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议北变(1/2)
第一幕:北疆变
建康相较于北方的肃杀与动荡,江东的冬日,多了几分湿冷,少了几分酷烈。
然而,在这座重新焕发生机的古城深处,权力的中枢,同样暗流汹涌。
皇城一角,一座不起眼、甚至有些阴森的建筑内,灯火常年不熄。
此处门楣未悬匾额,亦无甲士明岗。
只有偶尔出入的一些身着深色衣物、步履无声之人,暗示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这便是墨离执掌的“阴曹”核心所在,“烛阴司”。
司内深处,一间四壁无窗,仅靠几盏长明灯照亮的密室中。
墨离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覆盖着那副毫无表情的白色瓷质面具。
他手中摩挲着那面温润的青铜罗盘,指尖在特定的卦象上无声敲击。
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与无形天道沟通的仪式。
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长案,案上并非堆积如山的卷宗。
而是只有寥寥数份材质各异的文书,一片边缘焦糊的羊皮。
一张用特殊药水书写、遇热才显影的薄绢,几根绑着微型信管的鸟类腿骨。
甚至还有一块看似普通的、却暗藏玄机的骨片。
“无影先生,”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声音低沉沙哑,正是负责对外情报的“鬼车”首领之一,“北面,有变。”
墨离敲击罗盘的指尖微微一顿,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黑影继续禀报,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慕容俊暴毙,幼主慕容暐即位。”
“可足浑太后垂帘,太傅慕容评与国师宇文逸豆归把持朝政。”
“月前,他们以‘天象警示’、‘强臣凌主’为由,下旨削夺吴王慕容垂兵权。”
“将其麾下‘狼鹰骑’精锐,抽调半数归龙城。”
墨离面具下的眉头,似乎微微挑动了一下。
慕容垂,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天下棋手的心中,分量都非同小可。
“慕容垂反应如何?”墨离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
“接旨当日,北疆大营悲声动天,慕容垂……于辕门亲睹麾下精锐卸甲交兵。”
“随后呕血昏迷,至今卧床不起,军政大权已由慕容评妻侄悉罗腾接管。”
黑影的语调,依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却将这北疆柱石崩塌的惨烈景象,勾勒得清晰无比。
“柔然方面,‘嚼骨可汗’郁久闾·獠戈,已命‘剥皮者’兀脱率狼骸骑加大攻势。”
“狼吻隘失守,守军尽殁,京观警示,北疆防线多处告急。”
“燕军指挥混乱,士气低迷,溃败之象已显。”
一条条情报,如同冰冷的毒蛇,从黑影口中吐出。
编织成一幅慕容燕国内忧外患、危如累卵的图景。
墨离沉默着,指尖重新开始敲击罗盘,速度比之前略快了几分。
他脑海中飞速运转,推演着这剧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慕容垂这头猛虎被自缚手脚,北疆门户洞开,柔然势必更加猖獗……
这对于冉魏而言,是风险,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龙城对此有何应对?”墨离又问。
“慕容评等人似乎有意淡化边患,送往龙城的军报多被粉饰。”
“朝中依旧忙于争权夺利,清算异己。”
“邺城的太原王慕容恪,数次上书请求出兵稳定局势。”
“均被慕容评以‘拱卫京畿’为由拒绝,形同软禁。”
“呵。”墨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自毁长城,莫过于此。
慕容平之流的愚蠢和短视,甚至超出了他最悲观的预计。
“情报来源可否确认?”墨离最后确认道,阴曹行事,首重精准。
“多方印证,确凿无疑。来源包括我们在燕国宫中的‘镜鉴’,北疆军中的‘暗桩’。”
“以及……穿梭于边境的‘商队’。”黑影答道。
所谓的“商队”,自然是隶属于“五商十行”体系,既是经济触角,也是情报网络。
“很好。”墨离终于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锐利如鹰隼。
仿佛能穿透这密室的墙壁,直视北方那片风云激荡的土地。
“将这些情报,立刻整理成最紧急的‘阴书’,我要即刻面呈王上。”
“是!”黑影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内,只剩下墨离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山河舆图前。
上面标注着各方势力动向,目光落在代表慕容燕国的区域。
那里,原本代表稳固防线的红色标记,正在被代表危机和失守的黑色标记迅速侵蚀。
“北疆寒心,柱石倾颓……”墨离低声自语。
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潭水,终于浑到可以摸鱼了。慕容评,多谢你这份‘大礼’。”
他不再耽搁,拿起那几份经过处理、只有特定方法才能解读的情报原件,转身快步走出密室。
烛影摇曳,将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鬼魅。
第二幕:血色择
冉魏皇宫宣政殿,充满了一种铁血与实用的气息。
殿宇格局宏大,但装饰简洁,玄色为主调,间以暗红。
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舆地图,以及象征武力的兵刃图腾。
空气中似乎都隐隐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硝烟味。
冉闵高踞于御座之上。他并未穿着繁复的冕服。
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只是用料更为考究。
领口与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简单的云雷纹。
乱发如墨,随意披散,更添几分霸烈不羁。
他身躯伟岸,即使静坐,也如一头假寐的雄狮,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深陷的眼窝下,那双眸子此刻半开半阖,如同幽潭,深不见底,听着殿下臣工的奏报。
墨离刚刚以最精炼的语言,将北疆剧变的情报陈述完毕。
他没有添加任何个人判断,只是将冰冷的事实铺陈在冉闵面前。
殿内一时寂静,侍立在侧的“三铁卫”,贪狼赫连如刀、焚心焰姬、无相影骸,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死寂与煞气,却让这本就肃穆的大殿更添几分寒意。
“哈哈!好!天助我也!”一声洪亮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大笑,打破了沉寂。
出声者乃是负责军事的大将李农,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此刻脸上满是兴奋与杀意。
“慕容俊死得好!慕容评这老匹夫更是自寻死路!”
“慕容垂一倒,北疆就是个不设防的婊子!”
“王上,还等什么?尽起大军,北伐!直捣龙城!”
“将这鲜卑慕容,连根拔起!一雪我汉家百年之耻!”
他声若洪钟,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话语中的血腥与仇恨,毫不掩饰。
当年羯赵石氏与慕容鲜卑带给汉人的苦难,如同烙印,刻在每一个乞活军老卒的骨子里。
李农的话,立刻引起了不少军中将领的共鸣。
众人摩拳擦掌,目光灼灼地望向御座上的冉闵,只待他一声令下。
然而,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给这炽热的气氛泼下了一盆冷水。
“李将军,稍安勿躁。”众人望去,只见文官班列中,走出一人。
正是司空,实际负责民生与内政的桓济。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而带着疲惫。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袖口沾着墨迹,与这满殿的甲胄华服格格不入。
“桓司空有何高见?”李农眉头一皱,语气有些不善。
他素来不喜,这些文人瞻前顾后的做派。
桓济不卑不亢,先向冉闵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李农和众人。
“李将军报国之心,拳拳可鉴。北伐复仇,亦是臣等夙愿。”
“然,治国用兵,岂能仅凭一腔血气?”
他走到大殿中央,那里也有一幅稍小些的沙盘,他手指点向代表冉魏疆域的部分。
“王上,诸位。我军新得荆襄不久,荆襄之地虽富,却需时间消化。”
“褚怀璧大人呕心沥血,垦荒安民,恢复生产,初见成效,然根基未稳。”
“此时若倾尽全力北伐,粮草、民夫从何而来?”
“一旦战事迁延,后方空虚,门阀岂会坐视?”
“若其趁机发难,我军腹背受敌,如何奈何?”
他又指向北方:“再者,慕容燕国虽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慕容恪仍在邺城,此人用兵如神,威望极高。”
“若将其逼入绝境,困兽犹斗,胜负犹未可知。”
“更何况,北有柔然虎视眈眈,西有前秦苻坚、王猛励精图治。”
“我军若与慕容氏拼得两败俱伤,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桓济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
刺破了李农等人,因狂热而有些膨胀的头脑。
不少刚才还群情激愤的将领,也渐渐冷静下来,露出思索之色。
李农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梗着脖子道。
“那依你之见,就当坐视这千载良机溜走不成?”
“非是坐视。”桓济摇头,“而是需谋定而后动。”
“臣以为,当此良机,我大魏应外松内紧,加速整合内部,积蓄力量。”
“同时,可遣精锐小股部队,北上袭扰。”
“试探慕容燕国虚实,掠夺人口物资,以战养战。”
“亦可效仿当年‘远交近攻’之策,联络高句丽、吐谷浑。”
“甚至……前秦,共谋瓜分燕国之势。”
“联络前秦?”李农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苻坚亦是胡虏!岂能与虎谋皮?”
“李将军,此一时,彼一时。”一个悠然而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
只见军师玄衍,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沙盘另一侧。
他青衫素袍,左侧脸颊上的黥刑印记,在殿内灯火下显得有些诡异。
手中轻轻转动着,那“九曜星算筹”。
“桓司空所言,深合兵法‘知己知彼’之要。”
玄衍缓缓道,目光却始终落在御座上的冉闵身上。
“慕容燕国此番内乱,确是我大魏天赐良机。然机遇之下,亦是陷阱。”
“若贸然全军压上,正如桓司空所言,恐陷入泥潭,反受其害。”
他话锋一转:“然,若全然不动,坐视慕容评稳住局势。”
“或让柔然、前秦趁机坐大,亦是下策。”
“故,晦明以为,当取中道,行‘势’而不行‘力’。”
“何为‘势’?”冉闵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玄衍向冉闵微微躬身:“王上,所谓‘势’,便是营造对我有利之天下大局。”
“其一,如桓司空所言,加速内政,稳固根基,此乃‘立身之势’。”
“其二,派精干力量北上,不必求攻城略地,而以破坏、骚扰、离间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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