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寿宴年年暖亲情(1/1)
第五十章寿宴年年暖亲情
姥姥姥爷的寿辰,是刻在我们姊妹仨童年里最盼的日子。姥姥的生日在重阳后爷的生辰挨着腊八边,一年两回,雷打不动。每到这时候,家里的空气里都飘着股喜庆的甜香,连院里的老槐树,都像是比平日里精神了几分。
爹总说,姥姥姥爷拉扯大娘不容易,做儿女的,得把老两口的寿辰放在心坎上。这话他不光挂在嘴边,更实实在在落在行动上。头天晚上,娘就会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要带的礼品归置好——十斤白面蒸的大馍馍,个个暄腾雪白,顶上点着红印子,看着就喜人;自家磨的几斤细面条,用红纸包着,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刀肥瘦相间的猪肉,是爹特意去镇上肉铺割的,带着新鲜的油花。这些东西,爹从不让我们插手,他说礼要拿得周正,才显得诚心。
出发那天,天刚亮,爹就扛着捆好的面条,拎着沉甸甸的肉,先把东西搬到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上。车后座绑着个竹编的大筐,十斤馍馍稳稳当当地放在里面,怕颠坏了,爹还在筐底垫了两层干净的粗布。我和姐姐妹妹挤在院子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爹忙活。妈妈则在屋里给我们姐姐妹妹梳辫子,姐姐的辫子扎成蝴蝶结,妹妹的是羊角辫,都系着红绳,看着就喜气洋洋。
等一切收拾停当,爹就会转过身,弯腰抱起最小的妹妹。妹妹那会儿才刚学会走路,最爱黏着爹,小手紧紧搂着爹的脖子,脑袋靠在爹的肩膀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歌。我和姐姐则跟在娘的身后,手里攥着娘给的几块水果糖,蹦蹦跳跳地踩着爹的影子走。
去姥姥家的路,有三四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攀山路。天晴的时候还好,要是碰上下过雨,土路就变得坑坑洼洼,满是泥泞。爹骑着自行车,车后座载着满满当当的礼品,前面大梁上还坐着我——那是我最爱的位置,能搂着爹的腰,闻着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麦秸香。
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的泥点偶尔会沾到裤脚,爹却浑不在意。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双脚用力蹬着脚踏板,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欢快的歌。遇上上坡路,爹就跳下车,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推着后座,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往上挪。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趴在爹的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脊梁在微微颤抖,却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累。
姐姐和妹妹跟在妈妈的身后,走得累了,妈妈就会停下来,从布包里掏出水壶,给我们每人喝一口水。妹妹有时候会闹脾气,赖在地上不肯走,爹就会放下自行车,转身把她抱起来,笑着哄她:“囡囡乖,到了姥姥家,有枣糕吃,还有姥爷养的大白兔。”一听见大白兔,妹妹的眼睛就亮了,立马止住哭声,乖乖地趴在爹的肩头。
一路走,一路看,路边的野花野草,天上的飞鸟白云,都是我们兄妹仨的乐子。我会指着天上飞过的麻雀,跟姐姐打赌,猜它会落在哪棵树上;妹妹则会揪下一朵小野花,别在自己的羊角辫上,臭美得不行。爹偶尔会回头看我们一眼,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满是温柔。
终于到了姥姥家的村口,远远地,就看见姥姥和姥爷站在门口张望。姥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姥姥则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见我们,姥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笑着朝我们招手:“可算来了!快进屋,屋里烧了热水!”
爹把自行车停稳,小心翼翼地把礼品从车上搬下来,十斤馍馍一个没坏,依旧暄腾。姥爷迎上来,接过爹手里的肉和面条,笑着说:“又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爹挠挠头,笑着回:“应该的,您二老的寿辰,可不能马虎。”
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香味。姥姥早就把菜炖上了,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光锃亮;蒸锅里的枣糕散发着甜香,还有一大盆凉拌黄瓜,看着就清爽可口。姥爷养的大白兔,在院子的角落里蹦蹦跳跳,妹妹一见,立马挣脱爹的怀抱,跑过去追兔子,嘴里喊着:“小白兔,小白兔,等等我!”
我和姐姐则钻进厨房,帮着妈妈和姥姥择菜。姥姥的手很巧,切的菜又细又匀,她一边切菜,一边给我们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爹则和姥爷坐在堂屋里,聊着地里的收成,聊着村里的新鲜事,时不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寿宴开席的时候,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寿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姥姥姥爷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爹给姥姥姥爷各斟了一杯酒,又给我们姊妹仨每人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说:“吃吧,今儿个敞开了吃。”
肉香混着酒香,在屋里弥漫开来。我们兄妹仨吃得满嘴流油,妹妹吃得太急,嘴角沾了一圈油,活像只小花猫,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妈妈嗔怪地看了妹妹一眼,拿起手帕,给她擦干净嘴角。姥姥则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长高高。”
吃完饭,姥爷会领着我们去村的小河边玩。河里的水清清亮亮,有小鱼小虾在水里游来游去。我和姐姐脱了鞋,挽着裤脚,跳进河里摸鱼,妹妹则蹲在岸边,用小石子打水漂。爹和姥爷坐在岸边的柳树下,抽着旱烟,看着我们打闹,脸上满是笑意。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回家。姥姥姥爷把我们送到村口,往我们的布包里塞了好多东西——自家晒的枣干、腌的咸菜,还有给妹妹的大白兔玩偶。姥爷拉着爹的手,嘱咐道:“路上慢点走,有空常来。”爹点点头,眼眶有点发红:“放心吧,过段时间我们再来看您二老。”
回去的路上,妹妹已经趴在爹的肩头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我和姐姐也累了,跟在娘的身后,脚步慢了许多。爹依旧骑着自行车,车后座的竹筐里,装着姥姥姥爷给的东西,沉甸甸的,装满了亲情。
晚风习习,吹过路边的庄稼地,带来一阵阵麦香。爹的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脚步依旧稳健,带着我们,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
我看着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那时候的我,还不懂什么叫不辞辛苦,只知道,跟着爹去姥姥家祝寿,是最快乐的时光。那些路上的泥泞,那些肩上的重量,那些饭桌上的欢声笑语,还有那些夕阳下的归途,都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童年最珍贵的记忆。
后来,我们兄妹仨渐渐长大,姐姐出嫁了,妹妹也去了城里读书,我也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孩子。但每年姥姥姥爷的寿辰,我们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去。只是,不再是爹骑着自行车载着我们,而是开着车,带着更多的礼品。
爹的背,渐渐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再也抱不动我们了。但每次去姥姥家,他依旧会抢着拎东西,依旧会和姥爷坐在堂屋里,聊着那些说不完的家常。
姥姥姥爷的寿宴,依旧年年办,依旧那么热闹。只是,坐在桌前的我们,都长大了,而爹,却老了。
但那份亲情,那份温暖,却从未变过。就像姥姥炖的红烧肉,永远那么香;就像爹的背影,永远那么让人安心;就像那些年的路,虽然泥泞,却走得满心欢喜,流连忘返。
我知道,那些跟着爹去祝寿的日子,那些被父爱和亲情包裹的时光,会永远刻在我的心里,成为我这辈子,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