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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秋光添喜小千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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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的秋风,卷着鲁西南平原的谷穗香,漫过贾庄村高家胡同的四合院时,脚步都变得格外轻柔。这一年是马年,地里的玉米棒子长得比胳膊还粗,棉花棵子上的棉桃咧着白生生的嘴,连院子里的老柿子树,都结了满树沉甸甸红彤彤的柿子。母亲的肚子,也一天天隆起来,像揣着个圆滚滚的小南瓜,走路的时候,得用手轻轻托着,脸上却始终挂着温润的笑。

父亲比往日更忙了。他在大队的副业染房找了份活计,一周里有六天,天不亮就得踩着露水往染房赶。染房在村东头的大队副业集体大院西边上,是两间土坯房,屋里支着几口大染缸,缸里盛着靛蓝色的染料,一股子呛人的味道飘出老远。高大旺的活计是染布,把生产队收来的粗布放进染缸里浸泡,再捞出来拧干、晾晒,最后叠得整整齐齐,等着供销社的人来收。这活计不轻松,染料沾在手上,好几天都洗不掉,指甲缝里永远是青蓝色的。可父亲干得格外卖力,因为染房给的工分比生产队高,还能额外领两毛钱的补贴——他要给即将出生的孩子,攒下第一口奶粉钱。

除了染房的活,父亲还是村里的民兵。每天晚上,等染房的活计收了尾,他顾不上歇口气,就得揣上红袖章,扛起那杆老旧的步枪,去村口的哨卡执勤。夜风吹过庄稼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衬得夜的寂静。父亲挺直脊背站在哨卡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村口的小路,步枪的铁托抵着他的肩膀,冰凉冰凉的。有时候困意上来了,他就使劲掐一把自己的胳膊,或者蹲下来,用手捧起路边的凉水洗把脸。他心里记着民兵队长的话:“哨卡就是村里的门,咱得把这扇门看紧了,才能让家家户户睡得安稳。”

执勤的夜里,父亲最惦记的,就是北屋里的母亲。他总想着,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会不会夜里渴了?会不会翻身的时候压着肚子?会不会被窗外的风声吓着?往往是哨卡的换班铃声一响,他就扛起步枪,大步流星地往家赶,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推开北屋的门,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温暖,母亲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布条,慢慢悠悠地缝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地笑:“回来了?快坐下歇歇,锅里温着玉米粥呢。”父亲把步枪靠在墙角,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快步走到炕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声音放得柔柔软软:“娃没闹你吧?”“乖着呢,”母亲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肚皮上,“刚才还踢了我一下,像是在跟你打招呼呢。”

父亲的掌心,隔着薄薄的粗布衫,感受到了那一下轻轻的踢动。那力道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让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妻子的肚子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微弱的心跳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俺的娃,肯定是个壮实的小子,”他乐呵呵地说,“以后跟着俺去染房,跟着俺去执勤,保家卫国。”母亲笑着捶了他一下:“偏你想的都是这些,俺倒盼着是个闺女,贴心。”

夫妻俩就着一盏煤油灯,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母亲手里缝的,是一件小小的百家衣,用的是她平日里攒下的碎布头,红的、绿的、蓝的,拼在一起,像一朵开在黑夜里的花。“村里的老人说,穿百家衣的娃,身体结实,少生病,”她低着头,针线在碎布上穿梭,“俺攒了快半年的布头了,就盼着娃早点穿上。”父亲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看着她鬓角的碎发被灯光映得发亮,心里忽然就涌满了暖流。他知道,妻子这些日子不容易,挺着大肚子,还要操持家务,纺线、纳鞋底、伺候爷爷奶奶,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可她从来不说苦,脸上总是带着笑,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子在染缸的靛蓝色和执勤的星光里,一天天滑过。转眼就到了深秋,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场院里堆着小山似的谷穗和玉米棒子,空气里满是丰收的甜香。母亲的身子越来越沉,走路也越发费劲了,高大旺索性跟染房请了两天假,守在家里陪着她。

这天傍晚,夕阳把四合院的土墙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母亲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忽然觉得肚子一阵一阵地疼,疼得她额头直冒汗,手里的百家衣也掉在了地上。父亲正在劈柴,听见她的闷哼声,扔下斧头就跑了过来,声音都带着颤:“义玉,咋了?是不是要生了?”母亲咬着牙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来。

母亲慌了手脚,一边扶着她往炕上躺,一边扯开嗓子喊:“娘!娘!义玉要生了!”喊声像一块石头,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婆婆从正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大伯娘也挎着菜篮子从菜园子里赶回来,三姑四姑五姑,听见动静,也都挤到了北屋门口,一个个脸上满是紧张。

婆婆是过来人,手脚麻利地烧了一锅热水,又找出干净的布条和剪刀。大伯娘守在炕边,给母亲擦着额头的汗,嘴里不停地安慰着:“别慌,别慌,女人家生孩子,都是这样的,忍一忍就过去了。”父亲站在炕边,看着妻子疼得皱紧了眉头,脸色苍白,心里像被一只大手揪着,疼得厉害。他想替她疼,想替她受这份罪,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义玉,别怕,俺在这儿呢,俺陪着你呢。”

夜幕慢慢降临,月亮升起来了,银辉洒在北屋的窗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屋里的煤油灯,被捻得亮亮的,映着墙上的红双喜,映着炕边忙碌的身影。母亲的呻吟声,一声比一声轻,又一声比一声沉,父亲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可他一点也不敢动,只是不停地给她擦汗,不停地在她耳边说着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鸡叫头遍,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的时候,一声清亮的啼哭,忽然划破了寂静的夜。

“生了!生了!是个闺女!”婆婆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声音里满是欢喜。

父亲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眼泪却“唰”地一下流了下来。他站起身,凑到炕边,看着婆婆怀里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小家伙,她闭着眼睛,小嘴巴一张一合的,哭声脆生生的,像秋天里熟透了的枣子,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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