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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战神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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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英雄暮

潼关燕军临时大营,雪下得愈发紧了,天地间一片苍茫。

潼关城外的荒原上,败退的燕军如同一条垂死的长蛇,在风雪中艰难蠕动。

从长安撤到这里,三百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原本的十万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不足三万。

其余的不是战死,就是溃散,或者……永远留在了,那条风雪交加的撤退路上。

中军大营设在潼关城内,一处废弃的官署。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几间漏风的屋舍,用破损的屏风和军帐草草隔开。

地上铺着干草,伤兵们横七竖八地躺着。

呻吟声、咳嗽声、还有伤口化脓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比风雪更让人窒息。

最里面的房间,慕容恪躺在临时搭建的木床上,他已经昏迷三天了。

胸前那道,被龙雀刀劈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军医做了处理,但连日奔波加上失血过多,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感染。

高烧不退,脸色苍白如纸,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这个曾经的战神,还活着。

阳骛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官袍,只是下摆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一双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枯瘦的手握着慕容恪滚烫的手腕。

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太原王……”阳骛低声呼唤,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但慕容恪没有反应,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不断渗出冷汗。

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仿佛在经历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阳骛想起三天前,在五陵原战场上,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

冉闵的龙雀刀,裹挟着血色刀光,劈开了“苍狼狩月”明光铠的胸甲。

那一刀太快,太狠,太绝,连慕容恪的冰晶义眼,都来不及捕捉“死气”的流动。

刀锋入肉的瞬间,阳骛看到慕容恪的身体猛地一震。

然后是鲜血喷涌,但慕容恪没有倒下。

他反而向前一步,任由龙雀刀,深深切入胸膛。

同时右手“裂土”马槊,如毒蛇出洞,刺向冉闵的咽喉,那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冉闵也没想到,慕容恪如此悍勇,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避。

槊尖擦着他的脖颈飞过,带走一块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肩膀。

两人同时重伤,同时后退,战场上出现短暂的死寂,然后慕容恪笑了。

那是阳骛从未见过的笑容,释然,悲凉,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冉闵……”慕容恪的声音很轻,但阳骛听得清清楚楚,“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缓缓向后倒去,亲卫们疯了般冲上来,将他抢回。

阳骛亲自指挥断后,拼死护着重伤的慕容恪,才杀出一条血路,撤出战场。

从那一刻起,慕容恪就再没清醒过。

“军师……”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阳骛猛地转头,发现慕容恪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右眼依旧漆黑如渊,但左眼那只冰晶义眼,此刻布满了细密的裂痕。

瞳孔处甚至有一小块缺失,露出

“太原王!”阳骛惊喜交加,“您醒了!”

“水……”慕容恪的声音,微弱如蚊蚋,阳骛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下。

慕容恪喝了几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

“军师……”他喘息着问,“我们……在哪里?”

“潼关。”阳骛低声回答,“已经撤到潼关了。”

“太原王放心,冉闵没有追来,他在打扫长安战场。”

慕容恪闭上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许久,他重新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潼关……这么说,关中……丢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阳骛沉默,不知该如何回答。

慕容恪却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十年心血……十年经营……一朝尽丧。”他喃喃自语。

“先帝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景茂,我慕容氏的霸业,就靠你了。”

“你要替我……拿下关中,拿下中原,拿下这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泛起泪光,“可我现在……把关中丢了。”

“把十万大军……丢了一大半,把先帝的嘱托……都辜负了。”

“太原王!”阳骛跪在床边,声音哽咽,“不是您的错!”

“是冉闵太狡猾,是姚苌太卑鄙,是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

“您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慕容恪摇摇头,“错了就是错了。”他平静地说。

“我太自负,以为能同时对付,冉闵和姚苌。”

“我太仁慈,没有在冉闵羽翼未丰时,就全力剿灭。”

“我太……太天真,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让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看向阳骛,眼神复杂,“军师,你知道吗……其实我羡慕冉闵。”

阳骛愣住了,“羡慕他?”他无法理解,“冉闵不过是个屠夫,是个疯子,他……”

“但他活得纯粹。”慕容恪打断他,“他想杀胡,就杀胡,想复仇,就复仇。”

“想建立汉人的国度,就真刀真枪地去拼。”

“他不用像我一样,时时刻刻戴着面具,时时刻刻权衡利弊。”

“时时刻刻……被血统、被身份、被那些该死的宗室规矩束缚。”

“他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等咳声平息,他才继续说:“我是鲜卑人,可我身上流着一半,汉人的血。”

“我读汉家经典,用汉家制度,甚至做梦都想建立一个,像汉朝那样伟大的帝国。”

“可那些宗室老臣骂我‘数典忘祖’,骂我‘忘了鲜卑根本’。而那些汉人士族呢?”

“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还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是胡虏,是蛮夷。”

他苦笑:“所以我只能小心平衡,既要重用汉人,又不能冷落鲜卑。”

“既要推行汉化,又不能操之过急,既要展现仁德,又不能失了威严……”

“我像在走钢丝,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阳骛的眼睛红了,他当然知道,慕容恪的处境。

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男人……

如何在宗室的猜忌、汉人的疏离、还有那该死的“血统原罪”中,艰难前行。

“太原王……”阳骛哽咽道,“您做得已经很好了。”

“大燕能有今天,都是您的功劳,陛下他太小……他只是不懂……”

“不,陛下懂。”慕容恪摇头,“他什么都懂。”

“所以他猜忌我,防备我,甚至……希望我死。”

阳骛浑身一震,“您说什么?”

“这次出征前,陛下召我入宫。”慕容恪平静地说,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说,皇叔,你若拿下关中,功高盖主,朕该如何封赏?”

“你若拿不下,损兵折将,朕又该如何治罪?”

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凉:“那一刻我就知道,无论此战胜负,我都回不去了。”

“赢了,他会更忌惮我;输了,他会借机除掉我。”

“所以……其实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结局。”

“太原王!”阳骛泪水夺眶而出,“您不能这么想!”

“陛下他……他只是年轻,不懂事!等您回去,臣一定……”

“回不去了。”慕容恪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能活着回到邺城,也活不过这个冬天。”

“与其死在那些宗室的构陷里,死在陛下的猜忌里,不如……死在这里。”

他看向窗外,风雪呼啸。

“至少,我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手里。”

阳骛伏地痛哭,这个一向冷静、甚至冷酷的谋士,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他效忠慕容恪十多年,看着这个男人从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成长为威震北方的战神。

又如何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一点点耗尽生命。

而现在,这个男人要死了,死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潼关,死在壮志未酬的遗憾里。

“军师……”慕容恪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我还有几件事,要托付给你。”

阳骛抬起头,擦去泪水,正色道:“太原王请讲,臣万死不辞。”

“第一,”慕容恪缓缓道,“我死之后,燕国……不能乱。”

“你要辅佐陛下,稳住局势,那些宗室老臣,该杀的杀,该压的压。”

“尤其是慕容守仁,此人守旧无能,却野心勃勃,绝不能让他掌权。”

“臣明白。”

“第二,”慕容恪顿了顿,“我弟弟道明,才具胜我,然性刚易折。”

“若他能忍,燕祚或可续,若他不能……则归降冉闵,保我慕容血脉不绝。”

阳骛愣住了,归降冉闵?那个屠夫?那个杀胡令的颁布者?

“您……您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慕容恪喘息着,“冉闵此人,虽然暴戾,但有雄主之姿。”

“他手下有玄衍、墨离这样的谋士,有李农、董狰这样的猛将,有乞活军精锐。”

“更重要的是……他凝聚了汉人的心,这天下,终究是汉人多。”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

“我们慕容氏,从辽东起家,到现在占据河北,已经三代了。”

“但我们始终是外人,是胡虏,那些汉人士族,表面上归顺,心里从未认同。”

“所以燕国的根基,是虚的,是建立在武力之上的。”

“可冉闵不一样,他是汉人,他杀胡,他夺回长安,这些都是汉人心中的大义。”

“只要他能继续赢下去,天下汉人都会归附他,到时候,燕国……挡不住的。”

阳骛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慕容恪说得对。

这些年,他在燕国为官,最清楚那些汉人士族的心思。

他们效忠慕容氏,只是因为慕容氏强大,能保护他们的利益。

一旦有更强大的汉人政权出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倒戈,这就是现实。

“所以,”慕容恪重新睁眼,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如果有一天,燕国真的撑不住了,你就劝道明……投降。”

”投降冉闵,保全族人,至少……让慕容这个姓氏,还能传下去。”

阳骛的眼泪再次涌出,“臣……臣记下了。”

“第三,”慕容恪的声音越来越弱,“我的尸体……不要运回邺城。”

“就埋在潼关吧,面朝长安方向,让我……看着那座城市。”

他看着阳骛,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恳求,“答应我,军师。”

阳骛重重点头:“臣答应您。”

慕容恪笑了,那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了……”他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沉寂,阳骛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漫天的风雪。

潼关城外,败军还在陆续抵达,残破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伤兵的呻吟随风飘来,混合着风雪声,像一曲悲凉的挽歌。

一个时代,就要结束了,阳骛握紧了拳头,但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

因为太原王,还有遗愿未了,因为燕国还需要有人支撑。

因为……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转身,走出房间,外面的将领们立刻围了上来。

傅颜,还有几个还能站着的部将,个个身上带伤,眼中满是焦虑。

“军师,太原王他……”

“还活着。”阳骛平静地说,“但时间不多了,传令全军,就地休整,加强戒备。”

“冉闵虽然没追来,但姚苌……可能会落井下石。”

“诺!”将领们领命而去。

阳骛独自站在廊下,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是邺城的方向,是燕国的都城,是……一个更加残酷的战场。

“太原王,”他低声自语,“您放心,您未尽的事,臣……会替您做完。”

风雪中,他的身影挺拔如松,但眼中的悲凉,却比这场风雪,更加刺骨。

第二幕:两封信

慕容恪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高烧似乎退了一些,意识也比昨天清醒。

他看到阳骛依旧守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烛光下皱眉阅读。

“军师……”他轻声唤道。

阳骛立刻放下文书,凑到床边:“太原王,您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慕容恪说,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至少能连贯说话了,“你在看什么?”

阳骛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文书递了过去,那是一份密报,来自邺城。

慕容恪接过,借着烛光,艰难地阅读。越看,脸色越沉。

密报上说,他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回邺城。

朝堂上,以慕容守仁为首的宗室老臣,立刻开始了行动。

弹劾他“丧师辱国”、“损兵折将”,要求削去他的兵权,严加惩处。

而皇帝慕容暐,虽然还没有明确表态。

但据说已经在考虑召回他,另派将领接手关中的战事。

“呵……”慕容恪冷笑,“我还没死呢,他们就等不及了。”

他将密报扔在一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军师,”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阳骛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回去,就是死路一条,那些宗室不会放过您,陛下……也保不住您。”

“那如果我,死在这里呢?”

“那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您身上。”

“说您指挥失误,说您刚愎自用,说您……葬送了十万大军。”

慕容恪笑了,“所以横竖都是死,对吗?”

阳骛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道明呢?”慕容恪问,“他们会怎么对他?”

阳骛没有回答,但脸色更加难看。

慕容恪的拳头,猛地握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牙忍着。

“这群……蠢货!”他嘶声道,“他们以为,燕国没了我和道明,还能撑下去吗?”

“他们以为,冉闵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吗?”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痰中,甚至能看到一些碎肉,那是内脏受损的迹象。

阳骛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打后背。

等咳声平息,慕容恪才喘息着说:“军师……替我写一封信。”

“给谁?”

“给陛下。”慕容恪说,“以我的名义,写一封请罪书。”

“就说……我慕容恪,丧师辱国,罪该万死。”

“不敢奢求宽恕,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阳骛愣住了,“太原王,您……”

“听我说完。”慕容恪打断他,“在请罪书里,要强调几点。”

“第一,战败是我的责任,与其他人无关。”

“第二,关中虽然丢了,但潼关还在,河北还在,燕国的根基还在。”

“只要稳守潼关,防备冉闵东进,燕国就还有机会。”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建议陛下,立刻与姚苌结盟,姚苌此人,虽然卑鄙,但有能力,有野心。”

“他现在被冉闵击败,正是需要,盟友的时候。”

“燕国可以给他提供支持,让他牵制冉闵,为我们争取时间。”

阳骛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一步好棋。

姚苌新败,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伸出橄榄枝,他一定会接受。

而有了姚苌在关中牵制冉闵,燕国就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重整旗鼓。

“第四,”慕容恪继续说,“我死之后,由三弟接掌兵权。”

“只有他,才能稳住局面,才能对抗冉闵。”

他看向阳骛,眼神恳切:“军师,这封信,你一定要亲自送到陛下手中。”

“而且要当众宣读,让所有人都听到。”

阳骛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他立刻取来纸笔,按照慕容恪的意思,开始书写。

慕容恪靠在床头,看着他奋笔疾书,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这个跟随自己十多年的谋士,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保持着冷静,依然能在绝境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信写好了,阳骛念了一遍,慕容恪点头认可。

“还有一封信,”慕容恪说,“给道明的。这封信……只能他一个人看。”

阳骛重新铺开纸。

“道明吾弟,”慕容恪缓缓口述,“见字如面。”

“兄将死矣,有几句话,要交代于你。”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第一,冉闵此人,是我一生所见,最可怕的对手。”

“他有雄主之姿,有虎狼之师,更有……天下汉人之心。”

“第二,如果有一天,燕国真的撑不住了……不要玉石俱焚。”

“投降吧,归顺冉闵,保全族人。这天下大势,非人力所能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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