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光。

那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然要,走下去的决绝。

也是对这个,伤痕累累的天下,最深沉的承诺。

议事直到戌时才散,冉闵屏退左右,独自走上,太极殿后的凌烟阁。

这里是皇宫最高处,可俯瞰整个长安城,雪停了,月色清冷。

万家灯火,在雪后初晴的夜空中,点点闪烁,如同星河倒映人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慕容昭披着狐裘走来,手中捧着一个暖手铜炉。

“怎么还没休息?”冉闵接过铜炉,握在手中。

“睡不着。”慕容昭走到他身侧,望着脚下灯火。

“想着今日殿上,你说的那些话……想着这天下,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担心吗?”

“担心。”她坦然道,“废除‘杀胡令’,清查田亩……”

“这两件事,每一件都可能,引发动荡。”

“那些胡人贵族,不会甘心失去特权,汉人豪强,也不会愿意吐出吞下的土地。”

“还有那些士族,他们虽然表面归顺,心里还想着‘王与马,共天下’的那套。”

冉闵沉默片刻,忽然问:“阿檀,你恨朕吗?”

慕容昭一怔:“恨你什么?”

“恨朕杀了,你那么多族人。”冉闵的声音很低。

“慕容俊、慕容恪、慕容泓、慕容友……还有无数鲜卑将士。”

“你的身体里,流着一半,他们的血。”

慕容昭低下头,良久,才轻声道:“我恨过。”

“在邺城,看到傅颜战死的时候,在辽东,听到慕容楷哭诉的时候。”

“甚至在河北,见到那些南逃的鲜卑妇孺,说起家乡惨状的时候……我都恨过。”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但我更恨的,是这个时代。”

“恨它为什么,要让胡汉之间,只有你死我活。”

“恨它为什么,要让每一个人,都不得不手染鲜血,才能活下去。”

“冉闵,你不是第一个,举起屠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至少……你在试着,放下刀。”她握住他的手,很紧。

“所以我不恨你,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不必再面对,这样的选择。”

孩子,冉闵心中一颤,他们成婚后,至今无子。

太医说,是慕容昭早年,过度使用“金针渡厄”,损耗元气所致。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调养,但始终没有动静。

“会有的。”冉闵反握住她的手,“朕和你一起,把这个天下治好。”

“然后,交给我们的孩子。”

慕容昭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两人静静站着,望着脚下的长安城。

许久,慕容昭忽然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一年前在河北,我遇见一个人。”她顿了顿。

“是个老和尚,从西域来的,他说……他能看到人的‘因果’。”

冉闵挑眉:“江湖术士之言,你也信?”

“本来不信。”慕容昭从怀中,取出一串佛珠,木质已摩挲得温润。

“但他给了我这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血海归舟者,彼岸花开时,帝王业火焚尽日,方是人间太平始。’”

冉闵皱眉:“什么意思?”

“我也不完全懂。”慕容昭摇头,“但他还说……”

“你的命格,是‘以杀止杀,以血洗血’,杀孽太重,恐折阳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至善之人,以毕生功德,为你祈福消业。”慕容昭看着他,眼中含泪。

“所以我这一年,走遍河北,施医赠药,兴学修路……”

“不是为了,让百姓感恩,而是想……为你积点德。”

冉闵怔住,他从未想过,慕容昭在河北做的那些事,竟有这样的缘由。

“傻。”他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朕的命,是战场上挣来的。”

“该死的时候,自然就死了,不必你……”

“不许说!”慕容昭捂住他的嘴,“你要活着。”

“活很久很久,看着这个天下,一点一点变好。”

冉闵握住她的手,点头:“好,朕答应你。”

月色下,两人相拥,远处,皇宫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

子时到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二幕:新生活

大兴四年,三月,冰雪消融,关中大地泛起新绿。

冉闵率文武百官、后宫眷属、禁军三万,浩浩荡荡出长安,东巡洛阳。

这是定都长安后的第一次大规模出巡,也是向天下宣示,汉家旧都,即将重光。

车驾沿着修缮一新的官道行进,沿途州县官员跪迎,百姓夹道。

但冉闵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偶尔下车,察看农田水利,询问民间疾苦。

十日后,抵达洛阳,这座千年古都,自永嘉之乱后几经焚毁,又几度重建。

前秦苻坚曾短暂修复,但规模远不及汉魏盛时。

冉魏立国后,投入数十万民夫、百万钱粮,历时三年,终于让洛阳重现昔日轮廓。

车驾从西面宣阳门入城,城门高三丈,宽五丈,包铁门扇上铸着朱雀玄武的浮雕。

城墙经过加固,高达四丈,马面、敌楼、瓮城一应俱全。

城内街道按“经纬”规划,主街宽达三十丈,可容十六驾马车并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街道两侧,新植的杨柳。

春风拂过,万千绿丝绦随风摇曳,为这座刚硬的城市,添了几分柔意。

“这些柳树,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种的。”

负责营造洛阳的将作大匠,宇文恺躬身禀报。

“娘娘说,洛阳历经战火,煞气太重,需以草木生机化解。”

冉闵看向身侧的慕容昭,她微微一笑:“柳树易活,春来发枝,寓意新生。”

“希望这座城,和这个天下一样,能真正重生。”

车驾驶入宫城,新的皇宫,建在汉魏故宫遗址上,但规模缩小了许多。

冉闵特意下旨,宫室不必奢华,够用即可。

省下的钱财,用于修建学堂、医馆、善堂。

“陛下,娘娘,请看……”宇文恺引众人登上,宫城最高处“通天台”。

从这里望去,整座洛阳城,尽收眼底。

北面,邙山苍翠;南面,洛水蜿蜒;西面,伊阙对峙;东面,漕渠如带。

更远处,大片新垦的农田如同棋盘,阡陌纵横,农夫劳作其中,仿佛点点墨迹。

“三年时间,迁入洛阳的百姓,已超十万户。”桓济禀报。

“按‘编户齐民’之策,每户授田五十亩,头三年免税,后两年半税。

“如今春耕已毕,秋收可期。”

“学堂呢?”慕容昭问。

“城内设太学一所,郡学三所,蒙学十二所。”

“乡间每百户,设一社学,教授孩童识字、算数、农事。”桓济道。

“教材按娘娘吩咐,胡汉兼收,既教《论语》《孝经》,也教各族牧耕技艺。”

“医馆?”

“太医院在洛阳设分院,各坊设医馆一所,乡间每千户设一药铺。”

“瘟娘子培训的医官,已派驻各地,推行‘防疫十则’,今春疫病较往年减少七成。”

“善堂?”

“收养孤寡的‘慈幼院’、‘养济院’已建三十六所。”

“收容孤儿三千余人,孤老四千余人。”

“所需钱粮,部分由朝廷拨付,部分由商户捐输。”

一问一答,条理清晰,冉闵听着,心中感慨。

三年前,他还在战场上,与慕容友厮杀。

三年后,却已在这里讨论学堂、医馆、善堂。

这就是太平吗?不,还不够,但至少,开始了。

“桓济,”他忽然道,“你这三年,辛苦了。”

桓济躬身:“臣分内之事,倒是陛下和娘娘,四方安抚人心,才是真正不易。”

冉闵摇头,看向远处洛水畔的,一片工地:“那里在修什么?”

“是‘忠烈祠’。”玄衍接口,“按陛下旨意……”

“祭祀所有,为统一天下,而战死的将士,无论胡汉。”

“主殿供奉汉家英烈,偏殿供奉胡族勇士。”

“只要他们是为天下一统而战,而非为割据残民。”

这个决定,曾引发巨大争议。

不少汉臣,反对祭祀胡人,认为他们是“入侵者”。

一些归附的胡将,则受宠若惊,却又担心被同胞视为“叛徒”。

但冉闵力排众议:“战死沙场者,皆是人子、人夫、人父。”

“他们的家人会思念,他们的魂魄需安息。”

“朕祭祀他们,不是认同,各族间的仇杀。”

“而是希望从此以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都能铭记,战争的代价,珍惜来之不易的太平。”

此刻,站在通天台上,望着那尚未完工的祠庙,冉闵忽然想起很多人。

想起邺城下战死的赵校尉,想起鬼哭涧断后的傅颜。

想起陇西粮尽而亡,却至死不降的氐人酋长……

他们立场不同,族群不同,信念不同,但都死了。

死在这个大时代里,如同浪花归于大海,无声无息。

“待祠庙建成,”冉闵缓缓道,“朕要亲自祭祀。”

“臣等遵旨。”

当夜,冉闵携慕容昭,只带数名修罗近卫,悄悄出宫,登上北邙山。

这里是洛阳城外的制高点,汉魏以来便是帝王将相、文人墨客登临赋诗之地。

也是无数墓葬所在,“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

月明星稀,春风料峭,两人并肩站在山顶,俯瞰山下洛阳城。

万家灯火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仿佛人间、天上连成一片。

“真美。”慕容昭轻叹,“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如今,竟有了盛世气象。”

“盛世还早。”冉闵摇头,“关中地狭人稠,粮食仅够自给。”

“河北历经战乱,十室九空,江东虽富,但门阀势力盘根错节。”

“凉州苦寒,羌氐未附,辽东偏远,慕容氏虽降,未必真心。”

他顿了顿,苦笑:“有时候朕觉得,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

“战场上,敌人就在对面,刀对刀,枪对枪,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可治天下……敌人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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