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战神逝(2/2)
“我们慕容氏,能从辽东一个小部落,走到今天,已经够了。”
“不要太贪心,不要……让整个家族为你陪葬。”
说到最后,慕容恪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阳骛的笔,也停住了,他抬头,看着慕容恪,眼中满是震惊。
这封信,如果传出去,就是“动摇军心”,就是“通敌叛国”。
但慕容恪,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写吧,军师。这些话,我必须告诉道明。因为……这是实话。”
阳骛咬了咬牙,继续写下去。
“最后,”慕容恪闭上眼睛,“告诉道明,不要为我报仇。”
“与冉闵的战争,是国战,不是私仇。”
“如果他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那就替我看看,这天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好了……”他喘息着,“就这些吧,把信收好。”
阳骛将两封信,小心封好,贴身收藏。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许久,慕容恪忽然开口:“军师,你说……我这一生,算成功吗?”
阳骛想了想,缓缓道:“太原王十七岁从军,二十岁独当一面。”
“灭宇文,平段部,取幽燕,定河北,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在臣看来,您已经是,当世最杰出的统帅,最伟大的英雄。”
“英雄……”慕容恪喃喃重复,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英雄的下场,往往都很惨。”
他看着自己胸前的伤口,看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
“我这一生,打过的仗,杀过的人,数都数不清。”
“我建立了赫赫功业,我让慕容氏从一个塞外部落,变成了雄踞河北的霸主。”
“可那又怎样呢?我救不了我的母亲,我改变不了我的血统。”
“我甚至……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被强迫吞下“净血蛊”的汉人医女,他的生母。
想起她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恪儿,不要恨……这是命……”
想起她呕出的,那些竹简碎片,想起自己从此患上的“噬简症”。
一看到汉字典籍,就会生理性呕吐。
那是宗室对他“纯化”的证明,也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诅咒。
“有时候我在想,”慕容恪轻声说,“如果我,没有生在慕容家。”
”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汉人,或者一个普通的鲜卑人,是不是会更快乐一些?”
阳骛沉默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算了……”慕容恪摇摇头,“不说这些了。”
“军师,陪我出去走走吧,我想……看看潼关的夜色。”
阳骛犹豫道:“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慕容恪挣扎着,要坐起来,阳骛只好扶起他,帮他穿上外袍。
那件素雅的汉式宽袍,点缀着鲜卑狼图腾,象征着他矛盾的血统与身份。
然后,两人相互搀扶,缓缓走出房间。
门外,傅颜立刻迎了上来,“太原王,您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
“无妨。”慕容恪摆摆手,“陪我去城头看看。”
傅颜还想再劝,但看到慕容恪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叫来几个鬼面郎卫,拿着火把,在前面引路。
潼关城头,寒风刺骨,慕容恪在阳骛和傅颜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台阶。
每走一步,胸前的伤口,都像被撕裂般疼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终于,他站在了城垛前,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
西面,是关中的方向,那里有他刚刚丢失的长安。
有他战死的数万将士,有他……未竟的霸业。
东面,是河北的方向,那里有邺城,有燕国。
有他的家族,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而眼前,是潼关的险隘,是黄河的怒涛,是……命运的关口。
“好地方……”慕容恪喃喃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曹操与马超在此大战,何等惨烈,而现在……轮到我们了。”
他看向傅颜:“傅颜统领,如果我死了,你能守住这里多久?”
傅颜浑身一震,咬牙道:“太原王不会死!”
“就算您……就算您真的……末将也会守在这里,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慕容恪摇头,“如果守不住,就撤,保存实力,撤回河北。”
“潼关丢了,还可以再夺回来,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傅颜的眼泪涌了出来,这个以黑暗着称的统领,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太原王……末将……末将对不起您……在长安,末将没能保护好您……”
“不关你的事。”慕容恪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自己……技不如人。”
他转头,看向阳骛:“军师,我死之后,你就留在这里,辅佐傅颜统领。”
“一定要……守住潼关,至少,要守到三弟来接替。”
“臣遵命。”阳骛躬身。
慕容恪点点头,重新望向西方,风雪中,他似乎看到了长安城的轮廓。
看到了未央宫前的汉家旗帜,看到了那个站在城头、睥睨天下的血色身影。
冉闵,他的宿敌,他的镜像,他一生中最理解他、也最想打败他的人。
“冉闵啊冉闵……”慕容恪低声自语。
“这天下,就交给你了,希望你能……走得比我远。”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雪地上,溅开一朵朵凄艳的红花。
“太原王!快!扶太原王下去!”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下城头,送回房间。
军医匆忙赶来,诊脉之后,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
“伤口感染已经深入肺腑,高烧引发脏腑衰竭……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向慕容恪。
但慕容恪却异常平静,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终于……要结束了。”他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三幕:临终时
子夜,潼关官署,烛火摇曳,将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默默守灵的鬼魂。
慕容恪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胸前的绷带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血迹在白色的纱布上晕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高烧重新袭来,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偶尔会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
阳骛、傅颜,还有几个还能站起来的部将,都守在床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戚和绝望,他们知道,时间不多了。
“水……”慕容恪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如游丝。
阳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但水刚入口,就咳了出来,混合着更多的血。
“太原王……”阳骛的眼泪,再次涌出。
慕容恪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漆黑,但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左眼的冰晶义眼,裂痕更加明显,瞳孔处的那块缺失,在烛光下像一个黑洞。
“军师……”他轻声唤道。
“臣在。”
“我好像看到母亲了……”慕容恪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在对我笑……她说……她说要我好好的……”
阳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人死之前,总会看到最想念的人。
“她还说……”慕容恪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天下……太大了……我们慕容氏……装不下……”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那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军师……”他忽然握住阳骛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替我……替我告诉道明……”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慕容恪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意志。
“这乱世……该结束了,如果他不能……就让冉闵来结束。”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但无论如何……要让这天下……太平。”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缓缓松开,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呼吸停止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床上那个男人,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走了。
那个曾经威震北方、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战神。
那个在宗室猜忌中,艰难前行的摄政王。
那个想要建立胡汉共荣的帝国,却最终失败的理想主义者。
就这样……死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死在了潼关,这座命运的关口,死在了壮志未酬的遗憾里。
“太原王!”傅颜第一个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接着是是其他将领,所有人都跪下了,哭声震天。
只有阳骛还站着,他呆呆地看着,慕容恪的遗体。
看着那张苍白,却安详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许久,他缓缓跪下,对着慕容恪的遗体,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传令。”他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
“全军缟素,为太原王发丧,但消息……暂时封锁,不得外传。”
傅颜抬起头,红着眼睛问:“为什么?太原王他……”
“因为燕国还不能乱。”阳骛打断他,“如果太原王去世的消息,传出去……”
“邺城那些宗室,立刻就会夺权,冉闵和姚苌也会趁机进攻。”
“我们必须争取时间,等范阳王到来。”
众将沉默,随即点头。
阳骛看向傅颜:“傅统领,你的‘鬼面郎卫’,立刻出发,前往邺城。”
“将太原王的遗书,亲手交给范阳王。”
“记住,一定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任何人。”
“诺。”傅颜躬身,转身离去。
阳骛又看向慕容邵:“慕容邵将军,潼关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住这里,这是太原王……最后的命令。”
“末将领命!”慕容邵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决死的火焰。
最后,阳骛看向慕容恪的遗体,他走上前,轻轻抚平慕容恪的衣襟。
整理他的头发,将那件象征着他矛盾身份的宽袍,穿戴整齐。
“太原王,”他低声说,“您放心,您未尽的事业,臣……会替您完成。”
“您想看到的太平天下……臣,也会替您看到。”
他转身,走出房间,外面,风雪依旧。
但阳骛知道,从今以后,他要走的,将是一条更加艰难、更加血腥的路。
因为慕容恪死了,燕国的擎天柱,倒了,而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四幕:余波起
三日后,潼关城外,慕容恪的葬礼,简单而隆重。
没有送回邺城,就埋在潼关城外的一座小山上,面朝长安方向,这是他的遗愿。
墓碑上,只刻了五个字:“慕容恪之墓”。
没有头衔,没有功绩,没有溢美之词,因为阳骛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来过,活过,战斗过,然后……死了。
葬礼只有燕军的高级将领参加,士兵们甚至不知道死的是谁。
消息被严格封锁,对外只说太原王重伤,需要静养。
但有些事,是瞒不住的,比如,军中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
比如,斥候回报,冉魏的探子,已经开始在潼关附近活动,显然在打探虚实。
比如,邺城方向,已经连续派来三拨使者。
要求慕容恪回朝“述职”,这明显是夺权的先兆。
葬礼结束后,阳骛独自站在慕容恪的墓前,久久不语。
慕容邵走过来,低声问:“军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阳骛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的长安方向,“等。”
“等什么?”
“等范阳王。”阳骛说,“等傅颜把信送到,等他接掌兵权,等……新的命令。”
“那如果邺城那边,强行要夺权呢?”
阳骛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就……让他们来试试。”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其中的杀意,让慕容邵都打了个寒颤。
这个一向以儒雅示人的谋士,此刻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
为了慕容恪的遗愿,为了燕国的存续,他……不惜一切代价。
“报!”一个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
“西面发现敌军!是冉魏的黑狼骑,大约三千人,正在向潼关移动!”
阳骛眉头一皱,冉闵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快,“领军的是谁?”
“看旗号……是董狰。”
慕容邵立刻请战:“军师,让末将去!末将一定要为太原王报仇!”
“不。”阳骛摇头,“传令全军,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董狰只是来,试探虚实的,我们没必要理会。”
“可是……”
“这是命令。”阳骛的语气,不容置疑。
慕容邵咬牙,最终还是领命而去,阳骛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西面。
他能想象,此刻的长安,冉闵正在做什么,大概在庆功吧?
庆祝他击败了慕容恪,庆祝他夺回了长安,庆祝他……成为了关中之主。
“冉闵……”阳骛低声自语,“你赢了这一局,但下一局……还没开始呢。”
他转身,走下小山,身后,慕容恪的墓碑在风雪中静静矗立,面朝长安。
仿佛在注视着,那个远方的对手,也注视着……这个他再也看不到的天下。
长安未央宫,冉闵确实在庆功,但不是想象中的狂欢,而是一场肃穆的仪式。
未央宫前殿,虽然残破,但已经被简单修缮。
殿前的广场上,乞活军的将领们肃立,等待着他们的王。
冉闵站在殿前台阶上,身披血渊龙雀明光铠,手持龙雀刀。
腰悬传国玉玺,那是苻坚留给他的,现在,成了他天命所归的象征。
在他身后,是刚刚升起的大魏旗帜,玄色为底,血色“闵”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诸位。”冉闵开口,声音响彻广场,“长安光复了,关中是我们的了。”
“但是,”他继续说,“战争,还没有结束。”
“慕容恪虽然败了,但他还活着,姚苌虽然逃了,但他还会回来。”
“北面的慕容友,西面的吕光,面南面的吐谷浑……都是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将领,“所以,庆祝,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我们要做的,是巩固关中,是练兵备战,是准备下一场战争。”
众将齐声应诺,冉闵点头,开始分派任务。
李农负责整编军队,张断负责修复城防。
卫锱铢负责后勤粮草,玄衍负责内政外交,墨离负责情报监控……
一切都有条不紊,最后,冉闵看向玄衍,“军师,慕容恪那边……有消息吗?”
玄衍上前一步,躬身道:“探子回报,慕容恪已经撤到潼关。”
“但伤势严重,生死不明,燕军士气低落,内部不稳。”
“此外……姚苌逃回安定后,正在重整旗鼓,似乎有卷土重来之意。”
冉闵冷笑,“败军之将,何足言勇。”
“传令董狰,率黑狼骑去潼关转转,给慕容恪……送个‘问候’。”
玄衍顿了顿,又道:“王上,还有一事,苻坚的尸体,已经在五将山找到。”
“按您的吩咐,重新修葺了坟墓,立了碑。”
“嗯。”冉闵点头,“厚葬他,是因为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但慕容恪……不一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如果他死了,也要厚葬,但墓碑上……不要写‘敌人’,写‘对手’。”
“一个……值得我,全力以赴的对手。”
玄衍愣了愣,随即明白,王上对慕容恪的感情,很复杂。
是仇恨,是忌惮,但也是……一种惺惺相惜。
因为他们是同类人,都是在乱世中挣扎求存,都是想要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只是走的路不同,结局……也可能不同。
“臣明白了。”玄衍躬身。
冉闵不再说话,他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潼关的方向,是慕容恪所在的方向,也是……他下一步要征服的方向。
“慕容恪,”他低声自语,“如果你还活着,就好好看着。”
“看着我怎么拿下河北,怎么统一北方,怎么建立一个大一统的汉人帝国。”
“如果你死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那这天下,就少了一个,能让我全力以赴的对手了。”
风雪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但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却久久没有散去。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在这个乱世中……
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对手,也是一种……幸运,而现在,这个对手,可能就要死了。
一个时代,即将终结,而新的时代,正在冉闵手中,缓缓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