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烟火为谁而燃(1/1)
回到京市,又是一番盘问。军情处的人来了好几拨,问话问得比沪市还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时间点,每一句话,都要反复确认。时樱一一应付过去。最后,问话结束了。人都走了,屋里只剩下军情处处长。这也是时樱最头疼,最不想面对的。照理说,军情处处长知道时樱讨要蒋鸣轩资料,又帮忙调查“吴家婶子”,他应该责怪时樱知情不报。但,军情处处长明显放了水,甚至有意无意帮时樱圆了回去。军情处处长的想法很简单。人非圣贤......蒋鸣轩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刺痛让他勉强稳住声线:“我……是他们临时叫来的。说是配合做笔录,查一桩旧案。”他不敢看时樱的眼睛。可时樱却往前一步,仰起脸,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尾泛着被粗绳勒出的淡红印子,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旧案?什么旧案?”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颈侧一道细小的擦伤——那是被麻袋粗糙纤维刮出来的,血丝还渗着一点。蒋鸣轩的目光骤然凝住。那道伤,和三年前香江码头仓库里,她为护住程官霖幼孙撞翻铁架时留下的位置、形状,分毫不差。他呼吸一滞。时樱却没等他回答,忽然笑了下,极浅,极冷,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蒋大哥,你记得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在沪大物理系实验室门口。那天我穿了件蓝布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抱着三本《量子力学导论》,书页边都卷了。”她顿了顿,目光直直钉进他瞳孔深处:“你问我,‘你一个搞核物理的,怎么还看理论物理?’我说,‘因为有些东西,得从根上拆解,才不会被表象骗。’”蒋鸣轩喉头一哽,想说话,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可你后来没再问过我第二次。”时樱慢慢收了笑,声音沉下去,“你开始查我。查我在香江那三个月,查我跳海后怎么活下来的,查我怎么把程家小孙子从海关眼皮底下带出来——甚至查我爷爷奶奶当年在西南联大教书时,给哪位地下党学生改过英文作文。”她往前半步,压低声音:“你不是被绑来的,蒋鸣轩。你是主审官,是猎犬,是亲手把猎物引到陷阱口的人。”蒋鸣轩脸色霎时惨白如纸。他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窗外海风猛地撞上木窗,哐当一声巨响,震得窗棂簌簌掉灰。时樱没再看他,转过身,慢慢蹲下,用被反捆在背后的双手,艰难地扒拉地上散落的一截麻绳头——那是刚才拖她进门时蹭断的,半截还沾着泥。她不动声色将绳头捻进指缝,指甲用力一掐,硬生生挤出一点血珠,混着泥灰抹在掌心。“你是不是觉得,我真信了?”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语,“信你被胁迫,信你被迫参与,信你还在等一个能回头的机会?”蒋鸣轩猛地攥紧拳,骨节咔咔作响:“时樱,你听我说——”“我不听。”她打断他,倏然转身,目光如刃,“我只问你一句:三叔公的烈士档案,是你亲手删的,还是你递的刀?”蒋鸣轩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胸口。时樱死死盯着他骤然失焦的瞳孔:“那天你在医院装病,故意让我扑空。你算准我会去蒋家找人,算准邻居会说你们回邵阳老家——可邵阳没有蒋家祖坟,你们蒋家三代都葬在沪市龙华公墓。你连撒谎,都要用我查过的资料当底稿。”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锐利:“你知不知道,三叔公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他说‘告诉樱樱,别替我争牌匾,我要跟大哥睡一块儿,兄弟俩,不分开。’”蒋鸣轩浑身一颤,膝盖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不是跪地,是跪向时樱。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肩膀剧烈颤抖:“……是我删的。”屋内死寂。只有海风呜咽,穿过窗缝,像无数细小的哭声。时樱静静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肩胛骨在单薄衬衫下凸起如刀锋。她忽然想起初见那日,他站在梧桐树影里,把伞往她那边偏了整整十五度,自己左肩淋得透湿,却笑着说:“物理讲究对称,但人不用。”原来对称从来就不存在。“为什么?”她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蒋鸣轩抬起脸,脸上纵横交错全是泪痕,可眼神却亮得骇人:“因为……他们答应我,只要拿到你手里的东西,就放我妹妹走。”时樱瞳孔骤缩:“你妹妹?”“蒋明玥。”他声音嘶哑,“去年冬天,她被扣在港岛。他们说,她是程官霖私生女,是汉斯猫安插在内地的‘种子’——可她根本没见过程官霖!她只是个学医的大学生,寒假去港探亲,就被扣在九龙城寨!”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濒死的鱼:“他们给我看了照片……她手腕上有道疤,是小时候摔的,左耳垂有颗痣,右边没有……全对上了。他们说,只要我帮你‘归队’,就送她回沪。”时樱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瓷片——是窗台掉下来的搪瓷缸碎片,边缘锋利。她攥紧,任由瓷片割破掌心,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滴在蒋鸣轩面前的砖地上,绽开一朵暗红小花。“你信他们?”她问。蒋鸣轩怔住。“你信一群连烈士档案都敢篡改的人,会守信用?”时樱冷笑,“你信他们真在乎你妹妹?他们要的只是我,只是我身上那个能改写规则的东西。你妹妹,不过是个筹码,用完即弃。”蒋鸣轩嘴唇发白,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时樱忽然抬手,用染血的手指在他额头上重重画了一道竖线,像一道未干的朱砂符。“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她声音冷如淬火玄铁,“第一,你继续当他们的狗,等我死了,你妹妹自然也会‘意外’死在港岛某个码头;第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腕上那块老式上海牌手表,秒针正一下一下,固执地跳动。“你帮我,把东西送出去。”蒋鸣轩猛地抬头:“什么?”“你妹妹的照片。”时樱一字一顿,“她手腕的疤,耳垂的痣,还有她右脚小趾比左脚短两毫米——这些细节,你全都记在脑子里,对不对?”蒋鸣轩浑身僵住。“记下来。”她把碎瓷片塞进他手里,锋利边缘割破他指尖,“现在,就在这块砖上,把所有你能想到的细节,一笔一笔,刻下来。”蒋鸣轩盯着手中染血的瓷片,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快。”时樱催促,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趁他们还没回来。刻完,你把它埋进院角那棵枇杷树根下。树根盘错,挖出来要半个钟头——够我做完该做的事。”蒋鸣轩喉结滚动,终于,他俯身,用瓷片在青砖上用力刻下第一个字。“明”。血混着灰,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时樱退后半步,靠在门框上,微微闭眼。灵泉水在体内缓缓流淌,麻痹感正在消退。她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可她不能动,不能喘息太重,更不能让门外那人听见异样。她听见隔壁传来窸窣声响,有人在低声说话,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是枪械零件拆卸声。他们在检查装备。准备动手了。时樱睁开眼,目光掠过蒋鸣轩佝偻的脊背,掠过他颤抖却异常稳定的手腕,最后停在窗台上——那里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豁口,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倒映着窗外渐沉的天光,和她自己模糊的轮廓。她忽然想起惠八爷的话:“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走错路,是走着走着,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三叔公的党旗盖在棺木上时,风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绒布衬里。那颜色,和此刻她掌心流下的血,一模一样。蒋鸣轩刻完了最后一个字。“玥”字最后一捺,深深划进砖缝,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像烧尽的灰烬里突然迸出星火:“然后呢?”时樱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然后,你去告诉他们——我醒了,而且,我愿意合作。”她抬起手,将掌心尚未凝固的血,在自己眉心狠狠一抹。“就说,”她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钉,“我手里的东西,不在空间里。”“在我脑子里。”“而记住它,需要七十二小时——连续不断的强刺激,比如……电击。”蒋鸣轩瞳孔骤然收缩。时樱迎着他惊骇的目光,缓缓点头:“对,就是你想的那个法子。他们想让我开口,就得先让我活着。而活着,就得保证我的大脑皮层不被烧穿。”她舔了舔干裂的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所以接下来——”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时樱忽然抬高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蒋大哥!你快告诉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我什么都愿意说!”门被猛地推开。女干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男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蒋鸣轩跪在地上,额头还沾着灰;时樱倚着门框,眉心一道刺目的血痕,脸色苍白如纸,却眼神灼灼,像一簇将熄未熄的野火。女干部嘴角勾起,满意地颔首:“很好。时同志,你终于想通了。”时樱虚弱地笑了笑,目光却越过她肩膀,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银光正撕开暮色。是信号弹。不是她放的。是俞非心。她成功了。时樱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汹涌的暗潮。七十二小时。足够她把整座渔村,变成一座活棺材。也足够,让某些人,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从根上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