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绞肉机(1/2)
第一幕:狼烟起
江陵城,这座屹立于长江之畔、荆楚大地的雄城。
此刻正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氛围所笼罩。
时值深秋,天地间本该是金戈铁马般的肃杀。
如今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怖。
来自北方的寒风卷过江面,带来的不仅是刺骨的冷意。
还有一股混杂着牲畜膻气、皮革霉味以及隐隐血腥的异域气息。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阳光挣扎着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映照着城外那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连营。
那不是汉家诸侯的旌旗,也不是慕容燕国熟悉的玄色旗幡。
而是一片混乱、驳杂,却又透着统一蛮荒气息的营盘。
苍狼噬日的图腾旗、绘着古怪鸟兽的毛皮旗帜。
甚至还有类似罗马军团鹰标的金属标志林立其间,显示着这支大军成分的复杂。
营盘外围,无数身着各式皮袄、锁甲、甚至简陋布衣的骑兵呼啸往来。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更远处,依稀可见如同巨兽骨架般矗立的攻城器械。
高达数丈的攻城塔、需要数十头牛拉扯的巨型投石机、以及结构精巧的弩炮阵列。
匈人帝国,“狼主”阿提拉的大军,兵临江陵。
城头之上,冉魏“送葬营”统领陈丧,如同一尊石雕,默然矗立在垛堞之后。
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枯瘦。
但那身洗得发白、缀满补丁的麻布孝服,以及腰间那根看似不起眼的“哭丧棒”。
却让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死死地盯着城外蠕动的敌军海洋。
他身后,是同样沉默的“送葬营”士卒,他们人人缟素,甲胄之外罩着麻衣。
脸上涂抹着灰白的灶底灰,如同一群从坟墓中爬出的亡灵。
没有交谈,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偶尔因风吹动麻衣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他们手中紧握的环首刀、长矛和重盾,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色泽。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摆放着成筐的、边缘磨得锋利的特制“纸钱镖”。
那是用浸油硬纸混合薄铁片压制而成,挥手甩出,能轻易割裂无防护的皮肉。
副统领麻鸦,一个身形娇小、面容被灰垢和悲戚笼罩的女子,悄无声息地来到陈丧身边。
她手中无兵器,只有一副随身携带的、用于占卜的龟甲和几枚铜钱。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武器。
她那能勾动人心底最深恐惧与悲痛的“哭调”,是送葬营独有的战歌。
“狼群……开始躁动了。”麻鸦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望向城外那些正在调整阵列的哥特重步兵方阵,“他们今日,欲饮血。”
陈丧没有回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个近乎叹息的音节:“嗯。”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敌军阵中那几个最为高大的攻城塔和巨型投石机。
“看,那些……是‘铁爪’。”
他口中的“铁爪”,指的是阿提拉麾下的工程总监,日耳曼人埃德科。
此人带来的西方攻城技术,是江陵守军面临的最大威胁。
“弩炮营的雷黥统领,已测算过距离。”麻鸦低声道。
“她的‘哀嚎炮’和‘惊雷弩’,会优先照顾那些铁家伙。”
陈丧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敌军。
似乎想看清那座最宏伟、飘扬着苍狼噬日大纛的王帐。
阿提拉,那个自称“上帝之鞭”的男人。
他带来了与中原胡人截然不同的战争方式,更高效,更冷酷,也更……陌生。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从匈人大营中响起。
如同狼群在月下的长嗥,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呜,嗡”,号角声连绵不绝,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伴随着号角,敌军庞大的阵营开始如同苏醒的巨兽般缓缓蠕动。
前排,是身披重型链甲、手持巨大圆盾和长矛的哥特仆从军。
他们步伐沉重,纪律严明,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其后,是更多穿着杂乱护甲、手持弯刀、战斧的各色仆从兵。
他们眼中闪烁着,对杀戮和掠夺的渴望。
而在这些步兵浪潮的后方,那些巨大的攻城器械。
在无数奴隶和辅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开始向城墙逼近。
天空,不知何时聚集起,大群黑色的寒鸦。
它们发出刺耳的聒噪,在战场上空盘旋,仿佛在等待着即将开始的盛宴。
“来了。”陈丧终于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哭丧棒”,棒尾的招魂铃发出“叮铃”一声清脆却又诡异的轻响。
这声铃响,如同一个信号。他身后,所有送葬营士卒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专注。
握紧了手中的兵器。麻鸦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情绪。
江陵攻防战,这架巨大的血肉磨盘,在这一刻,被阿提拉亲手推下了第一根撬杠。
绞肉机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
第二幕:死亡舞
“放!”一声嘶哑却充满力量的命令,从江陵城头响起。
并非来自陈丧,而是来自城墙后方更高处,临时搭建的弩炮发射阵地。
弩炮营统领,黥面女将雷黥,站在一台需要二十人操作的巨型“哀嚎炮”旁。
她脸上那繁复诡异的青色黥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
随着她面部肌肉的紧绷,而微微扭动。
她没有看身边的副手,目光死死锁定在面前沙盘和空中无形的射表上。
左手五指飞速掐算,右手猛地挥下。
“崩!崩!崩!”数声沉闷如巨兽咆哮的弦响震彻天际。
数枚百斤重的巨石,以及特制的、装满猛火油和碎铁的陶罐。
这种被称为“地狱火”的炮弹,从“哀嚎炮”粗壮的臂杆上抛出,
划破阴沉的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缓缓逼近的攻城器械阵列砸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匈人阵营后方,埃德科督造的投石机也发出了怒吼。
同样巨大的石块腾空而起,目标直指江陵城墙!
天空,被交织的死亡轨迹所覆盖。
“轰隆!!!砰!”巨石砸落!有的准确地命中了一架正在移动的攻城塔。
木质结构瞬间爆裂开来,木屑纷飞,塔内的士兵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有的则砸在哥特重步兵的方阵中,顿时血肉横飞。
坚实的盾阵被砸出一个恐怖的缺口,残肢断臂和破碎的盾牌四处飞溅。
而“地狱火”陶罐在敌军人群中炸开,溅射的猛火油遇火即燃。
瞬间形成一片片移动的火海,吞噬着士兵的生命。
凄厉的哀嚎声,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匈人的石弹也重重地砸在江陵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墙垛碎裂,砖石飞溅,整个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守城的送葬营士卒紧紧靠在城墙后,感受着脚下传来的震动。
面无表情,仿佛这毁灭性的打击与他们无关。
“惊雷弩!三连射!目标,敌方弩炮阵地!”
雷黥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她的计算精准得可怕。
随着她的命令,数十架床弩同时激发,儿臂粗的巨型弩矢“破甲锥”。
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一片钢铁风暴,直扑匈人阵后那些正在装填的弩炮!
“噗嗤!咔嚓!”弩炮的木制护盾被轻易洞穿,操作弩炮的士兵被串成糖葫芦。
甚至有机弩本身被巨大的动能摧毁,零件崩散。
远程武器的对射,在开局就进入了白热化。
每一秒,都有生命在巨石、火焰和弩矢下消逝。江陵城下,已然化作一片修罗场。
然而,这仅仅是开胃菜。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哥特仆从军的重步兵方阵动了。
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了更狂暴的咆哮。
顶着不断落下的死亡,冲过了最后一段死亡地带,终于抵达了城墙之下!
“架云梯!钩锁!上钩锁!”各种腔调的胡语吼叫声响成一片。
无数沉重的云梯被竖起,重重地搭上城头,顶端的铁钩死死扣住垛堞。
更有矫健的胡兵奋力抛上带着绳索的铁爪钩,试图攀援而上。
“送葬营!”陈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迎客。”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壮怀激烈的口号。
只有一片死寂中,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以及麻衣摩擦的“窸窣”声。
第一架云梯搭上了,陈丧所在的这段城墙。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哥特勇士,口衔弯刀。
一手举着包铁圆盾,一手攀爬,动作迅猛如猿猴。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城头汉军惊恐的表情。
然而,当他冒头的瞬间,看到的却是一张毫无生气、涂满灰白的脸。
以及一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睛。
迎接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刀枪,而是一根看似普通的白蜡木棍,哭丧棒。
陈丧手腕一抖,哭丧棒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哥特勇士的圆盾边缘。
一股诡异阴柔的力道透盾而入,那勇士只觉得手臂一麻,盾牌竟不由自主地被荡开半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空隙,哭丧棒头诡异地旋开。
寒光一闪,内藏的三尺窄刃直刀如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哥特勇士的咽喉!
“嗬……”哥特勇士眼中的狂热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松开手,带着一盆血雨,沉重地栽下云梯。
陈丧收棒,棒尾铃铛轻响,他看都没看脚下的尸体,目光扫向其他搭上城头的云梯。
与此同时,整个江陵城头,送葬营的死亡之舞正式开始。
他们三人一组,或五人一队,结成诡异的“哭丧阵”。
前排士卒举起厚重的包铁木盾,紧密相连。
形成一道移动的壁垒,有效地格挡开如飞蝗般射来的箭矢。
后排士卒则从盾牌间隙,冷静地刺出长矛,或者挥动环首刀。
精准地砍断攀城敌军的手臂,或者将爬上城头的敌人捅下城墙。
他们的动作机械、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仪式。
麻鸦的身影在城头穿梭,她没有直接参与搏杀,但她的存在感无比强烈。
她并未立刻开始哭唱,而是用她那沙哑的嗓音,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低声吟诵着。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土伯九约,其角鬡鬡些……参目虎首,其身若牛些……”
这是楚地古老的招魂曲片段,此刻由她吟出。
配合着战场上厮杀声、惨叫声、巨石砸落声,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瘆人的氛围。
这声音不高,却仿佛能钻入人的骨髓。
让一些心智不坚的胡兵,感到莫名的寒意和恐慌。
更令人胆寒的是,她时不时扬手撒出的“纸钱镖”。
那些边缘锋利的圆形镖,在她手中如同有了生命。
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专找敌军面部、脖颈等无甲防护之处。
纸钱漫天飞舞,伴随着声声惨嚎。
中镖者捂着脸倒下,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更添几分地狱景象。
“稳住!为了奥丁!为了战利品!”一名哥特百夫长挥舞着战斧。
用日耳曼语大声激励着部下,试图稳住阵脚。
他勇猛地格开一柄刺来的长矛,反手一斧劈在送葬营的盾牌上,木屑飞溅。
然而,他面对的送葬营士卒,眼神依旧空洞。
仿佛感受不到恐惧,也感受不到武器的反震之力。
另一名士卒立刻补位,环首刀无声无息地斩向他的下盘。
百夫长慌忙后退,脚下却踩到了一枚沾血的纸钱镖,一个趔趄。
就在这一瞬间,一柄从侧面盾牌缝隙中刺出的短矛,精准地刺入了他的肋下。
“呃!”百夫长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矛尖。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盾牌后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
杀戮在持续,城墙上,尸体层层堆积,有胡人的,也有送葬营士卒的。
鲜血沿着城墙砖石的缝隙流淌,汇聚成一道道小溪。
最后从排水口汩汩流出,将城下的土地染成暗红色。
攻城塔终于靠近了城墙,塔门轰然打开。
如狼似虎的胡兵咆哮着涌上城头,与送葬营展开了更残酷的贴身肉搏。
陈丧的哭丧棒已然染血,他所在的这段城墙成为了战斗最激烈的地方。
他身形飘忽,棒、刀并用,时而如鬼魅般,点杀靠近的敌军。
时而以棒身格挡重武器的劈砍,那清脆的铃铛声在血腥的厮杀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身材格外高大、手持双刃战斧的阿兰人狂战士。
吼叫着冲向陈丧,战斧带着恶风拦腰斩来!
陈丧不闪不避,哭丧棒迎着战斧点去。
“铛!”一声巨响!哭丧棒看似脆弱,与沉重的战斧相交,却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
陈丧身形微晃,卸去力道。
而那阿兰狂战士,则感觉斧刃上传来的反震之力,古怪至极。
仿佛砸在了一块浸水的牛皮上,力道被引偏。
他还未及变招,陈丧内藏的直刀再次如毒蛇般刺出,直取他因发力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噗!”刀锋入肉,狂战士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倒下。
陈丧看也不看,目光扫过战场,送葬营的防线依旧稳固。
但敌人的压力越来越大,尤其是那些攻城塔带来的生力军。
他知道,仅靠送葬营,难以长时间抵挡这种强度的进攻。
他需要援军,需要打破僵局的力量,他望向城内,某个方向。
第三幕:狼鹰啸
江陵城内,靠近北门的一片空地上,另一支军队早已整装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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